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投降，可行吗？

    景炎三年五月初四，文天祥率龙骧左右卫六万大军西进，半日定梧州。

大军稍事休整，留下五千步卒安民保境镇守梧州要道。第二天旋即全军拨营，与玄武军水师船队一道，沿浔江西行，水陆并进向怀泽城出发。

怀泽城东五十里处有一小县，名为桂平县。

桂平县城外的西山上，几个藏身密林中的元军斥候正在仔细观察着桂平县城外安营扎寨的大队宋军。一个身材瘦削的元军斥候，忍不住带着一丝恐惧悄声对身边的头目说道：“老大，这宋人的兵力都已经查清了，咱们是不是先撤。呆会宋人只怕就要往周围派出斥候了。”

斥候头目回头用凶厉的眼神瞪了手下一眼，压低声音骂道：“怕个鸟，不就是五六万步卒吗？咱们当年对着这些孱弱的宋兵什么时候打过败仗，再看看，把这些南人的兵甲军械和旗号都给老子记清楚。”

强行压制住了属下因为恐惧而生出的退缩之意，元军斥候头目面无表情的继续盯着山下，看着一队队不断聚集到桂平城外开始扎营的宋军，心里却同样生出了阵阵寒意。

冒雨行军这种苦事累事，本来是最伤军中士气的。可是山下那一队队在泥泞的雨地里艰难前行的宋军步卒，却大都挺直着身躯，长枪和大刀都紧紧的握在身前，毫无一丝埋怨消沉的样子，行军队列在雨地里虽有些松散，可是在一面面将旗的引领下，每一部宋军却都泾渭分明毫不混乱。

行进中的步卒队列里不时还响起阵阵整齐高昂的歌声，和旁边同伴们戏谑的大笑声。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宋军中有近三成的步卒身上居然都披着盔甲。

大队步卒行进中，盔甲上沾水的甲片发出的声音虽然略有些沉闷，可是经验丰富的元军斥候们却都清楚，宋军步卒身披的绝对都是货真价实的铁甲。

在如今这种铁甲极为稀缺贵重的时代，一支普通的步卒军中，能有一成的披甲之卒，这支军队就已经可以说是颇为精锐强悍了。即便是那些拱卫大都附近最精锐的元军步卒里，甲卒的比例也绝不会超过三成啊。

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按捺下心中的不安，斥候头目带着属下悄悄离去。

怀泽城郡守府内的一处厅堂里，江南西路宣慰使热迪力带着一个幕僚和几位统军将领正焦急的等待着军中斥候探回的消息。当刚换下湿衣，头发和鞋子仍然不断渗出水迹的斥候头目快步走进堂内时，不等斥候行礼问安，热迪力就忍不住开口问道：“宋人兵马到什么地方了？有多少兵力，现在有什么动静？”

“回大人，宋人兵马已经抵达桂平城，正在安营休整，估计最快也要到明天才会向怀泽城进军。”

得知宋人兵马今天不会再继续进逼，热迪力和身边的幕僚将领们稍松了口气。那位五十多岁一幅儒生模样的幕僚开口问道：“宋人兵力如何，行军之际可有什么状况，军中士气、兵备如何？”

见是热迪力身边最信重的幕僚莫先生开口，斥候不敢怠慢，迅速将自己打探到的军情报出：“回先生话，小人在桂平城外西山上观察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宋军兵力应在五万左右，宋军步卒行军之际常常会放声高歌，倒是显的颇为怪异。”

听斥候说到这里，热迪力惊奇之下不禁开口打断追问道：“冒雨行军之际一路高歌？这等事倒是稀奇，他们唱的什么？”

主将发问，斥候也只能搜肠刮肚的回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的回禀道：“回大人，听宋人军卒所唱好像是什么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前进；还有些似乎是什么狼烟起，江山北望，别的小人也记不清楚了，不过听其声音倒是极为响亮齐整，想是宋人步卒常在一起合唱。”

“行军之际居然边走边唱，这到底是军卒还是戏子？”莫先生在旁不屑的插了这么一句，引的热迪力和几位元军将领们都笑了起来。热迪力不由信心大增的对着身边几位亲信将领笑道：“若是这么看来，宋人步卒虽说兵力不少，倒也不足为惧。咱们身边虽说只有不到两万兵力，可咱们这些军卒都是经历过多年尸山血海磨历出来的老卒了，对上这些荒唐可笑的宋军哪怕不能以一当十，至少也能立于不败之地。而且城池都在咱们手中，据城坚守的话想来更是无忧。”

被热迪力打断了自己的禀报，看着几位大人和莫先生在一起自吹自擂，经验丰富的斥候头目心中焦急，不等热迪力开口就忍不住继续将自己打探的消息报了出来：“大人，据小的观察，那些宋人步卒在雨地里行军之际不仅行伍不乱，而且军卒们皆是身躯挺拔、士气高昂，不像是因为荒唐无聊才乱唱的。而且据小人亲眼所见，宋人步卒中，约三成都身披铁甲，手中所持兵器也颇为精良。浔江上与宋军随行的船队中，隐约可以见到有大量云梯堆在船头。”

斥候高声将自己所见全部说出来之后，刚刚还一阵哄笑的厅堂内突然静了下来。几位将领和莫先生不敢置信的抬头盯着斥候的脸，而热迪力更是震惊的站起身来，对着堂下的斥候大声喝问道：“你胡扯些什么，宋人军中约三成都是甲卒，这怎么可能？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铁甲？”

热迪力的怒喝吓的斥候急忙跪下，可是他口中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厅堂内所有人都如坠冰窖。“大人，小人在军中近十年，成为斥候也有五年。这等军情大事，小人绝不敢有一丝一毫隐瞒虚报啊。据小人所察，这些宋军确实是一支极为精锐的强军。”

一支军队中拥有高达三成的披甲劲卒，而且行伍有序、士气高昂，所有的军中将领们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从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热迪力强自维持着自己的威严，抬手示意斥候退下。然后，面无表情的盯着身边几位统军将领的脸，看着他们脸上掩饰不住的那种忧惧之色，热迪力心中清楚这怀泽城是呆不下去了。

唯今之计，当然只有先退回城池更坚固的南宁城，并收拢所有兵力固守一途。可是如果宋军继续追到南宁城下怎么办呢？昔日的主子察不忽木已经身死，克烈部的兵马也全都被伯颜丞相划归江南行省平章阿里海牙麾下。如今整个广南东路都被宋人占据，还有什么人可以来援？

热迪力正心慌意乱时，一位满脸凶相身材高大的将领却起身凑到他身边轻声问了一句：“大人，咱们就算是退回南宁城，这内有山民做乱，外无援兵，能守得住吗？即便能守得一时，可现在伯颜丞相明显是把咱们放弃了。南宁城内存粮不多，时间久了粮草断绝，只怕……”

听出了身边将领的真实意图，热迪力顿时大怒，刚想唤亲兵入堂把这个怯战的将领收押起来，可张嘴之际，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热迪力却又缓缓将嘴闭上。

颓然的坐下后，热迪力语气幽幽的向身边的莫先生问道：“莫先生以为，咱们若是向大宋请降，可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