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锣鼓歇处

接下来三天，关敬堂天天来书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碟茴香豆，一壶茶，从开锣听到散场，从不落一场。苏玉簪照唱《借东风》，唱词却一天比一天“干净“——暗语网，一封信都没发。

第三天夜里，散场后，锣鼓歇处，后台的油灯下，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藤原信义。

他依旧是那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先环顾了一圈，才在沈满仓对面坐下：“沈署长，好雅兴——一连三天，都在书场听书。“

“藤原先生，“沈满仓道，“您不也来了么？“

“我不一样。“藤原道，“我是来听戏的。您是来——看戏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沈署长，“藤原先开口，“我这几日，让人查了查那三十八万日元——账面上的去向，查清楚了。“

“哦？“沈满仓道，“去哪儿了？“

“东京拨华北军需处，军需处转天津兴亚院，账面上三笔转账，笔笔有据。“藤原道，“可账面上有据，仓库里的货，没有据——那三十八万日元，买的是军需物资。物资到了天津，入了库，可库里的货，跟账面上的数目，对不上。“

“对不上多少？“

“三十八万日元，按当时的军需价，该是三千二百吨粮食，外加两千匹军马。“藤原道，“可库里的实存，只有两千一百吨粮食，一千三百匹马。差的那一千一百吨粮食、七百匹马，人间蒸发了。“

“人间蒸发？“沈满仓道，“货不会蒸发。要么，是账上做了手脚；要么，是货，走了别的道。“

“货走的是海河。“藤原道，“从天津装船，往南——往关东军驻防的方向。这条道，账面上没有，可码头上，有人见过。“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码头——海河——往

南——关东军！三十八万日元的军需物资，被关东军截走了一部分，从天津码头走水运，运往关东军驻防地！

“藤原先生，“沈满仓压下心头的惊涛，面上却不动声色，“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想请你，帮我查这条道。“藤原道，“你是兴亚院的总核账，账房里的水，你最清楚。这条'粮道'，到底是怎么走的，货，是从哪个码头装船的，经手的人，都是谁——查清楚了，这三十八万日元，就有了着落。“

“查清楚了，着落给谁？“

藤原沉默了一瞬：“着落给东京。“

“东京？“沈满仓道，“藤原先生，恕我直言——三十八万日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东京要是真在乎这笔钱，早该派人查了。您这趟来，东京给了您多大的权，让您查这么深？“

“权，不在东京。“藤原道，“权，在账上。“

他站起身，走到油灯前，背对着沈满仓：“沈署长，您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书场么？因为书场里，有人听得懂我说话——也有人，知道三十八万日元，真正卡在哪儿。“

“卡在哪儿？“

“卡在码头上。“藤原道，“货从码头走，钱就从码头走。码头上，有一帮人，吃这条道上的饭——他们姓什么，我不说，您也该知道。“

沈满仓心里，又是一跳。码头上的帮会——平安帮，于三娘！藤原这话，是在说：三十八万日元的货，走的是平安帮的码头！

“藤原先生，“沈满仓缓缓道，“您这是——要动码头上的人？“

“不是我动。“藤原道，“是账上的窟窿，要有人补。我不动码头，东京就要动我。我动码头，就得有人，替我把码头的账，查清楚——沈署长，这个人，我只信您。“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工夫，

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藤原头顶一照——账目上，浮起一行字：“藤原信义，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账：此行查三十八万日元军需款亏空，实为东京大藏省与兴亚院本部角力之延伸——本部欲借查账，打压关东军系经济势力。藤原手中，并无码头实权，其言'只信沈满仓'，半真半假：真在欲借沈满仓账房之力查清粮道，假在若事败，背锅者必是沈满仓。“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稳稳的，心里却已经凉了半截。

藤原的话，半真半假。他查账是真的，可他查账的目的，是东京本部借机打压关东军系——这是一场日本内部的权力角力。而他沈满仓，是藤原手里的账房先生：查成了，功劳是藤原的；查败了，背锅的是他。

“藤原先生，“沈满仓放下茶碗，缓缓道，“您要我查码头，可以。可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要查，就查到底。“沈满仓道，“查清楚粮道，查清楚码头，查清楚——这三十八万日元，到底是谁截走的。可查到谁头上，就得办谁——包括，您背后的人。“

藤原的目光，微微一闪：“沈署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满仓道，“账房先生的规矩——平账，要么不平，要么平到底。您让我查码头，我查。可要是查到最后，火烧到不该烧的人头上——藤原先生，您得答应我，这把火，您接着。“

藤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沈署长，您放心。这把火——我接着。“

他走了。锣鼓歇处，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沈满仓坐在后台，望着门口，久久没有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藤原这一趟，明着是查账，暗着，是要借他的手，动码头——动码头，就是动平安帮，动于三娘！

“于三娘……“他低声道，“你那条码头，到底掺和了多少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