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千里烽烟动

    看到阿里海牙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一番苦心，伯颜这才平复心情和颜悦色的对他说道：“海牙也无需苦闷，须知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亦不是轻松的事。如今宋人南遁，你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毕竟是征战沙场几十年的老将了，静下心来思索片刻后，阿里海牙先是诚恳的认错：“丞相，如今宋人南逃已成现实，当初是俺想的过于简单，只想着李桓和张弘范两人麾下兵马多是能征惯战之卒，对付战力孱弱的宋人兵马不过是手到擒来，如今看来却是有些轻敌了。若是当初早派兵马绕海路直下雷州断了宋人入琼州之路，再辅以正面大军追剿，想必宋人必定再无抵抗之力。”

认错之后，阿里海牙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丞相，如今既然宋人已经远遁，李桓和张弘范两人一时间又难以追上宋人主力，那么干脆就借着宋人南逃之势，多派军马，大张旗鼓的一路推进，先顺势将福建和整个广南东路收入囊中，到时宋人即便逃入琼州，只怕也是山穷水尽了。到那时只需屯兵雷州令宋人再也不能登陆半步，再多造船只渡海相攻，必能剿灭宋人余孽。”

听完阿里海牙的想法，伯颜微笑着说道：“你这想法乃是老成之策，虽稳重却是有点太慢了。若是慢慢调集兵马再缓缓推进，自临安至雷州上千里路途，稍有耽搁只怕是半年也难到雷州啊。”

眼看着自己的想法被伯颜否定，又不让自己带着二万蒙古精骑直接参战，阿里海牙皱着眉头又想了一会仍是满脸无奈。

知道阿里海牙在战场上是位勇猛难当的大将，可是论起权谋急智来却仍是差得太多，伯颜也不再为难他，直接将自己这十几天来的安排逐一向阿里海牙合盘托出。

“琼州为宋人南迁欲往之地，本相已差人带着我大元朝的封赏诰书给宋人的琼州知府罗初杰送去。只要他肯归降，本相许他将琼州由一府升为一路，由他任琼州路宣慰使之职，并赏赐黄金万两明珠十斛。本相已从温州调集船只百艘，由汉将孙家旺带五千步卒出发，想来此时已抵达琼州了。”

悠闲的在夜色中轻踱几步，伯颜又接着说出第二策，“泉州蒲寿庚本是波斯海商，往返于宋人与波斯之间贩运货物，如今已是天下巨富。此人早年与宋人官府过从甚密，身上还有宋人赏给他的一个五品虚衔。如今常年定居泉州，家中私兵不下万人，本相亦已许他了福建宣慰使之职，他已回信愿为我大元效力，若是有宋人南迁经过泉州，他愿率家奴趁其不备起而攻之，并将泉州市舶司内数百艘大船尽数献归朝廷。另有广南东路各府，本相亦都差人送去书信，不拘是哪一府，但凡愿归降我大元都官升一级，赏金千两。”

听到伯颜这两策，阿里海牙已经目露喜色，可是伯颜在缓缓漫步中，口中不停继续说道：“宁德城下李桓所部，如今离宋人最近，你只需将一些必需的粮草速速送至宁德，然后命他即刻起兵直插泉州、莆田与蒲寿庚汇合，然后接收蒲寿庚手中私兵补充军力，亦可从泉州搜集粮草辎重，以最快的速度追上宋人南迁大队。李桓此人过于爱惜他那五千党项骑兵了，你却是不可对他太过宽容了，务必严令他限期进兵。”

“可是丞相，李桓部确实是兵力折损不少，而且他攻下宁德也算有功，这两浙之内还有十几万的新附之军给他增补些兵力并非难事啊。”听到伯颜如此逼迫李桓部，身为江南行省平章政事，阿里海牙不由的出言为属下报屈起来。

知道阿里海牙的禀性，伯颜倒也不恼，反而是耐心向他解释起来，“海牙啊，你可知本相为什么对李桓如此严厉？此人出身西夏皇族，虽说西复如今灭国已五十余年，然人心难测，若他手中兵权过重，难保不会另起他意。且我蒙古人自成吉思汉统一草原起兵征战天下开始，向来便是以新附之军为前驱而我蒙古勇士不逢大战向不轻出。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减少我们草原勇士的伤亡，同时也能让新归附之地再无实力图谋反复。所以，海牙你切记，草原勇士的直爽和豪迈是用来对待兄弟和朋友们，不是用在我们豢养的猎犬身上的。”说到最后，伯颜已经再次眯起了细长的双眼语气森严，从细细的眸缝中阿里海牙能清晰的看到伯颜眼中的冷冽杀气。

但逢丞相眯起眼睛时，那就说明他是真的动怒了，跟随伯颜一道征战十几年的阿里海牙当下也急忙躬身向伯颜认错。

再三叮嘱阿里海牙切不可对李桓过于宽容之后，伯颜这才接着又将自己的谋划缓缓说出：“至于张弘范处，此人与李桓又有不同。虽说是出身于昔年金国之地的汉人，自其父张柔时起，即已为我大蒙古国效命，如今数十年来张氏一族之富贵与我大元朝已可说是休戚与共。张弘范其人，忠诚、果敢能识人断事，实是一员不可多得的智勇双全之将，你以后倒是可以多倚重此人。本相已有书信送与他，限他一月之内，将宋人文天祥所部宋军清剿干净，然后继续朝雷州进发。”

说完第四策，阿里海牙已经欢喜无限了，在自己眼中处处为难的局面，在丞相手中却是轻描淡写中，就已安排的井井有条。可是就在阿里海牙已经满脸欢喜之中，伯颜却意犹未尽的说出了第五策。

“为了尽快平定宋人余孽，本相还给你找了个帮手。广西行省平章政事察不忽木，如今引军十万屯驻南宁、玉林。本相已快马传书，令其于广南西路玉林发兵两万，即刻攻占雷州，以断宋人从陆路入琼州之途。”

“此话当真！”听到丞相伯颜竟然从广南西路给自己又找来了帮手，阿里海牙惊喜之下不禁大叫了出来。

看着阿里海牙一脸兴奋的样子，伯颜也只能微笑着让他不可得意忘形，最后又吩咐道：“有此五路并举，宋人余孽料来难以抵挡，但事无绝对，你还是要将江南行辕移至温州，一来就近指挥全局，二来温州向来是造船重镇，你到温州后不可怠慢，须按排工匠加紧造船以防万一。”

得了丞相诸般谋划，阿里海牙心情兴奋之余，却忽地面色一凝。回首看着伯颜缓声问道：“丞相，你若坐镇江南想来也不会如此敲打末将，难不成丞相还有他事？”

伯颜面色如常的微笑着，口中却是轻叹一声无奈的说道：“这事原也不准备瞒你，本相今日将诸事向你交待清楚后，明日就要动身前往哈拉和林了。宪宗皇帝蒙哥陛下第四子，宗王昔里吉等在征讨海都之乱时，引兵作叛，陛下四皇子北平王那木罕已被他们囚禁于军中。如今昔里吉自阿力麻里意图东犯和林，本相奉命率师北上。只因听闻宋人忽然南逃，本相担心你过于粗豪，这才特地提前转到你这里来多呆了十几天。如今诸事安排以定，这江南之事就托付于你了。”

其实在伯颜的心里，真正沉稳果决的统帅人选是江东宣慰使张弘范，可是在阿里海牙和张弘范之间因为身份和地位，伯颜却只能无奈的将剿灭宋人残余的重任交托到了阿里海牙身上。

好在阿里海牙倒不是一个固执自大之人，有了自己这一番谋划，应该不会再起什么波澜了吧。想到此处，伯颜抬头看看天色，只见月影西斜天将破晓，两人不知不觉中竟是站了快一夜了。

回过神来感觉到身上酸困的伯颜这才与阿里海牙各自归去休息片刻，天亮后伯颜还要车马劳顿的启程赶赴数千里之外的哈拉和林。

三月九日一大早，知道伯颜丞相要远行的江南行辕诸多蒙汉官员齐集江南行辕大门外为丞相大人送行。伯颜在一千蒙古亲卫的护送中登上车马即将起行时，挥手向阿里海牙做别。阿里海牙一时激动，当着数百官员面前，高声向伯颜说道：“丞相操劳国事日夜辛劳，末将也无以为报，异日丞相归来之时，末将必将宋人余孽尽数擒来献于丞相面前。”

在阿里海牙的豪言壮语中，伯颜微笑着放下车帘启程离去，只是坐在马车上，伯颜却是心事重重。宋人朝廷如今看似孱弱不堪，卒无战力将无战心。可是熟读儒家经典的伯颜心里清楚，以大宋立国数百年的遗泽，这天下汉人心里大多还是心向大宋的。若是真让宋人占据琼州从此隔海与大元对峙，只要得到喘息之机宋人就能凭着无数的能工巧匠和天下数之不尽心向大宋的汉人，重新组织起兵甲精良的军队。

即便是最让自己信赖的张弘范，想到他的对手，昔日曾在宋元和议中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大宋右丞相文天祥，伯颜也同样有种难以安心的感觉，那同样是一个难以对付的敌人啊。

想完江南的事，再想想自己马上就要去面对的蒙古宗王之乱，伯颜也不由的一阵心烦意乱。昨夜与阿里海牙畅谈时，伯颜虽也曾提及朝廷恩赏过重的弊端，可是还有一句话哪怕是伯颜也不敢将其宣诸于口。

伯颜这一次前往和林，将要面对的反叛者，是得到了朝廷最多赏赐和土地，手握数以万计的精锐骑兵，拥有着仅次于皇帝陛下权利的宗室诸王，他们才是大元朝身上真正难以治愈的毒瘤。

自蒙古草原上最伟大的英雄，孛儿只斤*铁木真一统草原，建立起大蒙古国被尊呼为成吉思汗之后，在多年来纵横天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过程中，众多成吉思汗的兄弟和子侄被授予了王爵。而随着大蒙古国的不断扩张，成吉思汗的子孙们也越来越多，仅他的直系子孙中受封王爵的就已经快要超过百人了，如果再加上宗室诸王，孛儿只斤氏黄金家族中只怕有超过二百位王爷。

他们天生就享受着大元朝最高的俸禄，拥有最大的自主权，而更让伯颜忧心的是，这些黄金家族的子孙们，同样天生就拥有着继承大元朝正统的权利。

还有同样出自黄金家族血脉的四大汗国，钦察汗国、察合台汗国、窝阔台汗国和伊儿汗国。这四个几乎是独立的汗国如今明里虽然仍是奉入主中原的薛禅汗为主，并广修驿道与大元相通。可是实际上，这几位大汗的同宗兄弟们从来都没有到大都觐见过皇帝。

为了安抚这些宗室诸王，朝廷每年都要耗费天文数字的大量财物，可是即便如此，仍然不能阻止他们想要更进一步的贪心，这才是大元朝最大的危机。如今薛禅汗（忽必烈的蒙古汗号）雄材大略对付几个起了贪念的宗室王自然不成问题，可是如果薛禅可汗不在了呢？

长长的叹了口气，伯颜收起了自己的担忧，如今最紧要的是先将眼前海都和昔里吉之乱平定下来，其他的事还是慢慢来吧。

伯颜一路心事重重的北上，而得了伯颜良策的阿里海牙却正意气风发的在江南行辕调兵遣将。按着伯颜的谋划，整个大元朝江南行省的兵马开始朝着南迁的大宋军民逼近。

就在阿里海牙按着伯颜的计划开始行动时，三月九日的上午，乘船渡海而行的赵昰抵达了泉州城外市舶司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