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瀚海长歌扬帆时

崇祯七年四月二十，福州，水师大营。

郑芝龙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三千水手在烈日下操练攀爬、接舷、火铳射击。这些水手从辽东、江南、福建三地精选而来，经过一个月严训，已初具远航之姿。汗水浸透他们的号衣，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但无人叫苦。

“大帅，远航物资已清点完毕。”杨耿呈上清单，“战船三十五艘，其中蒸汽船三艘，新式福船二十艘，改装荷兰盖伦船十二艘。粮草足备百日，淡水储罐三千个，火药五百桶，炮弹一万发。另备药材百箱，防暑药物充足。”

郑芝龙接过清单细看，眉头微皱：“淡水还是少了。南洋酷热，人畜耗水远超预计。传令：再增储一千罐，各船加装雨水收集装置。”

“可时间……”

“挤也要挤出来。”郑芝龙斩钉截铁，“六月出发，五月必须万事俱备。施琅那边情况如何？”

“施将军率‘启明号’及五艘快船，昨日已出发往澎湖，做最后的海况侦查。另，范·德·文特船长绘制了南洋季风图，说五月至七月是西南季风期，从福建往马六甲是顺风，正是航行好时机。”

“好。”郑芝龙点头，“让他继续完善海图，特别是暗礁、浅滩要标注清楚。这次远航，不求速胜，但求稳妥。”

他望向港内停泊的战船。三艘蒸汽船“启明号”、“追风号”、“逐浪号”最为醒目，烟囱漆黑，明轮巨大。这些船将作为舰队的核心，不受风向限制，机动灵活。十二艘改装荷兰船也已焕然一新，拆除了部分船帆，加装了侧舷炮位，每船可载火炮二十门。

“大帅，”亲兵匆匆来报，“北京密旨到，还有……薄尚书派来的工匠队也到了。”

郑芝龙先接密旨。朱由检在旨中明确指示：六月巡弋马六甲，首要任务是“宣示存在”，次要是“联络土王”，最后才是“若遇挑衅，可酌情反击”。并特别强调，不得主动攻击荷兰据点，但若荷兰船先开火，务必全歼。

“皇上这是要给荷兰人留台阶下啊。”郑芝龙若有所思。

再看薄珏派来的工匠队，领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自称姓周，是格物院机械所的主事。

“闽国公，薄尚书命卑职送来二十挺新式连珠铳，还有……这个。”周主事指向身后马车上的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是十几个西瓜大小的铁球，表面光滑，有一处引信孔。

“这是‘水底轰天雷’。”周主事介绍，“内装硝化棉炸药，外覆防水油布。用时点燃引信投入水中，可沉至三丈深度爆炸，专攻敌船船底。引信经过特殊处理，在水下也能燃烧。”

郑芝龙眼睛一亮：“好东西！试验过吗？”

“在昆明湖试过三次，成功两次。一次引信受潮未爆。”周主事如实禀报，“薄尚书说，此物尚不完善，请大帅慎用。最好在浅水区使用，深水区水压大，可能影响爆炸效果。”

“本帅明白。”郑芝龙命人小心收好，“周主事，你们留下协助安装连珠铳。各船甲板要加装旋转炮架，确保火力覆盖无死角。”

“卑职领命！”

四月二十五，辽东，归化城。

李自成站在新落成的“归化机器局”前，听着里面传来的锻打声、锯木声、蒸汽机轰鸣声，心中涌起一股豪情。这座工坊从破土到投产，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全赖宋应星带来的三百工匠日夜赶工。

“王爷，第一台归化自产的蒸汽机，今日试运行。”宋应星满脸煤灰，但精神振奋，“虽然只有三十马力，比鞍山的小，但所用煤铁全部就地取材，成本降低四成。”

李自成走进工棚。一台一人高的蒸汽机正在运转，活塞往复，飞轮旋转，带动着旁边的鼓风机呼呼作响。工人们围着机器，眼中满是自豪——这是他们在草原上造出的第一台机器！

“好！”李自成赞道，“有了蒸汽动力，归化城的工坊就能大发展。宋主事，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先造农具。”宋应星指向墙边的图纸，“草原宜牧也宜耕，河套土地肥沃，只是缺水。下官设计了新式水车，用蒸汽机驱动，可从黄河抽水灌溉。若能开垦十万亩良田，归化城粮草便可自给自足。”

“需要多少时间？”

“若工匠充足，六月可造出水车十架，灌溉万亩。到秋收时，至少能产粮五万石。”

李自成沉吟：“工匠可以从辽东再调，但黄河水患频发，抽水灌溉恐非长久之计。本督倒有个想法——”

他走到地图前：“你看，黄河在河套这一段，水流平缓。可否筑坝蓄水，既防洪，又灌溉？还可建水闸，调节水位，方便行船。”

宋应星眼睛一亮：“王爷高见！此乃一举三得。只是工程浩大，需朝廷拨款……”

“钱的事本督来筹。”李自成道，“归化城地处要冲，商路畅通后，关税就是一大笔收入。另外，草原皮货、羊毛加工成商品，利润可观。这些钱，可用来修水利。”

正说着，喀尔喀使者求见。这次来的不是寻常使者，而是车臣汗的亲弟弟特木尔。

“尊贵的辽王，”特木尔躬身行礼，姿态比之前恭顺许多，“我兄长命我带来诚意：喀尔喀愿与大明永结盟好，开放所有牧场供大明商队通行。另外……准噶尔部最近有些异动，我兄长愿提供情报。”

李自成心中一动：“什么异动？”

“巴图尔珲台吉上月派人去了藏地，与黄教大喇嘛密谈三日。回来后，准噶尔部便开始集结兵马，说是要‘西征哈萨克’，但集结点却靠近大明边境。”特木尔压低声音，“我兄长怀疑，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知道了。”李自成神色不变，“回去告诉你兄长，大明愿与喀尔喀真诚相待。凡提供有价值情报者，必有重赏。另外，五月初五，归化城将举办‘草原互市’，欢迎喀尔喀各部前来交易。茶、布、铁器，价格优惠。”

特木尔大喜：“多谢辽王！我定转达！”

使者退下后，赵率教担忧道：“王爷，若准噶尔真有意东侵，咱们的兵力……”

“三万新军，加上五万屯田兵，守归化城绰绰有余。”李自成道，“况且，准噶尔部主力在漠西，真要东进，需长途跋涉数千里。咱们以逸待劳，怕什么？”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边：“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传令：归化城防务升级，城墙加高，壕沟加深。另外，派探马西出五百里，密切监视准噶尔动向。”

四月三十，北京，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审阅户部呈上的《海外贸易公司章程草案》。这份草案由沈廷扬起草，共八章六十条，详细规定了公司的组织架构、经营规则、利润分配、风险承担等。

“陛下，草案核心有三。”沈廷扬讲解道，“其一，公司为官民合营，朝廷占股三成，但不干预具体经营，只派监理监督。其二，利润分配：三成归股东，三成归朝廷，两成投入国内工坊建设，两成作为风险准备金。其三，船员待遇从优，伤亡抚恤从厚，以吸引优秀水手。”

朱由检点头：“大体可行，但有两处需修改。其一，朝廷占股可降至两成，但享有对重要决策的一票否决权。其二，风险准备金提至三成，海外贸易风险大，要有充足准备。”

“臣遵旨。”

“另外，”朱由检补充，“朕要设立‘海事保险’。商船出海前可向朝廷投保，若遇海难、海盗，朝廷按损失赔偿。保费收入，用于水师建设和船员抚恤。”

沈廷扬眼睛一亮：“陛下圣明！有此保险，商贾必踊跃参与海外贸易！”

正商议间，徐光启匆匆进殿：“陛下，格物院急报！”

薄珏在奏章中禀报：平炉炼钢法试验成功，新炼出的钢材强度提升五成，已可承受更高锅炉压力。第三代蒸汽机设计完成，预计功率可达二百五十马力，足够驱动五千料大船。另外，连珠铳舰载型号月产已增至三十挺。

“好！”朱由检拍案，“传旨嘉奖！另，命薄珏加快‘镇海号’设计，朕要早日看到图纸。”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沈卿，海外贸易公司首航，你打算走哪条线？”

“臣与郑芝龙商议过，首航走‘福州-马尼拉-巴达维亚-马六甲’线。”沈廷扬道，“这条线商路成熟，沿途有葡萄牙、西班牙据点可补给。且六月郑芝龙水师巡弋马六甲，正好可为商队护航。”

“马尼拉是西班牙人的地盘，他们肯让咱们的商船停靠？”

“西班牙使臣唐·卡洛

斯已私下表示，只要大明承认西班牙对吕宋的统治，并开放更多贸易口岸，他们愿提供便利。”沈廷扬顿了顿，“不过，荷兰那边态度强硬，巴达维亚总督已放出话来，不许大明商船进入荷兰控制港口。”

朱由检冷笑：“那就让郑芝龙去和他们谈谈。记住，首航商队要派最好的船，装最精的货。丝绸、瓷器、茶叶，都要上品。让泰西人看看，大明有的是好东西。”

五月初五，南京，秦淮河。

龙舟竞渡，锣鼓喧天。但江南总督府内，李信却在为钱发愁。江南水利二期工程刚开工，就遇到难题——太湖疏浚时发现大量宋代沉船，打捞需要专门设备和人员，预算超支三十万两。

“总督大人，打捞沉船耗费巨大，且未必有价值。”工曹主事建议，“不如绕过沉船区域，修改疏浚路线。”

李信摇头：“太湖航道本就狭窄，若再绕行，效用大减。况且，宋代沉船中或有文物，打捞上来也是财富。”

“可钱从何来？”

李信沉吟片刻：“发行‘文物债券’。”

“文物债券？”

“对。”李信道，“向民间募集资金打捞沉船，承诺打捞出的文物，三成归朝廷，七成按债券份额分配给出资者。文物可收藏，可交易，利润可观。江南富户好古玩者众，此债券应有市场。”

工曹主事眼睛一亮：“妙计！下官这就去办！”

正说着，徽商会长沈万金求见。这位江南商界领袖春风满面，显然有喜事。

“总督大人，海外贸易公司募股，三日已募得白银二百万两！”沈万金呈上账册，“江南商贾踊跃，其中苏州顾家（旁支，非被诛主支）认购三十万两，松江徐家认购二十五万两，无锡钱家认购二十万两……连湖广、江西的商人都闻讯而来。”

李信翻阅账册，心中震撼。二百万两，这已超过江南一年税银的三成。资本的力量，果然惊人。

“沈会长，朝廷不会辜负商贾信任。”李信郑重道，“首航商队，总督府将派官员随行，确保贸易公平。另外，水师护航之事，本督已奏请皇上，必会落实。”

“有大人这句话，我等就放心了。”沈万金道，“不过，商贾们还有个请求：希望能派子弟随船出海，增长见识。”

李信想了想：“可。但每船限五人，且需通过水师考核，具备基本航海知识。海外风险大，不是游山玩水。”

“明白！明白！”

送走沈万金，李信走到窗前，望着秦淮河上的龙舟。鼓声阵阵，人心激昂。他想起五年前，江南还是士绅垄断、百姓困苦的景象。如今，新政推行，工商兴起，连海外贸易都要开启了。

时代，真的变了。

五月初十，福州。

郑芝龙登上“靖海号”，开始最后的远航检查。这艘改装后的荷兰旗舰长三十丈，三层炮甲板，装备火炮四十八门，甲板加装了三挺连珠铳，船艉加装了明轮，成为蒸汽辅助帆船。

“大帅，各船检查完毕，均可出航。”杨耿禀报，“施琅将军从澎湖传信，南洋季风已起，海况良好。范·德·文特船长说，六月出发，顺风顺水，二十日可达马六甲。”

“好。”郑芝龙道，“传令各营：五月二十，全军集结澎湖。六月初一，准时出发！”

他望向西南方向。马六甲，东西方海路咽喉。此去，不仅是为巡弋，更是为大明的海疆，打下一片新天地。

海浪拍岸，海鸥翱翔。

而大明的舰队，即将扬帆远航。

这一次，目的地不是台湾，不是吕宋，是更远的南洋，是更广阔的世界。

朱由检在北京收到郑芝龙的出航奏报时，正是五月十五。

他站在皇极殿前，望着南方天空。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这一天？”

“奴婢愚钝……”

“他们会说，”朱由检缓缓道，“崇祯七年六月初一，大明舰队扬帆南下。从此，海洋不再是阻隔，而是通途。大明，开启了属于她的海洋时代。”

远处，钟声悠扬。

一个新的时代，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