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帷辞宝

顾嬷嬷连眼皮都没往盒子里瞟一眼，依旧笑盈盈地说：“李公子太客气了，只是娘子说过，无功不受禄，这般贵重的东西，不敢收。公子还是请回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拒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朝李珉投去幸灾乐祸的目光。李珉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说：“嬷嬷，我在洛阳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总得给我几分面子。珪妹若是不舒服，我不强求见面，但这礼物——”

“礼物品类贵重，娘子交代过不能收。”顾嬷嬷的笑容纹丝不动，语气却硬了几分，“李公子若是真心为我家娘子好，不如把这份心思用在正道上。我家娘子常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诗书来往才是正理。那些金银俗物，反而是辱没了公子的身份。”

这话说得很巧——既拒绝了礼物，又给李珉留了个台阶。可李珉哪是那种顺着台阶下的人？他一听“诗书来往”四个字，反而来了精神，立刻翻身下马，朗声道：“说得好！那我就以诗会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诗笺，双手捧到顾嬷嬷面前，“这是我新作的一首《洛水行》，还请嬷嬷转呈珪妹雅正。”

顾嬷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接过了诗笺。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连一首诗都不肯收，那就太不给面子了。她朝李珉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帐子。

李珉站在帐外，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重新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这首诗可是花了整整三天写的，又请府里的西席先生润色了好几遍，自认为写得相当不错。

他甚至还破天荒地用了一个从前没用过的典故——这在李珉的文学生涯里，堪称里程碑式的进步。

帐内，韦珪正半倚在一张紫檀凭几上，手里拿着一卷《文选》，漫不经心地翻着。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浅碧纱衫，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素

银步摇，通身上下再无其他首饰。

可就是这样素净的打扮，反倒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出众——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月光浸透了一般。

顾嬷嬷捧着李珉的诗笺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方才应付李珉时的笑意，一进帐子就翻了个白眼：“娘子，那位李公子又来了。”

韦珪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书卷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第几回了？”

“老身都替他害臊。”顾嬷嬷把诗笺往旁边的小几上一丢，“这次倒是学聪明了，没硬往里闯，还带了首诗来。”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娘子，帐外头可热闹了。

方才老身特意扫了一眼，洛水两岸的彩棚差不多都满了，来的郎君可真不少。长孙家的、宇文家的、裴家的、柳家的……洛阳城里数得上号的门阀，差不多都到齐了。”

韦珪终于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顾嬷嬷一眼：“嬷嬷想说什么？”

“老身是想说，”顾嬷嬷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促狭，“娘子翻了这么多卷书，就没想过出去看看？万一真有哪个郎君入了娘子的眼呢？”

韦珪把书卷往凭几上一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嬷嬷，你觉得今日来的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实意来求亲的？

他们看中的，要么是京兆韦氏的门第，要么是父亲在士林中的声望，要么就是被那些无聊的传言勾起了好奇心，想来看看我到底长了几只眼睛几只鼻子。真心？呵。”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通透到近乎冷酷的了然。

顾嬷嬷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伺候韦珪十几年，比谁都清楚这位娘子的性子——太聪明了，聪明到一眼就能看穿旁人心里的盘算。

这样的女子若是嫁了

个平庸之辈，这辈子怕是比坐牢还难受。

“那……这诗笺？”顾嬷嬷指了指小几上那个被冷落的卷轴。

韦珪扫了一眼那卷轴上绣着的金线花纹，认出了陇西李氏的族徽，淡淡地说：“放着吧，等会儿有空再看。”

顾嬷嬷心里替李珉叹了口气——这个“等会儿有空”的意思，大约就是永远不会看了。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比方才更加喧闹的声浪，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惊呼和叫好。那声音从上游萧家彩棚的方向传过来，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

韦珪微微蹙眉，偏头朝帐外看了一眼。隔着青帷，她只能看见晃动的人影和纷乱的旗帜，什么也分辨不清。

“去看看怎么回事。”她对顾嬷嬷说。

顾嬷嬷应了一声，快步出了帐子。没过多久她就折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既像是惊讶，又像是觉得有趣。

“娘子，是萧家那边出了风头。”顾嬷嬷压低声音说，“萧家四郎萧瑜方才当众作了一首诗，写的是洛水祓禊，引了《诗经》里‘溱与洧，方涣涣兮’的典故，还嵌了‘兰陵’二字进去。诗确实不差，引得满堂喝彩。

这不，上游那边已经传开了，都说萧四郎才高八斗，今日洛水之会的风头怕是要被他一个人占尽了。”

韦珪听完，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重新拿起了凭几上的《文选》。

“娘子不觉得这萧四郎有些意思？”顾嬷嬷试探着问。

韦珪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品评一杯寡淡无味的茶水：“诗是好诗，典故也用得恰当，嵌字的手法也不算生硬。可惜——”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太急了。

一上来就把底牌全亮出来，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多有才学。这样的诗，写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诗文本身，想的是写完之后别人会怎么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