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防毒面具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众人看到包袱里的东西时，统一都是这个想法。

因为这东西软塌塌的，很不立体，大家一时只能看见是个用布缝成的东西。

但此物软中带硬，软塌塌的一堆前面，明显还有一根硬邦邦的圆柱体。

毛骧没让陶青上殿，一来是因为陶青实在太埋汰了，一身尘土不说，还带着夜香的味道。

二来陶青是暗哨，不宜露面，他的名字只是个内部代号儿，随时可换，但脸却换不了。

朝廷中难保没有对锦衣卫心存恶意的官员，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对今后的工作有影响。

三来是这个功劳非同小可，水太深了，陶青太年轻保持不住，得由自己来。

但此时就少了人体模特，毛骧甚至此时的功劳不能分给随便某个殿前侍卫，于是咬咬牙，决定自己上。

他抖了抖那个玩意儿，按陶青所教的方式，套在了自己的头上，顿时一股汗味、土味和臭味扑面而来。

这种混合型气味儿，毛骧之前没怎么经历过，如果看的书多，就明白大概相当于人级生肖头套儿里的味道。

但这种不愉快的经历很快就消失了，他的口鼻处被那根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他的呼吸也一下变得顺畅起来。

各种异味都消失了，只有一股清新的空气，伴随着一点点生炭的味道，进入呼吸系统，让他忍不住大口吞咽。

一个官员忍不住评论道：“此物甚丑，形似猪……彘头，难道这东西就能防住毒瘴吗？”

毛骧闷声道：“皇上，就是这么用的，陶青说杨成曾把他关在屋子里，用浓烟熏了他一个时辰都没事儿！”

兵部侍郎王志质疑道：“浓烟虽然也伤人，但毕竟毒性不大，那毒瘴乃是有毒烟雾，岂可相提并论？”

毛骧解释道：“陶青说，杨成在生的那堆火中，加入堆肥用的腐草、烂木头、死老鼠等物……”

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对陶青肃然起敬。若此物真的有用，他功劳固然不小，但也是拿命搏来的。

老朱没心思关心陶青是否会有职业病后遗症，他激动地让毛骧把面具献上，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来人啊，传太医院医正上殿。”

医正心中忐忑，不知道为何忽然让自己上殿，但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云南毒瘴之事。

情报回京的第一时间，朱元璋就把医正找了过去，让他带着太医院全体太医想办法。

毒瘴是毒，解毒是医术，太医院作为大明全国最有名医学专家的汇聚之所，自然是希望最大的地方。

虽然朱元璋也下令让人全国搜寻会解毒的名医，但其实他很清楚，太医院都不行，民间大概率更不行。

倒不是说民间就没有隐世名医，而是概率太低，而且即使真有，估计也不会出来帮忙。

人家要出来早就来当太医了，不愿意出来就是不想给你老朱家当差，或是不想惹麻烦。

医正领旨后也不敢怠慢，带着同僚们研究来研究去，倒是拟了几个方子，可惜都不适合军用。

须知中药一道，解毒本来就慢些，而且大多数药物要想发挥作用，都得现煎现熬现喝。

解毒的丸剂和散剂倒是也有，但就像金疮药一样，绝大多数都材料珍稀，成本高企，难以量产。

江湖人士重金购买带在身上可以，朝廷咬牙给几个将军发点也没问题，但要让军队批量使用，完全是天方夜谭。

而军队那个环境下，能有口干粮吃，有口干净水喝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还想煎药熬汤？

这完全是早点摊要炒虾仁儿，没条件硬讲究；一毛钱买豆浆，怎么给你盛呢？

所以折腾好几天，医正压根没能拿出一个有效方案来，老朱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阴沉。

如果不是马皇后寿辰在即，老朱没准已经宰了他祭旗，以此鞭策其他的太医院同事了。

今天一听要上殿，医正就已经两腿发软，他怀疑是不是皇上觉得反正要杀一回，不如多鞭策几个人？

当他来到大殿上，战战兢兢施礼之时，朱元璋却十分和善，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他，让他品评一下。

医正拿过来一

边看，毛骧一边给他讲解此物的用法及用途，医正一听是杨成鼓捣出来的东西，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表示否定。

“没用，没用，这东西没用的。杨成虽有小术，对医道终究所知有限，毒瘴乃无形无质之物，随气入体则发。

应对毒瘴，只可以药物医治，岂可以此物阻挡？人总是要呼吸的吧，呼吸就要有气入体，如何防得？

即如水中下了砒霜，只能是不喝水，或是喝水后以药物解毒。难道还能用牙缝把砒霜挡住，只喝清水入肚儿吗？”

这番话是十分符合常理的，但毛骧实战经验丰富，当即作为杨成的嘴替提出反驳。

“医正，失火之时，浓烟酷烈，人吸入后便会晕倒甚至死亡。此时以水湿布，蒙于口鼻，便可缓解，难道不是同理吗？”

医正连连摇头：“毛将军此言差矣。火场浓烟，皆草木之灰，乃有形有质之物，自可以湿布阻挡。

云南前线带兵的将军，岂会不知此理，自然是都用湿布试过的，奈何无用啊！”

众人皆默然，此时人们还不懂什么是大分子，什么是小分子，毒瘴成分包含毒蘑菇袍子、腐气、虫毒，确实有许多湿布挡不住的小分子。

刘崧颤颤巍巍的说道：“此物是否可抵挡毒瘴，只需将其送往前线，让人戴上进入毒瘴，一试便知。”

朱标也是这个意思，目视朱元璋，朱元璋想了想：“也好，但送去之前，总要先试一下的。”

然后他转向医正，态度和蔼地询问：“医正，你是大明医者之首，可知何物能生成毒瘴的吗？”

医正想了想：“云南毒瘴必然与其地水土有关，想来与腐草、毒菌、毒虫有关，京城却是难寻。

若说燃烧之后有毒之物，倒是可以找到。像夹竹桃、黑漆木、毒藤等物，柴山和药铺中便可寻到。”

朱元璋点点头：“来人啊，即刻带医正去寻所需之物。此事事关重大，今日必要有个结果。

吩咐御膳房，今日朕赐宴群臣。对了，大家都饿得很了，先让他们将桂花斋进贡的点心拿上来给众位爱卿尝尝。”

众人皆是一愣，看来这场早朝要散会是遥遥无期了，也可见皇上是真的被云南之事逼疯了。

低血糖群体情绪十分稳定，听说有点心吃还要赐宴，身体的血糖水平已经提前开始恢复了。

人的身体是很奇妙的，很多时候，希望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甚至有些超自然的现象。

例如曹操的“望梅止渴”，渴到脱水的士兵压根没喝到水，只是被希望刺激得体内水分内循环了一下，就又能撑很久。

这个奇妙的现象其实在日常也存在，哪个读者有兴趣，可以做个实验，就是当你饿得心慌，身体发软时，你吃点红烧肉。

红烧肉是消化时间很慢的东西，从你吃到肚子里，到它被消化转化成能量，至少要四五个小时的时间。

但你会发现你吃下第一口红烧肉后，你的心就不慌了，身体也不软了，好像那红烧肉已经立刻就被消化了一样。

这就是希望，你的身体知道你有了希望，就会动用身体里储备的能量，帮你渡过难关。

但希望的力量有多大，绝望的力量就会更大，伴随着低血糖群体的希望而来的，是摸鱼出恭群体的绝望。

原本他们充满希望地在等待，觉得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夹紧点，就可以延迟享受了。

我再等一分钟，或许下一分钟，也许皇上就宣布上朝了，我就可以痛快淋漓了……

然而现在这希望破灭了，绝望带来的巨大无力感，让他们原本或许还可以坚持的括约肌也随之放弃了。

“皇上！臣该死，臣……臣身体不适，臣请暂退……”

“皇上，臣也身体不适！臣请暂退！”

“皇上，臣身体十分的不适，臣请……啊……”

朱元璋哼了一声，挥挥手，一些人如蒙大赦，立刻用刚净过身或刚洞过房的步伐，小碎步紧倒腾跑出去了。

一顿饭的功夫后，这些人步履轻松地回来了，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甚至开始期待一会儿的赐宴了。

郭桓既没有低血压，也没有需要出恭，他一直在静静地站着，心里却满是震

惊。

皇上刚才赐宴，特意显然人赐了点心，还特意点出了桂花斋的名号，这不是个好兆头。

万一这个什么防毒面具真的有效果，那就是大功一件，而且这可是军功，非民政之功可比！

为今之计，要抓住皇上的金口玉言，刚才皇上亲口下旨要抓桂花斋和杨记诗扇的人，旨意并未收回！

郭桓在袍袖的掩护下，轻轻碰了碰赵瑁，作为老战友儿，赵瑁心领神会。

“皇上，不管此物是否有效，杨成能有此心，都算难能可贵。

然桂花斋与杨记诗扇发布会之事，与此事无关，还是要有所处置。

好在此两处生意并非是他直接执掌，无非是用人不淑，合作不慎，过错有限。

皇上小惩大诫，敲打一下，以儆效尤，也是皇上爱护杨成之心。”

知道杨成也在积极为自己分忧，朱元璋刚才心中的那份邪火已经平息了很多，但他的脸不能不要。

刚说完要处置两个商家，转身因为杨成献了面具，还不知是否管用，就立刻收回成命，似乎也不妥。

朱元璋目视毛骧：“真让你去看看发布会，处置一下，你派人去了吗？”

此时被毛骧派去现场的锦衣卫已经回来了，见毛骧招手，便快步上前，躬身施礼。

“皇上，杨记诗扇此次派来发布新品之人，名叫刘子业，是个书生。

他当众宣布，此次发布会所得银两，将由两家专款专用，全都用来制作防毒面具和军用绿豆糕。”

说着双手碰上两把扇子，一把是众人熟悉的绢面团扇，一把是文人常用的竹骨纸面折扇。

朱标接过去，打开来放在朱元璋面前。朱元璋看了许久，忽然嘿嘿地笑了。

“上半句诗扇是之前发布的，桂花斋进献的食盒中有，标儿用来赏过人的。

这诗扇在市井之中广为流传，众位爱卿想来也有不少人已经知道了。

听说如今文人聚会，共同研究诗扇，饮酒题诗评论短长已经是风雅之事了。

今日大明群贤聚集此处，朕也想听听，各位爱卿是如何对的这半句诗，朕也评论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朱元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好好的上朝，怎么还对上诗了呢？

众人自早朝以来，都没能离开皇宫，就连出恭也都是在宫里解决的，没人知道刘子业公布的答案。

但皇上有旨不能不从，至少几个领头的大官儿是肯定不能闭口不言的，而且他们在家里确实也都对过。

群臣之首，吏部尚书刘崧抖了抖两条营养不良的手臂，把袍袖往上提了提。

“此上句臣甚是喜欢，在家中也曾试对过。嗯，臣对的是：‘苟利国家生死以，何用荣华富贵身’！”

朱元璋点头笑道：“这话用在你身上最是恰当不过。你的清廉自守天下人人皆知，不过也不可太过。

咱让御膳房每日把肉菜给你送一份儿，听说你还分给邻居吃，这就不好。岂不闻君有赐，不可辞吗？”

根据某些野史，胡惟庸比较讨厌刘崧，因为刘崧过得太穷，反衬他和某些官员过得太富。

于是就让人发动舆论，说刘崧是属螃蟹的，别看外面全是骨头，其实骨头里头全是肉。

当时刘崧还在户部，曾经替朝廷干过买马的事儿，舆论就说他吃了不少回扣，不过藏起来不露富罢了。

朱元璋是很多疑的，听了这些话，也有些怀疑，一个三品官天天吃面条就蒜，会不会是伪装成农民的儿子？

那时候他还没改组锦衣卫呢，于是他就干了自己最爱干的事儿，微服私访听墙根去了。

具体是怎么私访的，野史没有详述，不过可以肯定，老朱确定了刘崧是真穷，而不是装穷。

刘崧那一身的排骨，也不是吃高蛋白戒碳水的结果儿，纯属是营养不良导致的。

于是老朱就让御膳房，把每天的肉菜折箩一份儿，给刘崧送家去，让他自己热热吃。

马皇后很奇怪，说以往这种施恩之事，你不是都喜欢让标儿出面去干的吗？

朱元璋就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他太老了，活不到标儿登基，没必要费那个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