第136回 在劫难逃

却说，张占魁、韩金镛师徒，分别了钟芸，一路小跑，向着天津卫南门的方向前去。

钟芸忍着脚心的疼痛，向前紧走了几步，找了个没人的旮旯，避开路人的目光，她脱掉鞋子，露出自己的纤纤玉足。

与她预估的无差，钟芸的双脚，果然都已经被磨出了血泡，不仅是脚底板，连双足的大小脚趾，也都红彤彤的。这些水泡，有的已经被磨破，有的却仍在将破未破的程度。

钟芸自忖，留着这些水泡，回程也得破掉。与其让它们被磨破，还不如被自己挤破。

想到这里，钟芸咬了咬牙、狠了狠心，使劲用手指一攥，硬生生把这几个残存的水泡挤爆。可痛楚袭来，钟芸红了眼眶，眼看就要哭出泪来。

赶路已经是极累了，现在又是扛着这痛楚，显然把钟芸的体力耗费到极致。

“再也走不动路了……”钟芸累到四处张望，试图踅摸个能落脚的地方，先暂作休息。好在不远处就有个小茶铺，茶铺门口挂着幌子迎风招展，上书一个斗大的“茶”字。

钟芸蹒跚着双腿，向这茶铺走去。

“掌柜的……”有生以来，这还是钟芸头一次独自进茶铺，她有些害羞、有些张不开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磨磨唧唧的向茶铺里喊道，“有人么？”

“有……客官您里面请！”茶小二站在门口，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见有人来，有了客座、有了买卖，心里当然高兴，卖弄似的高声喊了一句，但当他回过头来，看着面前站着的娇滴滴的钟芸，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嘎笑，“哟，我刚刚听这声音甚是清隽，还以为是个念书的小伙子，没想到却是个大姑娘。”

“大姑娘怎么了？”钟芸听了这话，老大的不愿意，她小脸一扬，反倒忘了刚刚的羞赧，展露出了一丝倔强，“怎么你们这个店里还有规矩，不招待女客人是么？”

“哎哟，小的嘴欠，财神奶奶都来了，我们焉能不往屋里请啊，小姑奶奶您别跟我瞪眼，我给您泡好茶还不成么？”这茶小二日常迎来送往，早就养成了满肚子的油嘴滑舌，他见钟芸有些恼怒，一边好言安抚，一边作势朝自己的嘴上轻轻扇了一巴掌，以示赔罪。

其实呢，这真让钟芸说中了。虽说大清光绪年，外夷已经纷纷入华，中西文化的交织碰撞，确确实实在影响着人们的传统思维。但在这些以服务为主的买卖行里，在日常遗老遗少光顾的茶肆、酒铺里，依旧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接待女眷。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时的女中豪杰外出，多要女扮男装的原因。

但钟芸久在青凝侯，哪里懂得这里的规矩。她用话这一将军，还真把这茶小二给唬住了。茶小二脑子转得快，一寻思反正现在正是买卖稀的时候儿，店里没什么客人，有一份钱干什么不赚着呢，这才把钟芸往茶铺里让。

钟芸不理这茶小二，挑了一张靠窗通风的清净的方桌前坐下。

“我说，这位财神奶奶，您来照顾我们生意，想来点儿什么啊？”这店小二问道。

屁股一坐在板凳上，钟芸的双腿、双脚感觉到未遇到的舒爽，终于没有力量附加在自己的腿脚上了，她感到自己的腿脚麻酥酥的，这种感觉令她甚至不想开口说话。

可茶小二问了，钟芸能不回答么？可钟芸又怎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我说，我看你是存心消遣我是不是，你这小子！”读书多的好处，就是脑子转得快，就是心里没底的时候，能够马上用另一种方式应对，既然现在自己不知该说些什么，钟芸就逼着茶小二说，“我头一次来你们这小茶铺，我怎么知道你们店里有什么好茶？有什么茶点？有什么能让我看上眼、乐意吃的东西？”

“得，我的财神奶奶，那我给您报一报还不行么？”茶小二见钟芸不好惹，赶忙赔笑说道，“论喝茶，那您来我们这店儿就对了，西湖的龙井、六安的瓜片、洞庭的碧螺，这是绿茶；我们还有福鼎、安吉的白茶，祁门的红茶，还有武夷山的大红袍，关键看您的口味了！”

“甭给我整这些没用的，姑奶奶我现在就是渴了，我问你，天津卫的茶什么最有名？”钟芸反问。

“嘿！我的财神奶奶，您还真懂行！天津卫的茶，论口味，我们这小茶铺可谁也不服，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掌柜的自己有门手艺，这手艺在天津卫还小有名气，是什么呢？我们掌柜的能自己熏制茉莉花茶！要不然，姑奶奶您来一壶尝尝？”茶小二卖弄着说道。

“这一上午赶路，我的肚子都空了！光喝茶一会儿就该晕了，我问你，你们这里有什么能吃的？有什么能填饱肚子的？”钟芸又问。

“嗬！您又问着了！论吃食、小吃，我们小店儿自己有绝的！老板娘在后堂，亲自烙饼、油炸素卷圈儿，热饼夹着素卷圈儿，一口下去清香扑鼻、解馋扛饿。还有就是我们面二小伙计烙的油酥烧饼和牛肉烧饼，也是不错的口味……”

这茶小二说起来滔滔不绝，让钟芸听了有些不耐烦，钟芸现在就想赶快填饱肚子，歇足了劲头继续上路，于是催促道，“行行行！一套热饼素卷圈儿，两个牛肉烧饼，再给我来一壶茉莉花茶，快上快上！”

“得嘞……后面儿听着，热饼卷圈儿，牛肉烧饼两个，手里麻利儿，快上！”这茶小二高声唱完菜单，随手从门口的接手桌上抄起一个白茶碗，“财神奶奶您看，这是新刷出来的茶碗，我给您再擦擦……”

茶小二说罢，把搭在自己肩头的白毛巾摘下，使劲儿擦着茶碗，然后又抄起把茶壶，向钟芸展示了一下：“您再看这茶壶，我天天儿的刷，干净透了！上面有一个茶垢、茶锈，您就甭给钱！”

说罢这话，这茶小二从柜台里搬出个硕大的锡制茶桶，打开盖子，用竹勺舀出满满两勺茶叶，放在了茶壶中，然后，滚开的开水从上往下向茶壶里砸，砸出了白花花的水沫子。

“水不厌其沸、茶不严其酽，绝对是给您高高的准备好茶！”茶小二说罢此话，把茶壶和茶碗送到钟芸的桌前，“闷上少顷，您自己斟、自己饮，这茉莉花茶趁热喝通气解乏，晾凉了再喝解渴解暑，小的给您催吃的去，您自己先慢用！”

“这茶小二实在是精明的很！”钟芸看着伙计忙碌的背影，心里暗自想道，“这天津卫里的人，甭管是买卖人还是寻常住家，好像心里的心眼儿都比青凝侯的人多。韩金镛在这边生活，长进越来越大也就不足为奇了。有机会，我真得往天津卫多跑几趟。要不然，真怕被他落下了，往后俩人没了话说，那可不好！”

“我的财神奶奶，吃的来喽！”茶小二端着个素白描花的盘子，走到钟芸的桌前，盘子里码放这已经夹好的大饼卷圈儿，还有两只硕大的牛肉烧饼。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钟芸点点头，她自斟自饮倒了一碗热茶，微微呷了一口，朝茶小二说道，“我一会儿吃完了找你结账！”

“好嘞，财神奶奶，那您慢用！”茶小二微微一欠身儿，幽幽说道。

大饼夹卷圈儿本是天津卫寻常百姓家的食物，但只在天津卫流行。出了城，这大饼卷圈儿的摊位基本就无处寻了。这还是钟芸第一次吃这等的食物。

略微端详了片刻，钟芸抄起了这一套大饼卷圈儿，一口咬下，油汪汪、脆生生的卷圈儿皮，和韧劲儿十足的大饼形成了鲜明对比，再细嚼，钟芸品出了绿豆芽、韭菜、香菜和酱豆腐交织的味道，咸鲜的味道让钟芸浸淫其中，难以自拔。尤其是钟芸赶了大半天的路，食水未进，已然是饿透了，她现在品尝着这个，感觉如同珍馐美味一般。

这哪里还是茶点，分明就是干粮。办张饼、两只卷圈，少说要有半斤多。但钟芸也是饿极了，丝毫顾不得自己女孩儿家家的形象，三口两口就把这硕大的大饼卷圈儿吃完。吃完之后，感觉腹内仍旧饥饿，又抄起了一只牛肉烧饼。

这烧饼想必是刚刚烙好，摸着还甚是烫手，但钟芸等不了这么多，她张口咬下。

这一次，酥脆的烧饼皮和软糯的牛肉馅儿，在钟芸的口内融化，让钟芸体会到了另一层美食的境地，这牛肉馅儿混杂着牛油，透出一股清香，钟芸咬一口不过瘾，又咬一口，一口接一口，竟然口口不停。眨眼之间的功夫，竟然又吃下了一只牛肉烧饼。

钟芸这吃相，把在一旁站着侯局的茶小二看呆了。

“我的财神奶奶，您这是几天没吃饭了啊？甭管男的女的，我还头一次见人吃饭这么快的！您倒是喝口茶啊！别噎着！”这茶小二把茶杯往钟芸面前推了推。

钟芸点点头，咕咚咕咚又喝了几口茶。

“怎么意思，我的财神奶奶，够吃么？要不然，茶小二我再给您上一份儿？”茶小二问道。

“这样，刚刚那大饼夹卷圈儿，还有这牛肉烧饼，一样再给我来一个！”钟芸说罢此话，抄起了盘子里最后一个牛肉烧饼，对店小二说道。

“得嘞，我这就给您上！”店小二跳着脚向后厨方向走去，心说，“饭量这么大的姑娘，我还是头一次见，我得看她究竟能吃多少，将来这也是个奇闻异事啊！”

钟芸哪知，茶馆里，却有人早就盯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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