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云归

入冬之后天气冷得厉害，赵云已很少再进城，他所居草庐本就偏避，平日人踪罕至，只是隔一段时间由黑铁卫送生活品过来，待得闻邓季染上伤寒，已是一二十日后的事情了。

从送东西的黑铁卫处得知这消息，赵云也是大吃一惊，邓季虽无雄图远志，然之前情谊对自己已是厚重得紧，自来河南后一直被奉若上宾，与之宾主情尽佳，闻其染伤寒疫病，自是难过，不去探望下也实说不过去，便冒雪入城去。

此时，雒阳城比之前已森严不少，虽未封锁三面城门，仍许人等自由进出，然遍地可见披甲持械的卒兵戒备。似赵云这般腰挂白牌的外来者，都要被多盘问上几句。

幸而赵云的路牌上盖有太守之印，与邓季、太史慈相交甚久，认识他的卒兵也多，倒不碍事。

入得城来，所见沿途几条街道上行人都已少许多，更再没有高声喧哗者，只有随处可见的役民扫地时发出的“哗哗”声。才刚进城，就能体会到与早前已完全不同的气氛，能感觉到重重的压抑。

前行路上本有一所学堂，往日早晨经过这里时，皆能闻朗朗读书声，今日却尽安静。赵云顺眼往里一瞟，七八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男女正并排立于廊下，各伸出手掌来，由一名老夫子持戒尺，挨个施与处罚。

夫子责罚学生本为寻常事，然这些被罚打者中竟然有女学生，却还是首见。河南之地女童可随入学堂已是一奇，赵云早已知晓，不过这些女童多只是为略识得几个文字，为学医术打底子的，并非为做才女，夫子们便都不如何重视，课业甚少查，更别说有施罚事。

心中虽还记挂着邓慕安之病，突见此景的赵云还是“咦”一声，暂停住脚步观上一观。

许是夫子手重，先前几名被打过的少年中有人已在抹泪。老夫子却不容情，顺着一个个手掌抽打过去。

最后被打的才是两名女学生，只是高举的戒尺还未落下来，其中一女已泪下如雨，老夫子便再打不下去，停手怒问道：“既畏责罚，何与诸生齐鼓噪于学堂，扰我授课？”

“夫子言差矣！”女学生抽泣着，急声辩道：“我等只忧邓将军之疾而哭，岂是畏罚？”

竟然还敢顶嘴，引夫子顿怒，戒尺“啪！”一下狠狠抽打在她掌心上，又张口教训道：“你等便再忧心亦于事无补！岂能为无益事荒废自身？世间习文习医者，未闻有分心而可得成！”

门外赵云轻叹一声，不再看下去，举步又往前行，只是脚步已缓了下来。

再走得几步，有行人与他擦肩而过，进入街中一家杂货铺外，开口叫道：“店家，沽酒一斤！”

以旧雒阳城格局，百姓若欲购物，需往市中去。然邓季治后，三郡中大小商家尽为功民开办，除牛马、菜蔬等外，并不限坊、市，各处皆可开设买卖，看起来虽然杂乱，城内却也显得繁华些，百姓便宜些。

只是此时，杂货铺店主瘸着条腿，摆手道：“近日无心经营，请往他处去！”

主家竟然不肯卖，那购酒者便只得怏怏而退，又往寻别家去了。

转过街角，又有两位役民在轻声私语，赵云听其中一人道：“邓慕安若死，河南或有乱事起，此地贼寇辈本多，亦非可久居之地，我等当往奔何地避祸？”

没等另一人回答，赵云已再行了过去。

自一民居楼房下经过时，赵云听二楼上有老妪在碎碎念：“祈仁心慈意之大贤良师，护我邓使君安然无恙，渡此厄难！”

沿途所见、所闻尽让赵云心烦意乱，却更不愿走快，同样的路程便如多行了几倍远，好不易到卫将军府附近，转过街去，府门前的人山人海顿让他呆滞住。

雒阳街面上人尽少，似乎全都聚在此处来了！

一眼看去，莫不有数千人？

人很多，不过却不显吵闹嘈杂，也未挤往门前，只是远远地围着几团大篝火，一个个人就在雪地中或立或坐。

赵云缓缓行过去，经过的四周，能看见老翁、少年、卒兵、匠民、夫子、农夫、妇人、监察，各种身份的人都尽有。

他们的面上，有忧伤、有悲哀、有惶恐、有期盼，还有不少妇人在无声哭泣。

有生以来，赵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没见过如此多人肯为一个人做到这样的地步。

而这个人，在赵云认识中本是有着许多缺点的，不足使人如此敬慕的。

府门前聚起的这些民众应该是自发来的，相互间多为陌生，然而他们是日日如此，还只是今日偶然让自家碰上？

赵云想不出，他一步步行走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无助而又希翼的面孔，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毫无办法。

若邓慕安得救治回来，这些人面上将是一副如何开心的模样？

若邓慕安终不治，这些人又将会如何伤心难过、恸哭哀嚎？

对邓慕安这位主公，这些蛾贼、流民、西凉人为主的河南民众，肯如此相待？

这便是民心？

在河南日久，赵云知道邓季得民心，然而未料到这份民心竟然如此厚重。

诸侯争霸，豪不在意民心的董卓辈并不多，然而其余者中能有几分真心？

邓季又有几分真心？然若其意不真，民众能如此相待？

这许多百姓守在门外，就像是在陪着他们的家人。

今汉室微弱，吾观天下诸侯，各求王霸之道，俱有不臣之心，若择之为主，效忠不过一家，所为不过私情；我河南行事虽大异他处，太守慕安亦冥顽难化，无有所长，然所行所思皆以庶民为先，出仕河南非只为慕安一人，实乃效力全郡百姓！

足下当知公义方为大义，若出仕我河南，实乃百姓万民之福！

昔日田丰所语，赵云记得清清楚楚，然而绝未信过——公孙瓒与袁绍相争时，所言亦是为黎明、为百姓，如今又如何？

到底徐州刘使君为明主，还是司录邓使君为明主？

“赵君且稍候，待我先去通报两位军师！”

耳边突然响起的话语惊醒赵云，他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行到邓府门外，得邓芝推荐，如今在将军府中做幕僚的韩嵩正出声与自家招呼。

不知为何，赵云又突然害怕进去看到重病中邓季的模样，不欲再入府探疾，只是也不想就此轻易离开，鬼使神差地答道：“某不入府，足下无需通报！”

在韩嵩诧异的眼神中，赵云转过身，又行到人群中去。旁侧一团篝火前似乎还有空地，他便随意走过去，亦学别人般席地而跪坐下。

近距离下，看得周边人更清楚，他们都很普通，就如同邓季一般普通。

能走到今日地步，是不凡的邓季领着人们一路行来，还是人们架起不凡的邓季前行？

有人在往篝火中添加大木块，跳跃的火花映照得赵云面目赤红，篝火旁的许多人都在打量他，奇怪这位外客为何也会加入这里来。

终于，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出声问道：“足下何人？缘何到我河南？”

赵云还在发怔，没反应过来，旁已有人扯他衣襟，不满道：“常老问话，为何不答？”

疑惑地看过去，旁边那人手指老者道：“此为常老，为我太平道中宿老，不可不敬！”

察觉到赵云先前走神，常老便又将前语再问一遍，赵云才答道：“常山赵云，为邓使君之友，借居于河南已有两岁！”

常老皱眉道：“我河南之地，本不禁客来客往，然少有客长居两岁！足下正壮年，身量雄伟，气力充足，岂可寄食于他人？或去选卒兵、匠民，或与妇幼组户，皆可得田地以自养，若尽不愿，为役民事亦可得钱粮。此不比借居寄食强乎？”

被这老头无缘无故一番教训，赵云非但不恼，还有种突然惊醒的感觉，起身冲常老行礼道：“长者语甚是，前者实为赵云之过！”

便又复转身，行至府门处对韩嵩道：“烦请德高兄转告，待邓使君病愈，某愿为马前卒，可尽堪驱使！”

言毕，再转身一路行出雒阳，归居处收拾起坐骑、器械、行囊，次日便往校场求试卒兵，连得过四关。

太史慈在荆州，闻报刘表、张济两家联军来驱逐己军，与邓芝语道：“足下主持城中待那张机，某出迎敌！”

分工之后，太史慈便领虎牙军出，与蔡瑁、苏飞、文聘、张绣等战于野外，只是刘表军中弓弩甚多，不似前番偷黄祖容易，张绣又悍勇，一时竟不能得胜。

新野县内，已有数位自认良医的前来求取华仙人之《青囊经》，他们也是各县小有名气的，说不定于邓季病情有助，便尽都扣下，准备一起带回雒阳去。

张仲景此时名声还远不如华仙人，闻得可得《青囊经》自然也是意动，他本就爱医如痴，终顾不得河南军之坏名声，亲往来求。

数日后，终有人于县衙外自陈为涅阳张机，以求医书。邓芝迎进门，问询果然不差，顿时大喜，便将带出的《青囊经》送给他，人却就此拘留下，遣人急报太史慈处。

要取胜不易，然虎牙全军俱骑，若欲脱离战场，却非此等荆州兵能追上的。太史慈便令徐盛护卫邓芝、张机等先归雒阳看病，恐张机不肯出力，他自家又领军突往涅阳，将张氏合族尽掳，方才北返。

（凌晨五点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