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民相食，天子之过也

“树皮？”刘协一脸的震惊，有些强硬地从他们手上拿过一块，端详了半天，确定了这的确就是他所理解的树皮之后，脸上难以置信，“这个……好吃吗？”

那群人唯唯诺诺地笑了笑：“……小老爷说笑了，树皮能什么好吃的……”

刘协狠狠地咬了一口树皮，可是刚一进口，又连忙吐了出来，突然怒道：“这东西能吃吗？”

那群人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和茫然，同时还有些心疼的看了看刘协手上的树皮。他们不懂为什么刘协会如此生气，所以他们无从回答，只能沉默地低着头。

刘协明白了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树皮又还给他们，一甩袖子，继续往前走，楚驿面无表情地跟上。

楚驿不准他们杀人抢掠，所以在这营地之中，能找到野果和树皮吃就算不错的了，不少人甚至连树皮都没有，不知道从土里挖的什么黑乎乎腥臭的东西就往嘴里塞，更有甚者连吃的都没有，这能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以节省体力。

刘协每走过一处，脸上就多一份悲伤的表情，他还是小孩子，若是在后世只是个每天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学生，但是他现在见证了最残酷的现实。

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这个队伍里，每天都有数人活活饿死，这在队伍里甚至已经不会引起任何的轰动了。刘协就亲眼见到了一个人突然倒下，再也没有爬起来。

“陛下觉得如何呢？当今之时，这种情况真的很常见，您也不必感到惊讶，他们也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因为他们谁也不知道，明天死的会不会是他们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刘协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亲眼所见的真实，让他有一种世界观崩塌的感觉。就算是在被董卓摆布的时候，他也仍然是天子，何曾缺过衣食？

朝堂之上，那些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官老爷们，那个不是对自己毕恭毕敬，礼仪十足？

可是朝野之间的差距居然如此之大！到底谁的错，才酿成了如今的惨剧？刘协不明白，但是想到自己刚刚还毫不在意地吃了一个香喷喷的烤兔，心里没由来的感到一丝羞愧。

这时，一阵肉香飘了过来，刘协心里突然一松，走了过去。

只见几十个人围在一个大的陶瓮旁，陶瓮里还煮着肉。

刘协走进问道：“你们吃的是什么？”

众人一惊，又见楚驿跟在其后，不禁脸色大变，目光有些躲闪，结结巴巴地道：“回，回大人，这，这这是兔子肉，兔子肉……”

刘协还没有开口，楚驿却在其身后冷冷地道：“人肉就人肉吧，主公问你们话，为何不老实回答？”

“楚驿大人饶命！楚驿大人饶命！”

众人的谎言被楚驿揭破，顿时齐齐跪了下来，不住磕头求饶。

“你，你说什么？这是人肉？”

刘协一扭头看着楚驿，又看了看陶瓮，他今天三观被刷新了太多遍了，但此刻却还是觉得惊世骇俗！

楚驿微微弯腰道：“您何不问问他们？”

刘协面容狰狞地看着众人，厉声道：“你们说，这里面装的是不是人肉？”

众人拼命磕头，额头上都磕出了血，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爷饶命啊，我们没有杀人，也不敢抢人！我们没有违反楚驿大人定下的三条规矩啊！这些人本来就死了啊！”

刘协愣住了，楚驿平静地对刘协道：“这些是白天的那些饿殍，他们的确没有杀人。”

“……呕！”

刘协突然吐了，吐得两眼流泪，随后转身就走。

“主公既然没有怪罪你们，就起来吧。”楚驿淡淡地说了一声，随即又跟在刘协的身后。

刘协小脸上泪水不止，嘶声痛哭：“这到底是为什么？卿能否告诉朕，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活的这么凄惨？”

楚驿幽幽地叹道：“回禀陛下，因为，这是乱世，不是盛世啊。”

在乱世之中，人活的不如猪狗！生命卑贱的如同蝼蚁！

乱世之中，动辄就是数千万人的死亡。

汉顺帝永和五年，距今也不过五十年，当时全国人口近五千万，即使后来有所减少但是也不会太大起伏。

然而三国后期，人口只有几百万！十不存一也不过如此。

隋朝大业五年，全国有近九百万户家庭，四千六百万户人口。

然而到了李渊武德年间，人口不足却不足四分之一！要知道从隋末大乱到唐朝统一，这期间不过十几年！而这几年的时间，有三千多万人丧生。

人们传颂着乱世之中群雄逐鹿、诸侯争霸。英雄人物如过江之鲫，一个个流传出神话般的事迹让后人仰望。

但是人们大多都忽略乱世中的百姓。

那些英雄人物比起来，他们的声音太小了，小到根本不会被重视，他们的生命只是一串冰冷的人口统计数字。

直接因为战争而死的能有多少人？其实很少很少，大部分的人都是因为饥饿而死，因为兵荒马乱颠沛流离，因为活命的粮食被割据诸侯征做了兵粮。

这才是楚驿宁可和世家们媾和，也要阻止乱世的原因。

刘协嘶声紧逼着问道：“为什么会是乱世？这到底是谁的错？董卓？士人？先帝？还是宦党？”

楚驿深吸了口气：“若是一县之不治，谁之过？”

“县长之过！”

“若是一郡之不治，谁之过？”

“太守之过！”

刘协身子微微颤抖，他已近猜到了楚驿接下来要说什么，楚驿之前也问过类似的一个问题，但是当时的刘协逃避了，用自以为聪明的方式。

但是这一次，刘协却无比期待着楚驿能将那句话问出来，所幸楚驿没有让他失望。

“如果四海之内，路有饿殍，人民相食，这是谁之过？”

“此……”刘协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此乃天子之过！此乃朕之过！是朕，对不起这天下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