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风波忽起

云南的战事在继续，京城中因为梁王覆灭的大捷，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再加上马皇后的五十大寿马上要到日子了，朱元璋连下数道旨意，与民同乐，整个京城都热闹不堪。

杨成得到了陶青传来的消息，皇后懿旨，召杨成进京参加寿宴，顺便给皇后复诊一下。

杨成算算日子，时间不算宽裕了，这么大的场面，自己总不能搞迟到了。

于是杨成跟家人告别，准备出发。还特意问了问有没有人想进京玩玩儿的。

朱淑女第一个拒绝了：“京城也没啥意思，除了人多点，繁华点，好吃的多点，好穿的多点，好玩的多点……其他的还不如海盐好呢。”

杨成知道她其实挺想见见马皇后的，不过鲁王朱檀必然也要祝寿，和他见面麻烦太多了，也就算了。

秀儿第二个拒绝了：“我表哥一个多月回来一趟，到家拿了新扇子脚不沾地的就跑了。

我舅舅四处见加盟商，还得跟桂花斋、潘家保持联系，也是十天半天看不见人。

我要是再跟着你出去游山玩水，工坊的事儿都交给谁去？我可没那么好的命！”

杨成笑了笑，知道秀儿是在拐弯抹角地跟他表功——别看你有了大娘子，但你家可是我在撑着！

李香儿接到邀请后，翻了翻白眼儿：“孤男寡女的，这么远的路，我跟你去算怎么回事儿？

我要想出去玩儿，我爹爹自会带我去的，对吧爹爹？”

李正穿着一身秀才长袍，头戴秀才方巾，手拿最新款的杨记折扇，严肃地点了点头。

“成子，既然是太后大寿，你不要这么随意，要郑重其事，不可仗着有些功劳就放肆。”

等李香儿满意地回屋后，李正拉着杨成到门外，小声告诫他。

“你干嘛带香儿去京城呢？你在海盐是出类拔萃的，但到了京城里，那么多青年才俊，你就没有多突出了。

香儿本来就对你的过去耿耿于怀，你要让她见到那么多青年才俊，看花了眼，更不肯跟你了！”

杨成顿时肃然起敬：“正叔高明，难怪你当年连童生都没考中，还能找到婶子那般如花似玉的娘子！”

李正哼了一声：“我只是读书科举时运不济，但年轻时，你李叔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后生……”

杨成最后邀请了老娘，白寡妇呸了一声：“小没良心儿的，人家都不跟你去，想起你娘来了？

我也不去！我得看家！你是不知道，那些来村里运诗扇和木炭的商家，这些日子都是少东家跟车！

为啥呀？还不是想趁机和秀儿说上两句话？我告诉你，你就抻着吧，早晚把秀儿给抻跑了！”

杨成笑着给老娘捏肩：“娘，不是我抻着秀儿，秀儿年纪还小，身子骨儿又弱，我想再让她长两年。”

白寡妇急了：“小？不小了，你不能都跟咱淑女比啊。现在的闺女，十四五成婚正合适啊。

咱村里有不少十三岁就过门的呢！身子骨儿弱点是有的，但娘有鸡蛋，有鸡汤啊。

你没看秀儿现在说话声音都比原来大了吗，这就是气壮了，没问题的。

秀儿不是老族长家的猪，嫌小嫌瘦就再养半年，她可是知书达理的官宦小姐，长着翅膀呢。

你又让她管着两个工坊，抛头露面的，没准哪天就被哪个少东家给拐走了！”

杨成给母亲捏肩的手顿了一下，淡淡地说道：“人各有缘法，若是秀儿遇上了更好的，难道咱们还能拦着不成？

秀儿是帮了咱们很多，可人家又不欠咱们的，难道人家说过非你儿子不嫁吗？”

白寡妇大怒，拍案而起：“你放的是什么屁？秀儿对你什么样，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没看上秀儿？如果是这样，你趁早别耽误人家！

人家一个没出阁的女子，吃在咱家，住在咱家，传出去是个什么名声，你心里没点数儿吗？”

杨成苦笑着看着母亲：“娘，你是不是真觉得咱家现在有钱了，就人人都想嫁进来？

你别忘了，我是要身祧七家的，咱们民间认各家是各家的正妻，可官府是不

认的。

从官府的角度看，除了朱淑女之外，剩下的都是妾。这事儿，是个女人都不可能不想想。

就算不说名分，一个男人七个女人分着用，这种日子就算衣食无忧，就真的幸福吗？

普通人家的女子或许如此，可你也说了，秀儿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只是之前落魄了而已。

如今刘通也富了，皇上又赐了他农户身份，他完全有能力给秀儿找一个好人家的。

秀儿对我好，我知道。但我帮了刘通很大的忙，也间接改变了秀儿的生活。

秀儿从官家小姐，落难到舅舅家，也是受了苦的。能到如今这样，心里对我必然有感激之情。

她虽聪慧，毕竟年少，一时分不清感激还是爱慕是很正常的，对将来的日子未必能想明白。

所以这事儿急不得，要给她些时间。等她再大一些，若想法没变，再娶不是更好？”

白寡妇愣住了，许久才坐下，轻轻捶着自己的腿，原本的急赤白脸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你能这么想，倒比许多男人强。娘是女人，自然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就依你，等等就等等吧。

将来若秀儿真的有了别的心思，娘就认她当女儿，给她置办嫁妆，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你的心眼儿还真好，也不枉小唐拉着我跑到吐血来救你！”

杨成一惊，以他现在的功夫，有人躲在屋顶上，他竟然没有察觉，这人功夫一定比他高很多。

但杨成随即就听出了是谁，他用手按住差点跳起来了的老娘，语气淡然道。

“前辈，你不是刚才上的房，如果是那样，你取我姓命当真是易如反掌。”

老太太从屋顶轻巧跳下，拄着拐杖走进屋里，先向白寡妇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杨成。

“从你现在的呼吸就能听出来，你功夫比上次见面时更高了。我这把老骨头，未必就能打赢你。

你没猜错，我是趁下午取货的人多时混进来的，一直在你家屋顶上趴着。

你家的房子全村最高，只要我们不动，别人很难看见我。你又四处撩闲，哪顾得上看房顶？”

杨成苦笑道：“前辈说是和小唐来救我，小唐呢？不会仍然在房顶上吧？”

老太太摇摇头：“你这杨家湾如铜墙铁壁一般，那个总是起夜的杨老惊也不是白给的。

两个人进来目标太大了，小唐的轻功还不到家，所以我一个人先进来了。

小唐守在村外，如果运气好，没准能截住五毒教的人，也就不用我动手了。”

杨成一愣：“五毒教？她们不是在云贵一代活动吗？跑到海盐来干什么？”

老太太冷哼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你不知道云南的毒瘴，就是五毒教帮梁王弄出来的吗？

你弄出的那个什么防毒面具，不但破了毒瘴，一把大火还烧死了五毒教不少毒虫。

五毒教把毒虫看得像宝贝一样，就冲这个，她们也轻饶不了你，何况本就是敌对阵营呢？”

大概堂屋里的动静有点大，点灯盘账的秀儿在厢房里察觉到了什么，带着小燕儿走出来往堂屋里看。

白寡妇立刻起身：“你们聊，你们聊你们的，我和秀儿说说话去。”

老太太赞赏的点点头：“果然是将门世家，连家中女眷都如此了得，听见这些既不好奇，也不惊惧。”

白寡妇边往外走便笑道：“从到这个家，男人们说话我就不掺和。烧茶递水就是了。

知道听不懂，好奇也没用，知道躲不过，惊惧也没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都是老话儿了。”

老太太看着白寡妇拉着秀儿进了厢房，微微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杨成。

“这么好的家人，却是你最大的负担。以你的功夫智计，自保不难，要护住全家，却也不易。”

杨成淡然道：“我娘都知道生死有命，不管谁敢害我家人，我自会全力保护。

实在护不住了，那也是她们的命。我能做的，就是百倍千倍地替她们报仇。”

老太太意味深长地一笑：“白鹿山对你家人下手，你能报仇，五毒教对你家人下手，你也能报仇。

要是朱元璋对你家人下手，你能报仇吗？别以为你有功于他，他就不会干这种事。

他现在还能掌控局面，仗也还没打完，就已经杀了不少功臣了，等到兔子都死了，狗只会死得更多。”

杨成沉默许久，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一点。他当初拿着大诰，锁拿秦强之时，就已经想到了。

在这个时段，沾上朱元璋是很危险的。因为朱元璋太多疑了，随时可能灵机一动，就杀了你。

但不主动去沾朱元璋也很危险。除非杨成想在杨家湾种一辈子地，还有可能平安终老。

只是有可能，因为只要赶上个荒年，或是遇到个贪官，得罪个权贵，都有可能提前下线。

若是仗着杨家在海盐的名望，硬刚贪官权贵，就更危险了。朱元璋最警惕的就是地方势力。

杨成在海盐的名望和号召力，就像一把刀，一旦朱元璋发现这把刀，他不会问是非对错，直接销毁。

刀有什么对不对的，刀只有该不该存在。一切可能威胁到大明，威胁到朱家的东西，都不该存在。

不想被人欺压过日子，这把刀就早晚会出鞘。刀一出鞘，朱元璋早晚会发现，早晚会销毁它。

只有一种情况，能让这把刀存在下去，那就是，这把刀从刚一开始，就被握在朱元璋的手中。

这就是为什么在击败白鹿山，收复郭纲之后，杨成会毫不犹豫的对秦强动手。

从某种意义上说，秦强是个倒霉蛋。杨成是在主动寻找一个向朱元璋投诚的机会，秦强恰逢其会。

但刀握在朱元璋手中，也并不是就绝对安全了。朱元璋手里握着太多的刀了。

时不时的，就会有一把刀让他觉得不顺手了，或是切不动了，或是握不住了，或是感觉会被人夺走。

这种刀，朱元璋同样会销毁掉。所以杨成必须让老朱觉得自己这把刀，在他手里很舒服才行。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有时候天意不是人能左右的，真到了那一天……

“真到了那一天再说，谁知道我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老太太眯了眯眼睛：“怎么？你不会是怀疑我，担心我是朱元璋的密探吧？”

杨成叹了口气：“一切皆有可能，我怎么知道你就不是呢？谁知道朱元璋有多少密探啊？”

老太太冷然道：“朱元璋这个狗贼，背信弃义，滥杀无辜，我白莲教与他不死不休！如何？”

杨成摇头道：“不如何，我又没法把你的话录下来，背后骂皇上谁不会呀？”

老太太被杨成气笑了：“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无赖的时候。小唐到底看上了你哪一点？”

杨成笑了笑，刚要说话，就听见大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随后是杨牛惊慌的声音。

“成哥，成哥，快开门，小唐受伤了，很重！”

老太太和杨成同时跳起来，杨成跳得比老太太更高一些，但老太太跑得比他更快一些。

老太太用力一抽门闩，砰的一声，门闩直接被甩飞了出去，一把拉开沉重的大门，就像纸糊的一样。

杨牛背着唐快嘴冲进门里，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斧头的族人，却没跟进来，而是转身脸冲大门外，警惕地盯着。

杨牛一直冲进堂屋，这时连壹号院的灯都亮了起来，白寡妇带着秀儿，急匆匆地又跑去了壹号院儿。

朱淑女没出院门，说明白寡妇有一次宣扬理念成功：女人别管男人的事儿，让他自己折腾吧。

小唐身上的伤不多，只是衣服破了两处，但真正的伤是在右手上，有两个明显的牙印儿。

小巧的手掌如今肿的像熊掌一样，连颜色也像，黑紫黑紫的，已经肿到手腕了。

杨成大惊，赶紧翻找家中的各种伤药，尤其是孙二爷给的那些药力，有一些解毒的药物。

老太太脸色铁青，伸手一推，壮硕的杨牛被推了一个趔趄，险些摔个大屁墩儿。

老太太把袖子撕开，看了一眼，见黑气还没到手肘，松了口气，伸手一扯，杨牛的腰带就被扯了下来。

紧紧地系在唐快嘴儿的手肘之前，又点了几处穴位，这才将唐快嘴扶着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