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8 御前考学

恭亲王奕訢思索片刻，出对子了，“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

恭亲王身边众人暗暗叫好。

李鸿藻和徐桐，翁同龢等人听的也是暗暗点头，这对子虽然不难，不过，这是和人有关的，大清国这三十多年的确不太平，打仗打了三十年的事情和人比比皆是，再配上薪尽火传，两件事情连在一起，这是一个有内容的对子！

若想工整是很简单的，但是要想在内容上匹配‘师事近三十年，薪尽火传’却着实是不容易。

别说是轩悦萌，就是很多举人，也不见得能立时对出来！

对对子最大的难处就在于要立刻对出来，稍微细想，很多再难的对子，也是可以对出来的，不过，当场如果对不出来，过后再想出来，也是无用了。

众大臣都看着轩悦萌。

轩悦萌的鸭梨山大！

苳洁格格紧张的脑门又渗出了细汗，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洁格格到底是关心轩悦萌的。

萌少爷沉吟片刻，两只眼睛圆圆的，萌萌可爱，不过，再可爱也没有用，人家都等着看你笑话呢，谁管你可爱不可爱啊？

慈禧太后一脸淡然的看着轩悦萌，慈安太后则笑眯眯的，觉得好玩，慈安太后已经准备好了，如果轩悦萌对不上的话，她就说句话，帮轩悦萌解围，哪里有这么为难一小孩儿的啊？

“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

萌少爷看了看左宗棠，忽然有了主意，朗声对上了一个下联。

萌少爷对的同样也是一个叙事的对子，非常的工整，直喜的皇上笑逐颜开，李鸿藻也是微微的点头，对子虽然简单，难在要立时想出来。

众人一阵惊叹，这对子的难度不高，不过，一个小孩对上了，确实是很厉害的，这里的许多翰林们都还在想怎么对下联呢。

李鸿藻更是志得意满，到了他这把年纪和地位，他自己已经混到头了，见自己底下的弟子有这么好的才学，比自己出风头要高兴百倍的，一张老脸瞬间荡漾上了笑意。

恭亲王奕訢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好在他脸黑，也看不太出来。

载澄怒视轩悦萌，没有想到轩悦萌真的给对出来了，恨不得去踢轩悦萌几脚！

治麟倒是依然沉静如水，暗道恭亲王失算了，旗人有多少水平，治麟是清楚的，他知道自己不见得有轩悦萌的水平高，便不出头，否则，治麟早该在这样的场合替恭亲王出头才是。

恭亲王奕訢在心中暗暗叫苦不迭，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水平有多少，苦于手中没有科举方面的人才啊！不然，也不用自己亲自出头了，如果要是弄不到轩悦萌的话，这下丢人要丢到整个大清国去了！

因为，恭亲王奕訢知道，今天御前考学的事情，必定要在来日传遍整个大清国，如果光是皇上封赏，天下读书人还必定不服的，这事就还有变数，现在自己上杆子跳出来考学轩悦萌，反倒是给轩悦萌被赐予进士衔的事情做了保人了！

大家会说，轩悦萌的学问比恭亲王都要高，轩悦萌的进士出身有问题的话，那恭亲王如果连个进士的水平都没有，又凭什么掌管军机呢？到时候，恭亲王还被迫要帮着轩悦萌去平息民间学子们的妒忌和非议。

恭亲王奕訢定了定神，努力的思索，他要再出一道难题，非将轩悦萌搞倒了不可！

这一次奕訢想了足足有五分钟！看的人都为他着急，没有见过出题的人比赴考的人还累的，显然，恭亲王奕訢是完全没有准备，突然发难，倒的确是将他自己套进去了。

恭亲王奕訢也不是神仙，哪里想到皇帝今天会忽然下个圣旨，赐予轩悦萌进士头衔，又给轩宗露外放巡抚啊？

要想打掉轩宗露外放巡抚的事情，必须从轩悦萌被赐予进士的事情入手，恭亲王已经没有退路。

恭亲王没有退路，萌少爷同样也没有退路，他是被动接招的，如果今天让恭亲王奕訢得逞，皇帝收回了圣旨的话，不但皇帝的威严无法保全，等将来这个皇帝死了之后，他的日子就会更难过，而轩宗露也永世不再有翻身的机会。

轩悦萌刚才对出来了，现在就稍稍的心平气和了一些，不过，也是不敢大意，鸭梨山大啊。

萌少爷静静的看着恭亲王奕訢，只见恭亲王奕訢一张黑脸，像是猪肝一般。

恭亲王奕訢握了握拳头，“迈萧曹郭李范韩而上，大勋尤在荐贤！”

这个对子的难度又高出许多，一大堆的人名，都是贴近故事的！

萌少爷思索了一分多钟，把苳洁格格急的，粉嫩的鼻尖都渗出汗了，自己还全不知道。

萌少爷暗道恭亲王奕訢着实有些水平，洋文不错，古文更是不错，的确是一等一的人才，只可惜心胸并不是很大。

众人都替萌少爷着急啊，觉得恭亲王奕訢有些过分了，这是包家底都搬出来考问轩悦萌呢。

两个人的争斗已经在无形之中进入了白热化的地步，这已经不再是比学问了，这是一次非常重大的政治争斗。

慈禧太后眯着眼，权衡着厉害，随着悦萌对出了一个对子，其实慈禧的心思已经有些偏向悦萌了，在慈禧的角度看来，皇帝今天的赏赐的确是有些过重！而且，随着皇帝的这道圣旨发下去，会立刻加重皇帝的威望，这是其一，不过，皇帝的威望增加，也好过恭亲王的威望增加啊，如果奕訢真的迫使皇帝收回了圣旨的话，奕訢的声望不得到了什么地步？

慈禧可以控制皇帝，却着实不好控制恭亲王的，所以现在慈禧太后的心思已经逐渐的偏向了轩悦萌，“稍微试一下也是可以了，悦萌的确有真才实学，虽然年纪还小，却能对上六王的对子，已经实属难得啦。”

众臣听见慈禧太后这般说，这是要给双方下台阶了！要做和事老。

慈安太后正想说话呢，听见慈禧都这么说了更巴不得，“是啊，妹妹说的不错，”

众人暗暗叫好，萌少爷这次取了个巧，一时半会的凑不出那么多人名，便绕开了，用其他东西对仗代替，对子本来就不局限，加上恭亲王奕訢的对子都属于简单的，自然可以。

就连出题的恭亲王奕訢都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对，李鸿藻哈哈大笑，“悦萌对的不错！恭亲王的学问是很好的，但悦萌才多大啊？皇上赏赐悦萌一个进士出身，纵使有些高了，不过，悦萌一岁的人儿就有这般才学，再过个几年，总是能名副其实的。”

李鸿藻也看出悦萌只怕是对不上了，道：“两宫皇太后所言极是，皇上赏赐出身，更多的还在于恩赏，鼓励，王爷的才学，大家都是知道的，老臣愚见，悦萌不能再对了。”

在场的人里面，以李鸿藻的文章备受推崇，倭仁死后，就属李鸿藻，李鸿藻都这么说了，谁还敢说什么？

而且，李鸿藻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就是要帮着轩悦萌，李鸿藻说的是轩悦萌不能再对了，病了没有说轩悦萌对不上来啦。如果再对下去，真的幹倒了你恭亲王，你的面子上好看吗？

恭亲王奕訢沉吟着，也是举棋不定，他也怕轩悦萌真的对上了就麻烦了，恭亲王奕訢不由的看了眼文祥。

文祥知道王爷在犹豫什么，笑道：“悦萌的才学也不错，王爷也不可能和一个小孩一般见识，再说悦萌这么小，皇上就赏赐一个举人，也是尽可以啦。”

萌少爷差点没有气疯，特妈，文祥更厉害，直接把他的进士给弄成了举人，等下轩宗露的巡抚，肯定也会弄成三品衙门之类的了！萌少爷不甘心！

皇帝更不甘心，改圣旨，而且是第一道圣旨就被恭亲王逼着修改了的话，那他这个皇帝当的还有什么意思？到底是自己当皇帝还是恭亲王当皇帝？

同治帝看了眼慈禧太后，慈禧太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慈禧的心思也动了，其实，按照文祥这个思路，的确是不错的，既打了皇帝下圣旨的声势，又给了恭亲王一个面子，的确是折中的好法子，不过，慈禧太后这个时候不方便直接说话，这虽然是折中的好法子，却也是事情两头不讨好的。

世上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有两全其美这一说，两全其美，实际就是两方面都不满意，文祥这是按照恭亲王的眼神，选择了让步。

同治帝看了看洁格格，洁格格哪里有什么主意？不过，洁格格听说要将悦萌的进士改成举人，倒是大不开心，扁着嘴。

同治帝一看格格的表情，就知道格格不高兴了，毕竟是从小长大的。

同治帝今天被同意下了圣旨，头一次直接越过两宫皇太后下圣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呢，此时哪里愿意被打折扣，大声道：“悦萌！把这个对子对出来，不管恭亲王出多少对子，都给他对出来，让天下都看看朕的弘德殿出来的人，不是瞎吹的！”

李鸿藻，徐桐，翁同龢大汗，皇帝这句话，是把轩悦萌和弘德殿都绑定了啊？载澄也是弘德殿出来的人，写自己的名字都歪歪扭扭呢，还有你皇帝自己，连童生的水平都没有，也就真的只有悦萌能代表弘德殿啦。

恭亲王心里那个气啊！刚才给文祥使眼色，就是要顺着两宫皇太后的意思选择让步了，轩悦萌得个举人，轩宗露得个三品外放，这都是奕訢可以接受的，如果是放到辽宁那种穷地方，一个三品的官，在大清国像是永定河中的王八那么多，就不怎么稀奇啦。

谁知道皇帝要死杠到底啊？

萌少爷其实在刚才众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想好了对子了，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斗下去，现在听皇帝这么说，知道更加没有退路啦。

萌少爷朗声道：“窥道德文章经济之全，私淑亦兼亲炙！”

苳洁格格一脸的惊喜，藏都藏不住，这在她来说是极少的，她没有料到轩悦萌真的给对上了，群臣也一阵低头接耳。

载澄怒道：“这不算！我阿玛平时将心思都放在国政上，朝廷大事千丝万缕，我阿玛不是比不过一个小秀才，是事情太多分了神，轩悦萌即便是能对上我阿玛的对子，也不见得有进士的水平！所以，不算！要再找一个自己考取进士出身的人来给轩悦萌对对子！”

众人大汗，这个载澄还真的是巨大草包，估计载澄不说话都还好一些在，这是在给恭亲王招黑呢！什么叫不算啊？再说，你恭亲王平时忙碌，没有时间去顾学问，这和算不算有什么关系啊？纯属文不对题，瞎扯淡。

洁格格听见载澄乱起哄，心中不忿，忍不住轻轻的哼了一声，这一哼，听在萌少爷耳中，简直美的不要不要的，看来，格格心里还是有自己啊。

同治帝愤怒了，没有想到载澄三番五次的帮着恭亲王和自己为难，内心大骂载澄是笨蛋，同治帝原本还以为载澄会帮着自己呢，同治帝不傻，自然知道，现在为难轩悦萌，那就是为难自己，如果自己的第一道圣旨都发不出去的话，以后他这个皇帝，即便是亲政了，也是一个空架子！

同治帝怒道：“载澄，你有本事就自己上！找什么找？你找的人再厉害，有李师傅厉害吗？这里不是打擂台！你们三番五次的质疑悦萌，是在说朕的眼光有问题吗？要么，现在你自己上，你出一个对子出来，或者让悦萌出一个对子给你，要么，这事就这么定了！”

轩悦萌惊奇的看着同治帝，如果同治帝这么稳的话，还是有机会和慈禧太后对抗的，只是，慈禧的权势，实在过大！倒不是光是说同治帝有希望就能赢啊。

载澄被皇帝这么一吼，不敢再做声。

恭亲王奕訢的声音依然冷静，“载澄，你退下！皇上，微臣也是为了大清国好，既然皇上一定坚持，微臣收回自己的看法！但是，就这样给轩悦萌赐予进士出身，微臣还是觉得过了！”

同治帝怒道：“你这叫收回看法吗？说来说去，就是想同朕对着幹！哼！你若是真心收回刚才说的话，现在就应该一声不吭的退到一旁去，如果不服，尽可以再出对子考问悦萌，朕看，悦萌的才学，实在是要比恭亲王高的多！”

萌少爷大汗，皇帝啊皇帝，赢了就好，别再说大话啦，自己和恭亲王明显是俩门外汉，也就是半斤八两的水平，别再给俺招黑啊。

皇帝这么一叫。

场面一下子冷掉，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慈禧太后也懒得说话。

局面彻底成了一锅粥，小皇帝的水平，也被众臣看低了不少，做皇帝的人，首先便是要有城府，太过张扬，朝局是会一塌糊涂的。

不过，皇帝这样子的表现，也正是慈禧太后所希望的，正好让大家看看，如果小皇帝真的亲政，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少大臣的内心中，又倒向了让皇帝再迟一些亲政的念头。

慈安太后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看了眼悦萌，终究没有说话。

萌少爷心中暗道，不是慈禧和奕訢厉害，是这晚清实在没有人，但凡慈安太后厉害一点点，真轮不到慈禧兴风作浪！

慈禧和恭亲王的集体沉默，一下子将同治帝弄得荤菜了，李鸿藻等人也不方便说话，就连脾气刚烈的左宗棠，也保持了沉默。

萌少爷静静的眯着眼。

良久，慈禧太后才道：“姐姐，我有些乏了，咱们走吧？”

慈安太后正巴不得呢，慈安太后已经有些分不清情况了，刚才一走神，都不知道众人说到哪儿了呢，正巴不得这句话，“好！不过，皇上刚才的圣旨还是通过了的，皇上，以后再有什么事儿，多和大臣们议一议再定，也多找你圣母皇太后商量，听见了吗？”

同治帝：“是，儿臣知道了。”

两宫皇太后走后，众臣纷纷散去，洁格格也陪着丽皇太贵妃走了。

载澄想留下，被皇帝瞪了一眼，知道皇帝在气头上，今日是不敢再招惹皇上了，急忙跟着恭亲王而去。

只剩下悦萌，李鸿藻等几个和皇帝贴心的人。

李鸿藻难得的笑了，“皇上，今儿您真是长大了，不仅文章做的好，说话也不错，恭喜万岁！臣心里实在是高兴，高兴皇上终于敢在太后和众臣面前说出自己心底的话儿，不畏惧强权，臣虽为帝师，却也还是皇上的臣子，今日复见万岁有圣祖之姿，如何不让臣等肝脑涂地，粉身碎骨？自然要为皇上贺！”

同治帝興奋的像是一个孩子，手舞足蹈的道：“悦萌，你也是好样的，三位师傅放心，以后朕要做一个好皇帝！”

轩悦萌暗叹，这家伙到底还是草包啦些，即便是偶尔灵光乍现，也只是体现在争执当中，只能算是偶尔表现不错的草包。

李鸿藻摇摇头，“皇上，切莫喜形于色，今日之事，太后已然动怒，您看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