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水密隔舱

“身份微妙，故而只能得罪，倘若见了留后自当以真面目示人！”

“我便是留绍鎡，阁下既然来了，那便请入内一叙吧！”

“如此道扰了”李煜拱手应道，随即跨步上前。

瞬间双方手下同时发声“少主，不可！”

这倒也印证了那人确实是清源军留后-留绍鎡。

“有何不可？留家兄弟镇守清源，保境安民，乃是大大的贤良，留后自然也是忠良之后，有何不可？”李煜袍袖一甩，拾阶而上“你们两个留在外面等会即可”

“有何不可？登门便是客，你们那么多人还会怕他们三个，都退下吧，请随仆去书斋小坐吧”留绍鎡也是一甩袖子，喝退众人，随即向李煜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真是好胆色，是做大事的人！”

说是书房，书籍不多，墙上却挂着不少刀剑矛头，其中一把狭长苗条的东瀛太刀尤其惹人注目。

“昆夷道远不复通，世传切玉谁能穷？

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

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闲杂鍮与铜。

百金传入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凶。”

李煜随口吟诵道，这本是欧阳修的《日-本刀歌》的前八句。

其实，他本想拽一下秋瑾那首《红毛刀歌》，但觉得用词还是过于俗套，与自己这逼格多有不利。

“抄一半，也不算抄……”一面安慰自己，自顾自的找了张椅子坐下。

自有留后府下人送来大青龙汤，留绍鎡挥挥手，一旁侍立的众人便都退了下去。

李煜见了，将面上纱巾取下。

留绍鎡见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模样，明显一愣。

随即拱手而笑“留绍鎡参见安定王！”

“嗯？！”李煜一愣，对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随即又是苦笑，自己这番表情落在对方眼里，等于是坐实了身份。

“留后好眼力，仆正是李煜。”

“这倒不是什么眼力，出口成章这份本事在江宁城里可没几个人有，再看到这年纪相貌，思来想去普天之下也只有大王了。”

“留后谬赞，几句歪诗歌实在当不起……”李煜边自谦，心中默默祈祷“欧阳修啊，哥们这是自谦，真不是说你不行，你要不行了，那我……应该……比你行吧……”

端起大青龙汤喝了一口，留绍鎡也不多话，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李煜。

李煜也笑吟吟的看着他，一时间气氛有点给给的。

还是留绍鎡先忍不住，开口道：“大王夜间隐匿身份来此，可是有何见教？”

“看来这是直男……”李煜腹内吐槽。

“见教不敢，只是听闻清源军二留乃是大大的贤臣，故而前来拜访”

李煜这话说的非常奥妙，首先是夸了留从效和留从愿，但也点名了他们是贤“臣”，毕竟此二人是向李璟上表称臣的。

留绍鎡哪儿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只是也不好正面反击，只是笑道：“倒是有饶安定王漏夜来访问了”

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白，您都大半夜掩人耳目的过来了，那么也就别充大头蒜，拿君臣之道来说事，大家说点实际的，对的起偷偷摸摸拜访的事情吧。

从进门到现在撇开李煜念了几句诗，两人的对话不过三四个来回，其间却隐含机锋无数，这让双方又都暗自钦佩起对方的老于世故来。

“仆前来，只是想请教一下留后……”

“请教不敢，大王若有所问，在下知无不言就是了”

“好！”李煜轻轻一拍桌子，直起上身，双目注视着留绍鎡道“敢问清源军，将要和去何从？”

“这”留绍鎡一愣，随即笑道“大王真是说笑话，留家自请为圣人镇守东南，那自然是一切以圣人马首是瞻”

“噢？倘若圣人要调几位进京托以国事呢？”

留绍鎡面孔勃然变色，但李煜看得出来其间的惶恐倒是多于愤怒，“留后莫要慌张，仆只是举个例子而已，眼下朝廷并无此意！”

“当真？”

“自然是真的，眼下确实没有”李煜意味深长的看着留绍鎡“实不相瞒，我大唐伐楚已是势在必行，马楚眼下正是众驹争槽之时，大军一到自然是犁庭扫穴，可那之后呢？”

“再有，去岁灭闽一战，闽国本就是彰武，清源，永安三节度的天下，大唐靡费钱粮百万，士卒十万，结果去只拿下了最贫瘠的永安军，不过话说回来，对仆而言倒是好事，这之后江宁城的龙凤团可是比以前多多了”李煜开始讲冷笑话。

这是看得到的威胁，只要灭楚成功，那么南唐接下来的兵锋多半就是在清源军和被吴越占领的彰武军之间选择一个进行攻打。

彰武军背后有吴越国，虽然兵力羸弱，但福州一战中仗着背后偷袭的优势，一举击败南唐数万大军，堪称钱家人有史以来最大的胜利，这一仗也打的南唐对吴越有点心里阴影。

加上吴越向来富庶，自可以不停的给彰武军输血，提供各色武器装备，粮食马料，让彰武军拖住南唐。

如同李璟对三节度做的那样。

所以按照李璟那个捏软柿子捏的性格，打完马楚的下一步多半就是清源军，泉州和明州可都是要紧的港口啊。

当然要打也不是那么方便，南唐进攻的路线只能是通过江-西向东，闽北南下，两条路进军，不比李煜前世高铁四通八达，赣东和闽北是多山地形，虽然其间合流不少，但水流湍急，无法放船。

大军只能翻山而过，这样拖累行军速度，减少第一波能投入的士兵数量，对后勤的压力也更大。

所以南唐对清源军的感觉是有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加之当日被吴越背后偷袭一把，损失数万大军，军械粮秣更是不计其数，加上留从效留从愿兄弟精明果敢，看准时机直接割地当军阀，是以才有了两年太平。

今天南唐实力恢复的差不多了，挟大胜马楚之威，随即调转枪头进行强攻的话，二留自信能勉强守住，但这一仗下来，只怕清源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些家底就都该被败光了。

尤其是最宝贵的战略资源-人口！南唐户数在百万以上，而清源军连区区十万都不到。

是以，死掉几万人对南唐而言，虽然痛，但可以接受，可对于留从效而言，那就是灭国。

这些念头在留绍鎡的脑海中瞬间转出，都是台面上的明牌，双方的对比一目了然。

“绝对的数量优势就是质量优势”李煜又开始说冷笑话，这是前世革命导师列宁的名言，被他盗用过来，倒也显得贴切。

留绍鎡虽然第一次听到数量优势和质量优势这俩词，可稍一琢磨之下，也立时明白了其间的含义。

只是，闽南向来民风彪悍，又是在这大杀特杀的五代十国时期，留家人对自己治下的子民着实不错，可不代表他们是善男信女。

留绍鎡的父亲留从愿可是亲手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后才自封为南州刺史，至于留从效在漳州也是用尽心机才保留住大好基业。

留绍鎡受他们影响自然也不是李从善那样的省油灯，听到李煜赤裸裸的威胁，也不当回事，只是笑道“敬受教，仆足感大王连夜告之，只是我留家向来对大唐忠心耿耿，当今圣人更是仁厚待人，当不至于兴无名之兵而伐忠良之臣。”

“倘若圣人真有此意，那么留家自当上表尊圣旨。”说完看着李煜冷笑。

留绍鎡也明白，李煜这番话虽然是实打实的威胁，但时间不对，晚上偷偷摸摸的来说这个，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但具体是什么，他也搞不清楚，人生在世，无非酒色财气四样，清源军可没好酒，这天下皆知。

至于财，这位的茶楼和红茸唾铺子日进斗金，估计也犯不上找清源军讹钱。

气，已经是名满大江南北的诗词大家，还新创了字体，让天下第一的杨凝式尊其为师，长的也不错，还是个皇子，留绍鎡实在不明白还有谁能给他气受？

至于色，那就更不用说了吧，潘驴邓小闲，这位可能就是“小”了点，可毕竟才十三岁啊……

既然排除这些，那大概只有权了，留绍鎡估计这厮先危言耸听一番，然后再拍胸脯卖好，所以直接挑明，真惹急自己那就上表把所有的事情都公开。

“这tmd油盐不进啊”李煜额头有点见汗。

如果就这么被留绍鎡顶回去，那可太没面子了。

忽然想到二哥的提点，心中顿时有了些想法。

“听闻，漳州，明州乃天下良港，福船精良世所周知”

“大王谬赞了，福船广船各有千秋”

“其实本王早就仰慕二位刺史的贤良名声，今日是来特地结交一番的，只是来的匆忙未及备……”

留绍鎡不说话，只是笑笑。

李煜继续道：“仆忝为澄心堂承旨学士，倒是在澄心堂的收藏总看到过一些唐代大海船的图纸，其形制结构极有巧思，更是能大大提高航船抗风浪能力，不知留后可有兴趣？”

留绍鎡听了，开始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大王未免小看我泉州的造船匠了，泉州自汉起便是良港，造船匠代代相传，只怕澄心堂内的图纸还是泉州所画呢。”

“是么？”李煜也笑了。

他在庆幸，自己幸亏是穿越者，二哥李弘茂确实是聪明绝顶之人，但却逃不过时代的缺陷，或者说中国人的传统思维陷进-莫名崇古，总觉得古代的比当代的强，在哲学思想体系上或许能成立，但在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永远是后代胜前代的。

如果真按照李弘茂的设想，用澄心堂藏着的唐代海船图纸去作为释放善意的工具，那么留绍鎡刚才的嘲讽他只一字不差的全部吃进。

可现在自己虽然不是造船专业，但前世也参观过不少博物馆，甚至上过几条外国的仿古帆船，这点知识去造船固然不行，但骗骗古人应该是够用了。

“仆想问一句，泉州每放十条船出去，能回来几条？”

“这要看，倘若是走沿海航线去和北方契丹交易的，十条里能回到七条，倘若是去扶桑或者下南洋的，能回来一半便是妈祖保佑了。”

“仆倒是在澄心堂中见过一卷古图纸，甚有巧思，能让船的安全性变得更好！”

“什么？还请大王告知？！此举关系到万千船民性命，大王说出来便是万家生佛！”

“我若是不说呢？”李煜冷笑

从进门到现在，彼此一直是笑语晏晏，但交锋没有停过。

李煜固然是想招揽，或者哪怕暂时性结盟也好，但留绍鎡却极为狡猾，反复不吐真言。

“这……”留绍鎡听李煜这么说，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

这种机密图纸，自然是要换去利益的，可眼下自己能给出什么呢？

投效也好，结盟也罢，是要留从愿或者留从效才能做决定的事情，他可没这个权力。

李煜心说，看来有门！

欧洲大航海时代积累了大量的风帆战舰技术，自己虽然只是一知半解，但也够了。

“水密隔仓”李煜说了四个字

留绍鎡眼睛一亮，“大王意思是，将船舱分段，相互密封，这样一段进水后，不至于蔓延到所有船舱？！”

“留后好心思，这是盛唐的秘本图纸，仆本就喜欢钻故纸堆，得了澄心堂承旨学士一职后，掐死老鼠落进白米缸，天天翻看那些前朝竹帛，在无意间发现了此物。留后若有兴致，倒是可以悄悄入澄心堂观看”

留绍鎡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水密隔舱是远洋航船最重要的技术之一，也是中国传统造船业的骄傲。

至迟在宋已经形成了完善的水密隔舱技术。

泉明二州的造船匠们不是没考虑过这条途径，但毕竟是前无古人的新技术，加上这些匠户虽然手艺娴熟，但在文化知识上多有欠缺，又敝帚自珍，往往把自家一点独门技术看的比天都高，在没有相互交流的情况下，泉州造船业虽然提出了想法，却没有足够的能力付诸实施。

此刻，听说李煜手中有现场的图纸，留绍鎡怎能不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