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府试发榜

替补捕头赶紧表示洗耳恭听，府城团头笑道。

“自古以来有龙阳之好者不在少数，但请注意，好龙阳者亦分雌雄。

其雄者，往往男女通吃，双管齐下；其雌者，只好男而不好女。

今既然有人造谣知府大人为雌伏者，则只要证明知府大人好女色便可，则谣言不攻自破！

另外，知府大人胡须甚少，也是谣言的源头之一。知府大人可以稍加修饰，或有奇效。”

替补捕头想来也并无他法，便回府将团头的主意告诉了知府，知府闻言沉吟良久。

好色当然也不是什么好风评，但比起靠雌伏上位的流言，好色便不算什么了。

唉，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知府大人开始大张旗鼓地纳妾，表示自己家中虽有一妻两妾，但奈何自己天生神勇，不堪驱使。

重赏之下，府城媒婆儿四处乱窜，寻找着合适的女子。

知府以为这下自己的风评肯定瞬间扭转，想不到流言很快就演变出了2.0版本儿。

“知府大人这就叫欲盖弥彰，有那一等人，明明不喜欢女人，还偏偏娶了三妻四妾放在家中，就为了掩人耳目。

我有一个朋友，他妹妹就给一个人当过妾，结果当了三年妾还是处女，最后跟马夫跑了……”

知府无奈，又按照团头儿的主意给自己沾了些胡子，试图让自己变得威猛一些。

因为鱼鳔胶的黏着力有限，为了防止太长被扯掉，只能沾得短一些，圆圆的脸上一圈儿胡子。

结果礼部侍郎看见知府的新造型后，忍不住两眼放光：“老弟，你祖上莫非是蜀中人士？”

在一片流言蜚语声中，大棚和小棚的府试总算都开场了，考棚周围一片肃穆，连马车都不让过，防止马匹嘶鸣。

三天考完，一切顺利，因为之前过于严苛的搜捡，导致在现场作弊被抓之人，一个都没有。

知府也松了口气，带着学官们开始判卷子，但心里长草，一直派人打听小棚那边的情况。

莫学政对着一堆的考卷，也在默默盘算，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论文章的真实水平，海盐这些童生中，李正和庞童生水平最高，但至少一半人能达到童生水准。

另一半儿人，则略显不足，不过在过去这些年中，县授童生，水准降低些也有情可原。

如果按百分制，这些考生的分数大概在五十五以上，就看考官是否笔下留情，往上撩不撩分了。

当知府打听莫学政这边的情况时，莫学政也在打听知府那边的情况，两边都希望对方先出结果，自己好后发制人。

别小看了这件事儿，双方心里都清楚，这就像谈恋爱一样，谁先动谁就输了。

知府和礼部侍郎早已商定，无论莫学政怎么出榜，自己这边都要反其道而行之！

若是莫学政给海盐考生过关率高，自己这边就要低！这样就坐实了莫学政有问题！

朝廷重启府试，就是为了复核这些年来县授的童生成色，看是否存在滥竽充数。

同一府考生，我这边严格把关，查出这么多不合格的来，你那边却敷衍了事！

你究竟是玩忽职守，不用心办差，还是别有用心，故意偏袒海盐？你总要给个解释！

若是莫学政给海盐考生过关率低，自己这边就要高！这样就坐实了郭纲有问题！

同一府的考生，其他县都顺利过关，只有你海盐县的童生被黜落极多，说明什么？

恰好说明知府在公堂上训斥你的话是对的！你就是贪赃枉法，科考舞弊，才会塞进那么多滥竽充数的童生来！

这正反都有理的说法看似荒唐，但却很真实。讲理讲理，不在于理，而在于讲。

靠山会向来不缺乏能讲理之人，他们只是缺一个理来发动，所以知府只要创造出一个理来就好。

就像大学生辩论赛一样，你只需要给我一个观点，不管让我当正方反方，我都可以获胜。

莫学政也是官商极高之人，对方的想法，他也猜出了七七八八，所以也一直咬牙忍着，不先

出。

只要我不给你理由，和你的结果大概保持一致，你就拿我没办法，拿郭纲也没办法。

莫学政倒不是和郭纲有什么交情，但他知道郭纲和杨成是一伙儿的，郭纲倒霉，杨成也不好受。

两人就像《天下无贼》里斗狠的华哥和眼镜一样，手拉手站在火车顶上，就看谁先低头。

平时府试放榜时间一般在考完后十天左右，但这次后面还有院试跟着呢，不能拖太久。

到最后，莫学政没能比知府更持久，因为后面的院试是他的差使，耽误了也是他的主责。

莫学政的童生榜贴出来了，海盐考生四十八人，四十人合格，五人黜落，过关率极高。

那边摩拳擦掌等消息的知府和礼部侍郎，立刻做出了决定，也贴出了榜单。

苏州府除海盐县外，另有七县，共计考生四百八十人，二百三十人过关，二百五十人黜落！

两份榜单贴在一起，整个府城顿时哗然。这真是冰火两重天啊！

海盐童生们成了众矢之的，就像今天某地的考生一样，被全网骂得体无完肤，连客栈大门都不敢出。

府衙门口也挤满了被黜落的童生，纷纷喊着知府出来，给众人一个公道。

结果知府真的出来了，他粘着一圈胡子，显得威风凛凛，一脸正气。

“不要吵，不要闹！本官判卷，公正公开公平，各学官皆在场共同参详，非一人所为。

你们的试卷，本官已经封存，以备朝廷派人核查，大家要相信朝廷，相信皇上！

同时，各位学子也要从自身找找问题，不要一味抱怨本官严苛，试题困难。

本官一贯是这样的严谨风格，试题也都是从经典中抽取的，大家要知道，当考官很难的。

要想一想，自己有没有努力读书，学问有没有增长……”

学子们依旧吵嚷不休，这时各县中通过了童生考试，且素有威望的童生们，被叫入府衙。

知府告诉这几个童生：“你们告诉他们不要闹了，这次严苛，是因为学政干涉，本府难以做主。

明年还有府试，让他们都来考，只要不写反诗，本官明年一定高抬贵手，让大家都能心满意足。”

几个童生出来后，低声让众人把话传下去，被黜落的学子们这才渐渐平息，议论纷纷。

童生们是感觉前程无望，又见海盐得利，觉得太不公道，这才鼓起勇气来府衙闹事儿的。

他们本就对知府心存敬畏，此时听知府承诺明年让大家都过，一腔怒火熄灭，也就顺势散去了。

然后礼部侍郎立刻写了奏折，将两份榜单附上，弹劾莫学政行事乖张，似有舞弊之嫌。

莫学政看见大榜，也知道对方终于动手了，他却没写奏折，只是默默地喝茶吃点心。

心腹随从替他着急：“学台，对方这榜明显是冲着你来的呀，你还不赶紧上奏辩白？”

莫学政喝了口茶：“不必，渡河未竟，击水中流，乃是大忌，他们就是想逼我陷入纷争。

我若陷入纷争，不论结果如何，眼下他们就会说我心思不静，不适合继续主持院试了。

我敢肯定，仓促之间换人主持院试，又赶上皇后大寿之事，皇上和太子未必能像之前那么严谨。

以那帮人的能量，他们从礼部或翰林院找一个看起来没问题的人，并不是难事儿。”

随从默然：“那大人就这样任他们污蔑吗？不做辩解，万一他们说大人心虚呢？”

莫学政忽然笑了：“污蔑吗？倒也不全是。我确实是有意放宽松了的。”

见随从愕然，莫学政淡然道：“你跟我的时间也不短了，从举人到翰林，好些年头了。

所以这话也不用背着你。你说，国家科举选士，真的公平吗？”

随从想了想：“除了营私舞弊之事外，还是很公平的吧。毕竟搜捡那么严，判卷也那么严。”

莫学政摇头道：“你错了，科举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公平过，真正的公平也不可能存在。

从天时上说，上一届和这一届上榜人数多寡

不一，则两届考生就不公平。

从地利上说，南方生活安定，读书就容易，北方苦寒战乱，读书就难，则两地考生就不公平。

从人和上说，朝廷中做官多的省份，考生科举上榜也就更容易些，则各省考生也不公平。

从国策上说，商人贱户等，从一出生就不许参加科举，那些人又何尝有过公平？”

随从点点头：“这倒也不错，可是天下哪有真正公平之事，比起其他的事儿来，科举已经算是很公平了吧。”

莫学政点点头：“所以，科举选士的目的是为国家兴旺，朝廷安定，公平只是给百姓看的表象。

当科举的实质目的受到威胁时，公平的表象也就不需要死守，否则就是本末倒置。”

随从一惊，称呼也从官方职务变成了私下称呼：“老爷的意思是，有人破坏科举的实质目的？”

莫学政拿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点心，对着灯烛发呆，就像在回味皇上和太子赐宴的那一幕。

皇上说：“大明乃天下之大明，百姓乃大明之百姓。大明海纳百川，日月经天，皇恩启能独沐数地？”

太子说：“江河山川本是天造灵秀，岂有穷山恶水之说？文脉不通，如人经络不畅，久则病矣。”

莫学政喃喃说道：“自古地有高低，人有贵贱，贵者不肯放，贱者必欲夺，则天下乱，祸事生。

科举一为选拔贤才，二为营造希望，两者并重。若贵者不肯放，朝廷就得先下手，不能等贱者伸手。

大明的举荐制行不通，是被人所保持，大明的科举，也有人想把持，那是万万不行的。

我先捅个窟窿，不管捅的地方对不对，有窟窿就好下手，接下来就看皇上的了。”

礼部侍郎的奏折，很快就出现在了早朝上。由礼部尚书赵瑁代奏，弹劾莫学政敷衍府试，别有用心。

赵瑁语气十分痛心恳切：“莫学政插手海盐童生府试之时，便已有舞弊之嫌，但没想到他竟如此肆无忌惮。

苏州府八个县城，其余七个中童生黜落超过半数，说明过去数年，因科举暂停，导致文风下降，乃是事实。

海盐非文气鼎盛之地，又无鸿儒大贤之家，乃商贾盛行，作坊兴旺的经济之所，何以反而独善其身？

事出反常，其必有妖。海盐童生闹事在前，莫学政插手于后，倒像是早有默契之举。

臣忝为礼部侍郎，虽只是奉部差客居苏州，但客居乃礼部本职，不敢稍有相安无事之心。”

奏折念完后，不少官员纷纷表示，礼部侍郎言之有理，这事儿确实太反常了。

朱元璋此时满脑子都是媳妇要过大寿，智商比平时略低一些。看完随奏折上奏的两份榜单，也觉得对比过于强烈了。

咱知道你是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想要帮杨成和海盐一把，可你也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啊。

你就不会瞄着点旁边的大榜吗？它怎么发你怎么发不就行了吗，哪怕稍好一点也不至于这么难看啊。

他沉吟片刻，问身边负责收奏折的中书舍人：“有莫学政的奏折到吗？可有何分辨处？”

中书舍人摇头：“回皇上，莫学政没有奏折。此时各地院试马上就要开始了，各地学政十分繁忙，都无奏折。”

朱元璋正想着要不要换个人，他倒不是真的相信莫学政敢舞弊，只是觉得让他避避风头也好。

正要开口，旁边的朱标忽然抢先道：“我觉得倒没什么奇怪的，海盐童生考得好，反而是理所当然之事。”

众人一起看向朱标，朱元璋也颇为诧异，儿子平时最讲理了，难道今天要拉下脸来护短儿了吗？

虽然对于一个人来说，这不是好的行为，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不讲理是基本操作，很好，咱很欣慰。

赵瑁本不愿和太子发生直接争执，毕竟这是他们以后的希望，但此时不说清楚，靠山会运作了半天，也不能白折腾啊。

“太子殿下，臣愚钝，还请太子殿下开解。

一府中七县童生，皆有半数尚需努力精进，何以海盐几乎全员过关，就是理所当然之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