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相看一（完结八）

陈父听完，把旱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慢慢散在灯光下。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嘱咐了一句，相看那天你们再好好观察，媒婆嘴里的话听一半留一半，自己亲眼看的才作数。别着急做决定。

石头和阿吉这时候也从县城回来了，一进门先喝了碗水，然后坐下来，把他们在县学和衙门打听到的情况说了。石头这边，周山长说杨家那孩子他见过，在他学堂里读过两年书，那时候就安安静静的，不惹事，功课一般没有什么天赋，后来回家帮家里看铺子就没再读了。人品没有问题，就是不爱说话，不太合群，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阿吉这边，户房老刘说杨家那孩子规规矩矩的，没听说有什么恶习。

苏小音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悬了两天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苏小清把碗筷收拾进灶房，洗了手又回来，坐下说了一句：“那现在看来，杨家这门亲事，可以往下谈了。”

陈大山点了点头，但又补了一句：“相看那天还是得谨慎。咱们亲眼看看那孩子，跟他聊聊，看看眼神正不正，待人接物怎么样。面上看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也分真老实和假老实。假的装不了一辈子，但骗一时也够呛。”陈小河在旁附和，说他到时候也要去，帮着掌掌眼。

阿福插了一句嘴，说他去不成了，那天医馆有两个老病人的药要提前炮制，走不开，但他信得过大伙的眼光。青青从灶房端着一盆洗好的野果出来，红着脸把盆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苏小清拉住她，说青青你过来坐，你自己也听听，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青青低着头坐下来，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没抬头。

青青的亲事，从这一天开始，正式提上了日程。一家人的心都悬着，但也都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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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看这天，天还没亮透，苏小音就起来了。

她把灶膛里的火

烧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青青的亲事，是陈家眼下最大的事。石头和阿吉有了功名，阿福在医馆站住了脚，可青青是他们唯一的女孩子，从小娇养，不争不抢，跟着做绣活从不叫苦，手指被针扎出血了也不吭声。苏小音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

苏小清也早早过来了，系上围裙进了灶房，帮着做早饭。姐妹俩在灶台前忙活，压低了声音商量着今天去镇上该穿什么、带什么、说什么。苏小音说穿素净些，别让人觉得张扬；苏小清说也不能太素，青青年纪小，穿鲜亮点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锅里的粥差点扑出来。

青青在自己屋里梳洗，苏小清进去帮忙。青青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细棉布褂子，是过年时新做的，只穿过一回，领口袖口绣了一圈缠枝小花，是青青自己绣的，针脚细密匀净。头发梳了简单的双环髻，插了一根银簪——，是头几年陈大山去镇上办事时买的，一直舍不得戴，这回特地从柜子深处翻出来戴上，青青对着铜镜看了看，又把簪子拔了下来，觉得太素了，换上了一对苏小音年轻时候戴的银丁香。苏小清又给她腮上淡淡扑了点粉，唇上点了胭脂，自己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样好，不浓不淡，看着精神又不招摇。青青被她看得脸热，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娘，小婶，会不会太刻意了？”青青的声音很轻。苏小清把她按回镜子前，说哪里刻意了，你平时不爱打扮，偶尔打扮一回怎么了。别紧张，就当去镇上逛一趟。

吃过早饭，苏小音把该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青青的手帕、荷包，还有一块她绣的帕子，说是带过去给杨夫人看看手艺。三人出了院门，上了骡车。苏小清赶车，苏小音和青青坐在后头，青青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指节泛白。苏小音握住她的手，说别紧张，就是去看看，合不合适还两说。青青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

手松开了。

骡车走得不快，晨风带着田野里麦苗的气息，青青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又放下来。路上碰见同村去镇上赶集的人，挎着篮子，骑着自行车，三三两两的。二木家的婶子迎面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车上的青青，声音拔高了八度：“哟，青青这是去哪儿啊？穿得这么齐整！”

苏小音笑着应了一句：“去镇上布庄买几匹布，家里该做夏衣了。”二木家的婶子目光在青青身上转了一圈，没再多问，笑着说行你们去吧。骡车过去之后，苏小清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姐，二木家的那个眼神，怕是猜到了。苏小音说猜到了就猜到了，早晚要知道的事。

到了镇上，杨家布庄的铺面已经开了。门板卸下来，整整齐齐码在墙边，柜台上摆着几匹新到的绸缎，颜色鲜亮，看着就不便宜。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正跟一个伙计交代什么，看见骡车停在门口，连忙迎了出来。

“陈娘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杨掌柜的声音洪亮，脸上堆着笑，一边把三人往里让，一边朝后面喊了一声，“夫人，客人到了。给您留的布匹在后院呢，我带您过去看看。”说着把人往后院引。

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桌上摆着茶壶茶碗，旁边还有两碟点心。杨夫人已经站在廊下等着了，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善，眉眼间带着笑，一看就是个好相与的。

苏小音三人进来的时候，杨夫人的目光直接落在青青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在她脸上停了停，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睛越来越亮，拉着青青的手，上下端详了好一会儿，回头对苏小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陈娘子，这姑娘长得真标致。眉眼清秀，身段也好，一看就温柔贤惠。您有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