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鲁王困局

杨成默然片刻：“老人家既然敢提条件，想来是有好办法帮我了？”

老太太点点头：“我相信公子的人品。只要杨公子一句话，圣教自然能帮公子解决此事。”

杨成皱眉想了一会儿：“我是真没想出来你们能有什么好办法，不过我还是不能先答应你。

我想等见了鲁王再说，如果他不是个疯子，也许我还能跟他讲讲道理。”

老太太叹了口气：“也罢，我和小唐会住在孙老二的栖流所里，你若有需要，便来找我们。”

说完，老太太起身，见唐快嘴儿恋恋不舍的样子，忽然笑道。

“就让小唐住在你这儿吧，听说鲁王手下不乏高手，她也能帮帮你的忙。”

唐快嘴儿瞪大眼睛，嘴像连珠炮一般：“对呀对呀，让我留下吧，我能帮你忙的！”

杨成看着唐快嘴天真的眼神儿，知道她也不可能色诱自己，犹豫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了，村里人都认识小唐，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若有需要，我去栖流所找你们。”

唐快嘴儿委屈地扁着嘴，眼泪在大眼睛里打着转，老太太却微微一笑，对杨成的一犹豫十分满意。

人老成精，杨成是喜欢唐快嘴儿的，只是身份敏感，长相也有些犯罪感而已。

两人坐马车走了，院子里的杨牛等人才松了一口气。他们不认识老太太，可认识唐铁嘴儿。

这小丫头当初一个人拿着个烟袋锅子，把杨家湾搅得天翻地覆，最后如果不用渔网，只怕都捉不住。

“成哥，白莲教啊，朝廷说是造反的，你咋还敢跟她们合作呢？”

杨成轻轻叹息：“牛子，朝廷若说你有罪，你就是天天在家坐着也是反贼。

朝廷若说你清白，你就是坏事做尽，也是好人。何况人家自己沾上来，想甩是甩不掉的。”

杨牛急了：“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去告发她们？咱们没跟白莲教合作过，告发没问题的。”

杨成摇摇头：“朝廷一时半会儿灭不了白莲教的，咱们也没必要轻易树敌。

白莲教是想跟我合作，不是想逼我立刻造反，否则他们根本不必来找我。

他们只要在鲁王来找我时，想办法暗算鲁王就行。不管能不能杀死鲁王，这锅都得背在我身上。

白莲教想陷害我，办法多的是。可那对她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白莲教在海盐无法立足。

所以她们这次来，是真想帮我的。让我欠她们的情，跟她们产生纠葛，日后便可徐徐图之。

我不答应她们，就是不想欠人情。但也没必要得罪她们，留一条路，因为这次，我真的没有把握。”

杨牛从没听杨成说过这么丧气的话，在他的感觉里，杨成不管干什么，都是信心十足的。

“成哥，怎么会呢，白鹿山那么凶横，郭纲那么狡猾，秦强那么阴险，你都能轻松应对啊。”

杨成苦笑道：“鲁王和他们不一样，之前我对付他们，靠的是规矩。可事儿一牵扯到帝皇之家，就没有规矩了。”

杨成转身走进第一套小院儿里，却见朱淑女正仰头看着树上往下飘落的叶子。

见杨成进来，朱淑女一下红了脸，但她还是冲他笑了笑。经过这些日子，她已经彻底不怕杨成了。

她知道杨成是个好人，白寡妇也是好人，甚至每天吃饭时，面对白寡妇的目光，她都有很强的负罪感。

白寡妇不蠢，秀儿更是无比灵透之人，她们俩私下里蛐蛐几次，早就知道这事儿里有蹊跷。

白寡妇好几次小心翼翼地询问：“孩子，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咱们县城里有个很好的郎中，叫朱仲，我叫来给你看看？”

有一次她差点开口说：“您别这么看着我，不是我不能生，是你儿子不来我这里过夜。”

其实她已经做好准备了，如果杨成来，她虽然做不到主动脱光衣服，但在杨成动手时扭动几下，方便他脱还是可以的。

早晚是要过这一关的，和杨成这样的男子一起过，已经是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可杨成一次都没来过，借口一个接

着一个。先是考童生要温书，接着又是打官司。

现在童生也考上了，官司也打赢了，大概他也没什么借口了吧，估计是被婆母赶来的？

杨成在她身边的石凳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就像两人的心一样。

“看什么呢？这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连只鸟都没有，有什么可看的。”

朱淑女抬手指着树梢：“那片叶子，我看了它三天了，它明明都枯黄了，可就是不肯落下来。”

杨成看了一眼：“宁愿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这树叶倒有几分菊花的倔强。

大概它是舍不得离开这棵树吧，也许只有在树上，它才能感觉自己活着。

你看看这地上的落叶，它们安稳地躺在地上，不用再受风吹雨打，可也没有生气了，很快就会化作泥土。”

朱淑女转脸看着杨成，两滴泪水落在胸前：“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本来我是必死之人。

现在有了这么好的归宿，心里却还自怨自艾。在我家乡，这就叫贱皮子。”

杨成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捏着叶柄在手里转圈儿，语气平淡而温和。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心。如果人连自己的心都不能有了，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两情相悦更不是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你主动脱衣服的那一天吗？”

朱淑女的脸更红了，这么下流的话从杨成嘴里说出来，居然还带了一点神圣感。

“我知道如果我脱你的衣服，你一定不会反抗，没准还会扭几下方便我下手。”

朱淑女惊讶地看着杨成，甚至都忘了害羞，这人能看透别人的心吗？

“但那时你的心已经死了，变成了一个知恩图报，为我生儿育女的行尸走肉。

我这人不喜欢和行尸走肉上床，更不喜欢和行尸走肉生儿育女过日子。

我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做娘子，什么时候你能心甘情愿，开开心心地脱衣服，再说吧。”

朱淑女轻声道：“可婆母那里，你如何解释？婆母已经问过我好几次了。”

杨成笑了笑：“之前事发仓促，没想周全。其实很简单，我告诉我娘家传武学，十七岁前不能同房。

我家的武功传男不传女，我娘也看不懂，我爹成亲时也早过了十七岁了。

这样至少可以拖过今年，明年的事儿明年再说吧。”

朱淑女担忧地看着杨成：“这怎么行？怎么能把谎扯到你身上去呢？你还要再娶娘子呢。

还是说我吧，就说算命的说我十八岁前不能同房，否则对男女都不好。

我感觉婆母很信这些，而且不过半年的事儿，就算她有所怀疑，也不会硬逼着你了。”

杨成点点头，表示认可：“鲁王来找你了，人已经在路上了，如果走得急，再有两三天就该到了。”

朱淑女全身一颤，惊愕地看着杨成，然后从杨成的脸上，看出他并不是在逗她玩儿。

“这……他怎么会知道呢？皇上说要保密的！”

杨成苦笑道：“其实这两天我才想明白，那天鲁王在宫里闹得那么大，宫里差不多都知道。

宫里人多眼杂，你又不是无名小卒，杀了你容易，把你活着弄出去，不留丝毫痕迹是很难的。”

朱淑女摇头道：“就算宫中有人知道了，可宫中的消息是不能外传的，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杨成淡然道：“如果我没猜错，此时宫中已经死过人了。这条消息至少能帮皇上找出几个宫中的隐患。”

朱淑女睁大了眼睛：“你是说，皇上知道消息会传出去？他是故意……”

杨成摇头道：“那倒不是，皇上肯定是想瞒住的，但他也肯定做好了消息泄露的准备。

消息泄露是坏事儿，但对于当皇上的人来说，不能只会从好事中获利，也必须能从坏事中获利。”

朱淑女茫然不解：“我不明白，坏事中如何能获利呢？”

杨成又拿起一片树叶儿来：“消息若被泄露了，肯定是宫中有人被买通了。

你也说过，

宫中规矩极严，敢向外走漏消息，风险极大，没有巨大的利益是不会有人干的。

被买通的人，如果平时查是很难查的，当沿着被泄露的消息查，就比较容易了。

宫中有被买通的人，对皇上是巨大的隐患，用这样一条没有实质性威胁的消息换来清楚隐患，自然是获利。”

朱淑女恍然：“消息如果没有泄露，皇上解决了鲁王的麻烦，消息泄露了，皇上可以消除隐患。

我在宫中这些年，还以为对皇上和娘娘已经很熟悉了，想不到还不如你了解。”

杨成又拿起一片树叶：“消息泄露后，如果鲁王没什么动静，偃旗息鼓，对皇上当然是好事。

但如果鲁王一意孤行，非要把你抢回去，皇上也可以同时看清两件事儿。

第一是鲁王连皇上的旨意都敢公然抗拒，将来就藩后，皇上和太子一定会对他格外注意。

能为一个女人干出来的事儿，为了更大的诱惑时，肯定也能干出来。”

朱淑女大吃一惊：“你……你是说鲁王会谋反？不不不，不可能的，我了解他，他并不贪恋权势。”

杨成淡淡一笑，没有反驳她。不想当皇帝的皇子不是好王爷，若皇子皆无野心，那必然是有个无可争议的继承人，让大家都死心了而已。

“第二就是我会如何应对鲁王。皇上免了海盐的额外税赋，又让我搞试点，皆是在为太子铺路。

他想留给太子一个与朝堂百官和权贵都无瓜葛的可用之人，却又信不过我的能力。

所以他正好借此机会看看，我对天家是否忠心，又是否有手段，两者缺一不可。”

朱淑女明白了，她担心地看着杨成，目光中有迷惘，有担心，也有些期待。

“那怎么办？你想出办法来了吗？”

杨成将手中的叶片洒落在地上：“我的麻烦我自己会解决，但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儿。

如果鲁王有能力带你走，而皇上也默许此事，不会再杀你，你会不会跟他走？”

朱淑女猛地睁大了眼睛，眼神中带着希望和喜悦：“他……他有办法做到吗？”

杨成点点头：“他可以，但代价是我全家的性命。”

朱淑女愣住了，她嘴唇颤抖着，脸色从巨大的喜悦变成了惊愕，就像发现中了头奖的彩票是上一期的一样。

许久，朱淑女也没有说话，杨成也没有催她，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

寒风吹过树梢，发出阵阵唿哨声，那一片枯黄的叶子，在树上来回摆动，始终没有掉下来。

皇宫中，朱标和朱元璋爆发了激烈的争执，上一次两人争吵如此激烈，还是因为宋濂。

两人桌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一旁红木食盘上放着的桂花斋糕点已经凉了很久了。

“李景隆脸上带着‘色鬼’两个字来找我，他和杨成萍水相逢，都能为杨成做到这种地步！

杨成救过我，母后看着也比之前好多了！他还帮你推行大诰，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相比朱标的激动，朱元璋云淡风轻，甚至听到李景隆脸上的“色鬼”二字时还笑了笑。

“李文忠还是那样小心谨慎，李景隆朕是熟知的，是个好孩子，他也太严苛了些。”

朱标深吸一口气：“父皇，咱们现在是在说檀弟的事儿，你现在派人追还来得及！”

朱元璋看了朱标一眼：“追回来之后呢？圈禁他？不让他就藩了？还是派人去杀了朱淑女？”

朱标愣了一下：“至少要申斥他一番，不让他去找杨成胡闹，否则让杨成如何自处？”

朱元璋拿起一块凉透了的糕点，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话，糕点渣儿掉到了衣襟上，他随意地抖搂一下。

“之前咱申斥得不够狠吗？咱打他时下手不够狠吗？要是靠申斥就管用，何用闹到如此地步？

当初咱说把朱淑女勒死，一了百了，你母后横扒拉竖挡地不让，现在觉得麻烦了？”

“可是，檀弟这样去找杨成，您让杨成怎么办？”

朱元璋拿起一本奏折，淡淡地说道：“我就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