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特高课的拨款

重庆的六千美金到账那日，马明财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和兴行那笔“麦加利银行户头“的底账，他已经照着沈满仓给的线索做圆了，账、单、戳记一应俱全，只等沈满仓点头，就能递上去。

沈满仓却不急着递。

他把马明财做圆的证据链压在手里，先去了趟大东亚省天津事务所，找江口·交了份“协查进展报告“：满记银号三笔美金已查明系代收货款，凭据齐全；另发现一条重要线索——和兴行账房供认，曾替某英美户头划走大额美金，疑似资助抗日武装。

江口看完报告，眼睛亮了：“线索坐实了？“

“坐实了。“沈满仓道，“人证物证俱全。只是所长，这案子要往深里查，光靠清理账房的人手不够——小人斗胆，想请所长拨一笔'特别协查经费'，招几个可靠的华人账房帮手，专查这宗'抗日资金'案。“

江口眯起眼，沉吟片刻：“要多少？“

“不多。“沈满仓竖起两根手指，“两万日元，先期够用。“

江口皱眉：“两万？沈桑，你这胃口不小。“

“所长明鉴。“沈满仓压低声音，“这案子查实了，可是要报东京的大功——麦加利银行那笔美金，牵着的怕是一条大鱼。到时候东京的嘉奖下来，所长您在'献金供战'上头，可就不止是'账目明白'四个字了。“

江口心头一动——他正愁献金账目有缺口，若真能破获一桩“抗日资金“大案，非但能补上功绩，还能在东京面前露脸。他权衡片刻，终于点头：“行，两万日元，我批。不过沈桑——这案子是你经手的，出了岔子，你可得担着。“

“小人明白。“沈满仓躬身道，“出了岔子，小人第一个顶着。“

两万日元的拨款批下来那日，沈满仓在码头账房摆了桌酒，请钱串子、韩二刀喝了一盅。钱串子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直乐：“沈爷，您这一手玩得漂亮！重庆六千美金，特高课两万日元——同一本假账，卖出两份价，还都说是'正经买卖'！“

“嘘——“沈满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钱串子，这话传出去，你我都得吃枪子儿。“

“小的懂！“钱串子压低声音，脸上却掩不住笑，“沈爷，那这两笔钱，您打算怎么分？“

“六千美金，走金豆子账，一分不动转给重庆——那是他们的'买路钱'。“沈满仓道，“两万日元，留八千在账上，做'协查经费'的账面；剩下一万二，折成金条，一半存码头，一半走满记的暗账，留着将来急用。“

钱串子竖起大拇指：“高！账面上干干净净，私底下肥得流油！“

酒还没喝完，账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小林太

郎一脸慌张地闯进来：“沈桑！不好了！特高课的佐藤小姐带人查了和兴行——马明财那账，露馅了！“

沈满仓心头一沉，手里的酒盅险些落地。他稳住心神，问：“露了什么馅？“

“佐藤小姐问马明财，那笔美金划走时，经办人的名字叫什么——马明财答不上来，支支吾吾的，佐藤小姐当场就翻了脸，把人扣下了！“小林太郎急道，“她还说，要请沈桑去特高课问话！“

钱串子脸色煞白：“沈爷，这可怎么办？马明财要是咬出您来……“

沈满仓放下酒盅，脑子飞速转动。马明财答不上经办人名字——他给马明财的底稿里，确实留了经办人的名字，但马明财太紧张，记岔了。佐藤这一问，问得太刁，分明是存心试探。

“慌什么。“沈满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马明财答不上来，是因为他记性不好；可账是死的，人是活的——经办人的名字，和兴行的底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去特高课，给佐藤小姐把名字找出来就是了。“

小林太郎愣住：“沈桑，您……您要去特高课自投罗网？“

“投什么网？“沈满仓笑了笑，“我是清理委员会的账房，协查抗日资金案是所长批的差事。佐藤小姐请我去问话，那是公事——公事，就得公办。“

他说走就走，钱串子追到门口，压低声音叮嘱：“沈爷，您可得留个心眼——那马明财，万一真把您供出去……“

“供出去？“沈满仓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钱串子一眼，“他供我什么？供我让他照着和兴行的底账做账？那账本来就是真的——只是他记性不好，把经办人名字记岔了。我替他找回来，佐藤小姐还得谢我协查有功呢。“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绷着一根弦：佐藤这一手，怕是早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可他也留了后手——那本“假情报账“真正的底稿，此刻正躺在苏玉簪的醒木底下，就算他进了特高课出不来，那份账也够佐藤喝一壶。

特高课的审讯室里，佐藤美代坐在长桌后头，面前的桌上摊着和兴行的账本。马明财缩在墙角，脸白得像纸，见了沈满仓，抖着嘴唇叫了声：“沈……沈爷……“

沈满仓没理他，径自在佐藤对面坐下，笑得坦然：“佐藤小姐，听说马会计记性不好，把经办人的名字记岔了？巧了，和兴行那笔账，我协查时正好过过目——经办人叫金大川，是原东家的跟班，前年随东家回了英国。名字在账本第三页的附注里，小姐翻翻便知。“

佐藤盯着他，没有翻账本，只冷冷道：“沈爷对和兴行的账，记得倒是清楚。“

“清理账房的本分。“沈满仓笑道，“小姐要协查，小人自然得把账吃透。“

佐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忽然笑了：“沈爷这账，做得滴水不漏。马会计记岔了名字，您替他圆上了；可有一件事，不知沈爷能不

能也圆上——那笔美金划走的日子，是民国二十九年八月。那年八月，华北闹大水，和兴行停业半月，账本上却记着'正常营业'——这笔账，沈爷打算怎么圆？“

沈满仓心头一震——他给马明财编的底稿里，确实没留意到这个漏洞！佐藤的会计出身，名不虚传，专挑这种犄角旮旯的数字下手。他压下翻涌的心思，借着低头整理袖口的工夫，凝神向佐藤头顶望去——只见小字密密浮出：【证：和兴行账有破绽，然马明财之供词与沈满仓无涉。功：东京催甄别专案成果，此案可做大。欲：逼沈满仓自乱，留作钓“烂算盘“之饵。】他心头反而一松：佐藤手里捏着的是和兴行的破绽，不是他沈满仓的把柄；她抖这破绽出来，是要看他慌张，好顺势坐实“沈满仓涉案“。只要他不慌，这破绽就只是“马会计记性不好“。

审讯室里一时静默。马明财瘫在地上，抖得说不出话；佐藤美代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着他的回答。

沈满仓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江口定雄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大东亚省文官。

“佐藤小姐，“江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兴行一案，是清理委员会协查的案子，账目也归清理账房核。特高课若要深查，还请先与我事务所打个招呼——沈桑是所长亲自任命的账房，小姐扣人问话，总得给个章程。“

佐藤美代的目光在江口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江口所长护得紧。也罢——马明财记性不好，是小事；和兴行的账，既然沈爷说圆得上，那我改日再来讨教。“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满仓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沈爷，账圆得了一时，圆不了一世。您说是不是？“

沈满仓躬身送她出门，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直起腰。江口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沈桑，和兴行这案子，你给我办利索了。东京那边，正等着这桩'抗日资金'大案充门面呢。“

沈满仓笑着应了，心里却明白：江口护他，不是信他，是要用他——用他这桩“大案“去东京邀功。特高课的拨款是下来了，可这钱拿得烫手，佐藤那把刀，也离他的脖子更近了一寸。

他走出特高课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海河对岸的日租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庆祝的鼓乐声——那是大东亚省在为“破获抗日资金案“张罗庆功宴。

庆功宴上要挂的，是他沈满仓编的假账；宴席底下淌着的，是重庆六千美金、特高课两万日元，还有佐藤美代那柄悬而未落的刀。

远处，一艘夜航的货轮鸣着汽笛驶过海河，船尾拖出一道白浪，在墨黑的水面上转瞬即逝。沈满仓立在风里，把领口紧了紧——他知道，这场“假情报骗经费“的戏才刚开锣，真正的暗流，还在水面底下翻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