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以德服人

陈留，对曹操来说算是故地重游。刘协说话算话，在告知曹操不会逼他投降，也不会利用他去逼迫曹丕归降以后，没过两天就命人送曹操以及此番战斗被俘的曹将前往长安。

不用曹操，是刘协聪明。曹操是历史上有名的奸雄，好不容易逮住了他，为了防止他出幺蛾子，也为了避免激起其他三路诸侯更强的抵抗之心，关起来善待是最稳妥的。以刘协目前的实力，说实话，也没什么需要曹操出力的地方。

曹丕既然敢对外宣称说曹操已死，那就意味着即便刘协把曹操推出来反驳，曹丕也可以红口白牙死不认账。与其跟曹丕打嘴仗，倒不如省了那个麻烦，直接比谁拳头硬，反正事情到最后还是要看谁的实力强。

有理走遍天下，这话没错，但有个前提，就是你拥有维护这个道理的力量。如果没有，即便你的嘴再能说，别人也能一拳干你嘴上让你张不开嘴。

兖豫二州是六年前刘协率兵从曹操手里夺回来的，经过六年多的治理，如今的兖豫二州与曹操印象里的二州反差很大。曹操统治时期，为了应付来自四方的威胁，曹操即便有心也是无力，对治下的百姓也仅仅能做到勉强糊口。

但等今日重回陈留，曹操发现百姓的气色相比起六年前要好上了许多，精神状态更是与六年前有天差地别。对于曹操，陈留的百姓还有不少人记得，看到曹操带着夏侯惇等人自身边走过，一个个面露惧色，不敢言语，让曹操心中好一阵失落。

“老丈，跟你打听点事。”曹操站住问路边一带着小孩的老者道。

老头被吓了一跳，急忙护住自己的孙儿，面露惧色的答道：“曹，曹使君……”

“老丈莫怕……”曹操见状赶忙安慰道。

可老头一点都没放松下来，负责“护送”曹操等人前往长安的张燕这时走过来笑道：“老丈莫怕，本将乃天子亲军飞羽营主将张燕。”

听到张燕自报家门，老头的神色稍缓，“老朽知道将军，圣上身体可好？”

“有劳老丈挂念，圣上一切安好。此番在萧关外大败曹军，眼前这些人都是俘虏，所以他们有什么话要问老丈，老丈只管直言便是。”张燕笑着对老者说道。

老头一听曹操等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曹使君，而是如今的阶下囚，心中的惧意顿时去了大半，看向曹操问道：“不知你有何事要问老朽？”

好嘛，心中畏惧一去，曹使君就变成你。曹操也不计较老者的态度，闻言问道：“老丈有礼，某想问老丈，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如何？”

“你看老朽此时难道还看不出来，自是比在你治下的生活要好。自打陈留归朝廷管了以后，要交的赋税少了，有了自己的田地，日子也就有了盼头。”

“看这孩子是老丈的孙儿？”

“是啊，可惜这孩子还没到入学的年纪，要不现在也不需要老朽来带着。”老者听到曹操询问自己的孙儿，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孩子能读书？”曹操有些意外的问道。

“怎么不能？我这孙儿既不痴又不傻，他爹如今投军报国，他自有资格优先就学。”事关自家的下一代，老者开口恼道。

“老丈莫恼，是某误会了，原来老丈还有孩子投军？”

“是啊，我有三个孩子，大儿投军，二儿务农，三儿在商行做事。”

“……老丈好福气。”

……

曹操本只是随意找人攀谈，但结果却让他大受打击，从方才那老者的言语中就可以听出朝廷对民心的掌握要比自己强。想当初自己独占中原，人望那也是挺高的，至少自己让中原稳定，没有了大的战事。但现在一看，让中原百姓记住更多的，是朝廷的恩惠，至于自己，百姓们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好，只记得自己的恶。

“孟德，百姓无知，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你莫要记挂于心。”曹仁见曹操情绪低落，好心安慰道。

“子孝，多谢你的安慰。”曹操闻言强笑一声。

“孟德，你说这圣上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为了转移曹操的注意力，不让他再想方才的事情，曹仁故意问道。

“……他应该是想要用事实来打击我们的自信心，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曹操想了想，对曹仁说道。

“孟德，这是什么意思？解释一下。”曹仁立刻说道。

“……子孝，我谢谢你处处为我着想，但这么简单的事情，就不用让我解释了吧？”曹操摇头对曹仁说道。

曹仁见心思被曹操拆穿，也不尴尬，哈哈一笑后问曹操道：“孟德，那我问你，你甘心吗？”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能如何？子孝，莫要心存侥幸。别看当今圣上年轻，但做事却是滴水不漏。你别看如今这看管不算严密，但即便你我有机会出逃，又能逃到哪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败了，徐州迟早也会被朝廷收入囊中。与其被圣上三擒三纵，倒不如识时务点。”

“孟德，何必如此消沉？你若是有意东山再起，我愿鼎力相助。”曹仁说到这忽然压低了声音。

曹操诧异的看了曹仁一眼，摇头苦笑道：“子孝，莫要痴心妄想。圣上如今不杀我等，可不是他不敢杀。真要是自寻死路，他动起手来也是不会有丝毫迟疑的。你看如今护送我等前往长安的队伍，那张燕对圣上忠心耿耿，轻易招揽不到，而在暗中，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我，稍有异动，你我就有可能身首异处。”

曹仁没理会曹操的警告，沉声问道：“孟德，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我回答你，也好叫你死心。若是有机会能够东山再起，我当然不愿放过，但眼下这不是没机会嘛。以圣上的精明，他是不可能给你我留出路的。与其铤而走险，倒不如老实一点，至少可保家族平安无事。”

“……这么说，孟德你是服了？”曹仁闻听不由面露失望之色。

“……不服行吗？识时务者为俊杰也。你别拿别人的客气当成软弱可欺。你看那周瑜，就是因为口出不逊，所以这回去长安，与你我的待遇截然不同。”

曹操口中的周瑜，待遇的确与众不同。别人骑马，他坐车，别人骑高头大马，一路欣赏风景，他坐在木栏囚车里一路供人参观，被人指指点点。别人一身轻松，他却是披枷带锁。造成这种种不同的原因，就是周瑜不识时务，归纳成两个字，就是嘴欠。都成阶下囚了还当自己是江东水军大都督，结果惹得刘协不喜，这一路就遭罪了。

听曹操提到了周瑜，曹仁不由露出一丝不屑，随即幸灾乐祸的笑了。曹仁的心胸并不宽广，当初联合军推举主事人，曹操推荐的是曹仁，结果落选，曹仁也就因此看周瑜不顺眼，现在见到周瑜倒霉，他自然心里偷着乐。

曹操见了曹仁的表现不由暗暗摇头，不过同为阶下囚，他是大爷不用笑二爷，对周瑜他倒是没有什么偏见，也没兴趣在这时候说人是非。

队伍经过陈留，紧跟着就抵达了许昌。在许昌，曹操见到了老熟人，原来是自己手下幕僚的满宠。满宠如今还是许昌郡守，六年前被刘协所俘后坚持了一段时间，后来鲜卑人南下并州，和李通一起投效了朝廷。

刘协用人不疑，在赶跑了鲜卑人后，将满宠调回了中原继续担任许昌郡守。经过这几年的治理，许昌比起以前更加的繁荣。

“曹公。”在城外迎接的满宠一见曹操立刻施礼道。

“伯宁不必多礼，当初的事情不怨你。”曹操连忙扶起满宠说道。这就是曹操会做人的地方，满宠当初的确是你曹操的手下，可如今人家已经是朝廷的重要官员，而曹操已经沦为了阶下囚。这时候翻旧账，最后倒霉的肯定是自己。与其给自己树敌，倒不如广结善缘。正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指不定将来就有可能会有需要人家满宠帮忙的时候，留下几分情面，以后也好开口。

从满宠的口中，曹操知道了自己最挂念的郭嘉的现状。自被华佗亲自动手术从鬼门关拉回来以后，郭嘉就被以养病为名留在了长安。平日里衣食无忧，唯独这自由有所限制。据说如今的郭嘉，身体比起以前要好上了许多，已经摆脱了药罐子，不需要人因为他咳嗽的厉害一点而担心他的小身板。

在曹操心里，郭嘉不仅仅是自己的谋主，更是自己的忘年交，得知郭嘉身体无恙，而且越活越滋润，老怀大慰。

“什么？奉孝成亲了？”听到满宠的话，曹操不由大惊。

“是啊，四年前，圣上亲自为奉孝说媒，娶了荀司徒的族妹。”满宠笑道。

“……依奉孝的性子，他肯答应？”曹操太了解郭嘉了，用现在的话来说，郭嘉就是一个为了一片森林不肯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的主。

“呵呵……咱们那位弟妹厉害呀。”满宠说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咧着嘴笑道。曹操见状大奇，连忙追问究竟，满宠边笑边对曹操讲述了一遍郭嘉在长安的爱情史，曹操听后也是大笑不止。

原来郭嘉被刘协“软禁”在长安以后，心有不甘，便整日里在长安城里四处祸害，拈花惹草。结果夜路走多了，终会遇到鬼。郭嘉就在一次街头猎艳的过程中遇到了自己命中的克星，荀司徒的族妹。

按说郭嘉在长安的身份有点超然，而且说是拈花惹草，实际上也就是口花花，占点嘴上的便宜。可他千不该，万不该，调戏了当时正好路过的“女侠”。

荀女侠一向好抱打不平，郭嘉当时调戏的不是她，但荀女侠见义勇为，将郭嘉痛殴街头，要不是长安捕头赶到及时，郭嘉很有可能命丧当场。

叫女人给揍了，郭嘉痛定思痛，为了讨回这个场子，开始努力锻炼身体，想要报这“一箭之仇”。华佗刚跟他调养好身子的时候郭嘉偷懒，不肯好好锻炼，但在挨揍以后，终于开始勤奋了起来。

只是强中自有强中手，郭嘉虽努力锻炼，但还是不敌荀女侠的厉害，三番两次的被打的满地找牙，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荀女侠这个彪悍娘们对手的时候，刘协也知道了荀女侠的大名。

不管是出于报复郭嘉的不合作还是故意要恶整郭嘉一回，刘协下旨赐婚，郭嘉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奉旨成婚。虽然成婚后郭嘉依旧不肯为朝廷效力，不过性子倒是“老实”了许多，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已有一子，名叫郭奕。

“没想到奉孝如今已经娶妻生子，可惜未能喝上他的喜酒。”曹操有些遗憾的说道。满宠闻言笑道：“曹公不必遗憾，奉孝就在长安，等曹公到了长安，你二人自有时间把酒言欢。”

“……伯宁，你可知朝廷究竟会如何安排我等？”曹操笑了笑，压低声音问满宠道。虽然曹操对曹仁等人说过朝廷有意收服一众人，但刘协没松口，曹操心里也没什么底。

“曹公，此事满宠虽不知详情，但据我所知，圣上应该是想要收服曹公等人的，只是不知曹公等人的心意如何？曹公，恕满宠说句不敬的话，圣上对曹公可说是做到仁至义尽了。”

“此话怎讲？”

“曹公，你可知五公子拜何人为师？”

“听圣上提过，拜蔡中郎为师。”

“蔡中郎与卢中郎一向交好，而卢中郎与圣上又有师生之谊，可以说只要五公子自己努力，他的前途不可限量。而大公子与三公子，如今亦在军中效力，这就是说，曹公你不需要为曹家的日后担忧啊。要说一路诸侯，那刘璋父子，亦或是刘琦刘琮那对兄弟，论关系可都比曹公要离圣上近，但圣上对其可没有对曹公上心。”

满宠说到这就住口了，以曹操的智慧，说话点到即止即可，不必说的太透彻。曹操也明白了满宠话中的意思，若是不看重自己，又何必如此多费周折。按理来说，自己是乱臣贼子，虽然名义上还是汉臣，但具体是怎么回事，谁心里都明白。可刘协善待曹操的几个孩子，就是为了让曹操明白自己对他的看重。

曹操虽然奸诈狡猾，但那颗心依旧也是肉长的，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心里自然清楚。

辞别了满宠，曹操一行人在路上没有再多做停留，一口气赶到了长安。而在长安，曹操首先见到的就是闻讯赶来迎接的郭嘉。

与印象里的郭嘉似有一些不同，眼前站着的郭嘉发福了不少，看到曹操热泪盈眶，仿佛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亲人。

“明公，嘉想明公想的好苦啊。”郭嘉拉着曹操的手，语气激动的说道。

“奉孝……一向可好？”曹操同样也有些激动的拉着郭嘉的手问道。

“好，好……”

“老爷，夫人命老奴前来传话，言老爷与曹公多年未见，想必有许多肺腑之言要说，故许老爷今日可夜不归宿。”一个老仆打扮的人走过来对郭嘉说道。

“嗯，回去告诉夫人，我知道了。”郭嘉点点头，沉声说道。

“……奉孝，你这是……”曹操有些惊讶的问道。

“嘿嘿……郭家的家教有些严，嘉身为家主，自也要以身作则。”郭嘉讪笑着解释道。

有了满宠的提前告知，曹操其实心知肚明，但顾及郭嘉的面子，也就没有当场戳破。但曹操身边还有人在，郭嘉当初在曹营时人缘极好，可以说无论文武他都能攀上交情，看到以前的风流浪子如今变成了“顾家好男人”，难免就有人想拿此事打趣郭嘉。

“奉孝，这长安如今乃是大汉京师，想必风月场所也不同于别处，怎么样？带我等去见识见识？”夏侯惇开口向郭嘉提议道。

“元让住嘴，休让奉孝为难。”曹操一听连忙出声喝止。

曹操本是好意，郭家蹲着一头母老虎，让郭嘉带他们去风月场所潇洒，这事要是让家中母老虎知晓，那郭嘉焉有命在。

但男人在外都好个面子，尤其是在怕不怕老婆这个问题上，十个怕老婆的会有九个坚称不怕，而郭嘉就是这九个中的一个。

“好，既然元让有意，嘉这就让人安排。”郭嘉爽快的答应道。

“奉孝不可。”曹操先阻止了郭嘉，又瞪了夏侯惇一眼道：“元让，莫要忘了你我此时的身份。”

被曹操这么一提醒，众人顿时想到了自己此时的身份有些尴尬。他们不是来长安游玩的，而是以俘虏的身份来到了长安，虽然这一路上没有坐囚车，也没有披枷带锁，但这俘虏的身份还是没变。

“是某孟浪了，此事揭过不提。”夏侯惇讪笑着说道。

“其实若是诸位有意，安排一些姑娘伺候也不是不可以。”在一旁看了半天也听了半天的张燕忽然冒出了一句。

“多谢张将军美意，还是不必了。”曹操闻言连忙谢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