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厅堂

大年三十，雪停了，积雪存了寸厚。陆荆早起刚打开门，便看见一张画着丑角妆容的面具，吓了一愣。

那张脸简直又丑又滑稽，面具后的主人拿着面具左右摆动，还发出奇怪的声音，阴阳怪气道：“七斤叔父，早上好！”

陆荆将她脑袋一拍，每当她不正经的时候就爱叫他七斤叔父，可这个“叔父”称呼，每次他听着都很难受：“八两侄女儿，不是说了不要再带面具了？”

他现在真的是，很讨厌面具！

若木将面具从脸上移开，喜笑颜开，那模样跟面具上的丑样好不了多少。陆荆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讨喜的活泼，不是欠揍的任性，脸上也不见阴霾，笑得像夏日的太阳，纯粹耀眼，忍俊不禁：“你今日倒是激动的很。”

若木喜滋滋的，拿着面具夸张地跳了跳，活像个豆蔻少女：“因为今天是三十啊！大年三十，是今年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我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重新做人这种事，随时都可以，不一定要等到每年的第一天。”

“那不一样！”

陆荆做出勉强接受她说法的表情，心情没由来地也很好，招手让候着的丫鬟将洗漱用具端进房中，准备洗漱。回了屋没发现若木跟进来，退了两步偏头瞥了眼，她背对着坐在了台阶上，身子晃来晃去的，犹豫了一下，没出声叫她。

若木在门外，坐在台阶上，抓了几把旁边的积雪就开始捏型。她向来爱捏东西，捏泥人、捏雪人什么的最是在行。陆荆拾掇好出门的时候，一只小狐狸已经跃然手上，转手就将它送了出去。

“七斤叔父，送给你。”

若木的心情是真的好，她从昨夜就激动地没怎么睡着。除夕初一，是她觉得最喜庆的日子，是大日子！

陆荆挑眉接过雪狐狸，虽然是一片雪白，只能看出个大概，但却觉得生动活泼，确实手艺不错。瞧了眼她通红的双手，顺手将怀中的小手炉递了过去，假装腾手拨弄雪狐狸。

若木欣喜地接过手炉，甚是餍足地紧紧捧在手心，想要在陆荆要回去之前赶紧把手暖热。在一旁来回摇摆，甚是得意：“怎么样？不错吧？这可是为你量身打造！”

陆荆抬眼，饶有兴趣：“为本王亲自打造？”说罢，又托了起来，放在眼前上下打量。

若木憨笑一声，怕他知道真相把自己踢出门：“这个，您自己看罢。对了，你们每年怎么过除夕？”

九斤很快便理解其中含义，压着嘴角尽量不表现出自己的赞美。

“收好，别化了。”陆荆将雪狐狸转手递给九斤，不理会他苦恼求饶的表情，想了想若木问的问题道，“今日皇宫会设宴，自然是要去宫中赴宴。”

若木挑了挑眉：“你去宫里？”

“嗯。”陆荆抓住她眼中的失落，转了个音道，“你还不是要一起去？今夜皇城城楼会放爆竹烟花，正好你可以看看。”

若木眨了眨眼，再次询问：“那你现在就是等着去赴宴啊？”

“怎么了？”陆荆不明其意。

若木终于明白这王府怎么表面上看着是在过年，但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门客中有家的都回家了，府上很多婢女下人也都请了假，听说将门联挂画之类的一换就回去了。

“冬青夫人和沙华夫人也要跟你一起进宫么？”若木继续问道。

陆荆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旁边的九斤见状，立马利索回答她的问题：“除夕皇宴也是团圆宴，只宴请皇亲正室。冬青夫人和沙华夫人一直都是在府中，等王爷回来再聚。”

若木张了张嘴，表示理解却又觉得残忍。那每年这两位夫人都是在府中凄冷地过着啊……想想她每年和姜叔他们一团热闹，有些不太能接受这样。

“我也要进宫？”若木恍然捡起陆荆刚刚说的话。

陆荆见她沉思就没打扰，听她又问便点头笑道：“自然。之前说了本王去哪儿你跟去哪儿，再者皇上也特意说邀请你一同。”

“你们家人团聚，我去不太好吧。”若木咧了咧嘴，不好意思地委婉拒绝，“我在府里呆着就好。”

陆荆看出她的不适，转了话题：“你每次过年是怎么过的？”

“师父和师兄不喜欢过节，我就去名扬客栈跟养母、姜叔他们一起过啊。除夕就跟他们一起团聚，初一回去找师父师兄。”若木笑嘻嘻回复。

陆荆了然点头：“那今年你打算怎么过？”

若木收敛表情看他：“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过，所以就来问问。”

“那便同我一块儿进宫罢。”陆荆笑道。

若木很是激动地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想着说你们没安排的话，我就去城外破庙里找乞丐兄弟们。正好，你进宫，我去找他们。”

“你一个人？”陆荆不放心看她。

“嗯嗯，不会有事的。”

陆荆见她如此自信，心底就有种不满的异样，严肃道：“莫告诉我是又要换脸出门。”

若木没想到小心思这么快被戳穿，挠了挠鼻子，脚尖在地面划了划，解释道：“不换不换，徐先生会陪我的。”

“徐许知晓百事却无护己之力。”陆荆仍是不放心。

若木心里暗暗一叹，搜索了一下她认识的人。师尉定也是要在府中跟家里人团聚的；冯植也不必说；顾长风现在是在那个什么尚书令家，非善去找顾长风过节去了。想来想去……

“依本王看……”

“我找冬青夫人，请冬青夫人陪我一同！”

两人同时开口，若木抢先将话说完。陆荆闻听将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略一思索，勉强接受她的这个提议：“冬青确实可以。”

“还可以问问沙华夫人。”若木咧嘴笑道。为自己想出这么个金点子而高兴。

陆荆见她下了决心，也不再泼冷水，终是同意。正好，下人来叫用早饭。陆荆破天荒的让人去将沙华和冬青叫着一起吃饭。

看着王府人挺多，但基本上都是各吃各的。冬青和沙华也极少一同和陆荆吃饭。突然间的提议，两边都是不敢置信，具各收拾整齐靓丽地去了厅堂。

冬青和沙华几乎是同时到厅堂外的，她们二人均是相互淡淡扫了一眼。反倒是两边丫鬟见面，互相看不顺眼表现得太过明显。冬青是小，又是后来的，便让了沙华先进。

甫一踏进门，两人都被背门而坐的女子身影惊住。沙华倒是对这个人熟悉不少，心底暗生不悦，面子上淡然。

反观冬青，冬青没见过若木几次，想起上次她在宴席上的一番话害得她分心摔倒，印象便不是很好。而且，王府向来没有女门客，突然间将她带回来，如今还出现在饭桌之上，难免会以为又是一个想挤进王府的心机女。

若木见她们二人过来，立马起身打招呼。待她们在陆荆一左一右坐下，这才跟着重新坐下。

“王爷可真是难得，今日竟将我们二人叫来一同进食。”沙华拿起筷子，拢了拢鬓发，酸里酸气道。

陆荆淡然应对：“今日除夕，晚间还不知何时回来，便早些与你们一同聚聚。”

沙华眸光一亮，暧昧的气息在眉眼间流转：“难得王爷有此认识，沙华也算没白等这十年。”

冬青向来不喜沙华说话，听着浑身起鸡皮疙瘩。上来便加了口菜往嘴里一喂，吃了几口还是没忍住打断沙华：“今天的菜怎么这么酸？”

沙华眼白瞪了冬青一眼，暗骂了句“愣头青”，尝了口菜反讥道：“我怎么觉得不是酸，是淡啊？索然无味的。”

冬青立马接收到信号，抬头瞪她。

若木坐在中间的位置，一时停箸不敢动，开始后悔她刚刚的提议。没想到这么仙女似的两位夫人在一起，也是这般争风吃醋，硝烟味儿十足。

餐桌上一时没了动静。若木小心翼翼抬头，对上陆荆苦笑的表情，突然对他产生了同情。

陆荆默默吃饭，状似无意开口：“你们今日打算如何过？”

沙华诧异地瞥了陆荆一眼，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惊着了，目光在陆荆身上上下打量，皱眉带着怨气道：“还能怎么过？跟平常一样咯。今日我也不用去见大长公主，回去弄弄妆脂便睡了。”

“练剑！”冬青干脆地回复了两个字，眼中是熊熊烈火，仿佛是在跟什么置气。

陆荆知道冬青为何这般。因为她此次回去，遇见了从未见过的哥嫂，那个嫂子刁蛮嘴毒，将她气得提前离了山庄回来王府，还发誓要抓紧练武，下次回去就给那个哥嫂好看！

沙华虽然正在冬青对面，将她的怒气冲天感受到了个完全，但仍是以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她两眼，便嫌弃地挪开了目光。

“如果你们没什么特别的安排的话，不如与若木姑娘一块儿出去转转？本王今晚会早些回来。”陆荆面无波澜，好像真的是随口说出来的一个提议。但到底是不是随意的，谁心里都明白。

沙华和冬青立刻将目光落在若木身上。若木低着头觉得一阵寒意，真的后悔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