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兴亚院重整

木村隆一的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沈满仓面前。

经济统制课核账权。全交给他。这哪儿是提拔，这是把整个兴亚院的钱袋子，挂在他脖子上——挂得越高，摔得越重。

“课长，“沈满仓斟酌着字句，“佐藤组长刚走，甄别组的账还没理清，您就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我怕……“

“怕什么？“木村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件，“这是东京来的训令。汪先生的新政权，三月就要在南京挂牌，兴亚院要配合'新政府'重整经济统制。天津是华北最大的商埠，这里的账，必须干干净净——干净到能让东京的元老们，看得见每一笔钱的去处。“

他把文件推到沈满仓面前：“沈课长，你在兴亚院这几年，账做得细，人缘也好。佐藤那套'数字办案'，我不喜欢；你这种'账房先生'的做派，我倒是看着顺眼。从今天起，你是经济统制课的总核账——兴亚院大小账目，先过你的手，再进我的眼。“

沈满仓接过文件，手指抚过纸面。窥账之眼不动声色地往木村头顶一照——木村的账目，浮着一行字：

“'总核账'是饵，也是锁。他要借沈满仓的手，把兴亚院十七个老爷的旧账一次理清，好拿他们开刀立威；沈满仓若理不清，正好坐实佐藤那句'烂算盘在兴亚院'。木村把刀递给他，刀柄却攥在自己手里。“

好一把双刃刀。

沈满仓心里透亮，脸上却堆起受宠若惊的笑：“承蒙课长抬举。只是这'总核账'的名头，是不是得兴亚院本部点头？田中先生那边……“

“田中那边，我去说。“木村摆摆手，“他一个事务官，管好他的兴亚院事务局就是。经济统制课的事，我说了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沈满仓却听出了门道——木村要动田中义成了。佐藤案里，田中作证扳倒佐藤，立了功，气焰正盛；木村转头把核账权交给沈满仓，等于告诉兴亚院所有人：佐藤之后，轮不到田中吃独食，沈满仓才是他木村的人。

出了特高课，钱串子迎上来：“沈爷，咋样？“

“升官了。“沈满仓把训令揣好，“从今儿起，我是兴亚院的总核账。“

“哟！那可得请客——“钱串子话没说完，就被沈满仓拽进巷子里。

“请什么客。你连夜把十七个老爷的黑账，

重新誊一份，分开装订，标清楚谁是谁。“沈满仓压低声音，“木村要拿他们的旧账开刀，咱们得赶在他动手之前，把这十七份把柄，攥成咱们自己的。“

“这……这不是跟木村对着干么？“

“对着干？“沈满仓冷笑，“木村给我这把刀，是让我替他杀鸡儆猴。可刀在谁手里，谁说了算。他要的是'干净账'，我要的是'把柄账'——账，还是那些账，看怎么记。“

正月初十，兴亚院召开重整会议。木村亲自到场，宣布经济统制课新设“总核账“一职，由沈满仓出任，统管全院账目。田中义成坐在下首，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都被木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满仓坐在末席，把满屋子人的脸色尽收眼底。木村要立威，田中要争权，底下那些课长、主任，一个个低着头，眼珠子却转得飞快——都在盘算着，这新来的“总核账“，是块肥肉，还是一根刺。

他轻轻拨了一下腰上的算盘珠子。噼啪一声，清脆得很。

“沈课长，“木村忽然点名，“你新官上任，头一桩差事，想从哪本账查起？“

“回课长，“沈满仓站起身，不紧不慢道，“佐藤组长留下的账，头绪最多。学生想着，先把她经手的军需采购、特支款、庶务杂支这几本，捋一遍。捋顺了，才好给课长交一份明白账。“

“好。“木村点头，“那就从军需采购查起。我给你半个月，够不够？“

“够。“沈满仓道，“半个月后，学生给课长一份干干净净的账。“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谁都知道，佐藤经手的军需采购账，牵扯着大半个兴亚院的油水——沈满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散会后，田中截住沈满仓，皮笑肉不笑：“沈课长，好本事啊。前脚扳倒佐藤，后脚就爬上去了。“

“田中先生言重了。“沈满仓叹道，“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您也知道，佐藤组长留下一堆烂账，我如今接的，是个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田中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沈课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佐藤那本《甄别组往来明细》，我也有一份抄本。你那十七个老爷的把柄，在我这儿，也是十七份。你要怎么分这杯羹，咱们得先把话说清楚。“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声——田中也有抄本？佐藤临死前，到底誊了几份？

他脸上不动声色，窥账之眼却往田中头顶一照：“

田中的抄本只有七页，记的是佐藤案里他作证时涉及的人，不是全本。他在诈我，想探我手里有多少底牌。“

沈满仓心里有了底，笑道：“田中先生，咱们是打虎的兄弟，账好说。明儿晚上，南市鸿宾楼，我请您吃涮羊肉，咱们边吃边谈。“

当晚，沈满仓回到酱菜铺，关上门，把那份《往来明细》原稿摊在灯下。佐藤的字迹，一笔一划，冷得像刀。他数了数，上面记的何止十七个人——军需官、庶务课长、仓库主管、甚至连山本调查组的翻译官，都有一笔。

“佐藤啊佐藤，“沈满仓摩挲着纸页，“你这一本账，够我吃半年了。“

他提起笔，在纸上添了几个名字，又用朱笔勾掉几个。账，还是那本账；可经他这一改，谁该倒，谁该留，谁该捞，就全由他说了算了。

窗外，正月的天津还在过年，鞭炮声远远近近。沈满仓吹了吹墨迹，把改好的账册锁进铁匣。

“沈爷，“钱串子从外间探进头来，“鸿宾楼的座儿，订好了。“

“订好就订好。“沈满仓锁好铁匣，“你明儿别跟着去。我请田中吃饭，你去了，他反倒不自在。“

“那我干啥去？“

“你去码头，找于三娘的人，把'正月十五之前见现钱'的话递过去。“沈满仓道，“再让韩二刀去趟义和当，把咱们存在第三号柜的东西，换个柜号——田中既然也有抄本，就保不齐他派人盯着我。“

钱串子一拍脑门：“还是您想得周全。行，我明儿一早就去办。“

“还有，“沈满仓叫住他，“明儿鸿宾楼这顿饭，你让韩二刀在楼下守着。田中这人，脸笑心狠，我怕他饭桌上谈不拢，先动了刀。“

“不至于吧？一顿涮羊肉……“

“涮羊肉不至于，可账本至于。“沈满仓吹灭油灯，“他手里那七页抄本，是我的一块心病。谈得拢，我买回来；谈不拢——他手里的抄本，就得换个人保管了。“

账房先生的本事，从来不是把账算平，而是把账算活。

正月十二，沈满仓第一次以“总核账“身份走进兴亚院金库。金库的铁门一开，他愣住了——佐藤留下的，不只是那本《往来明细》。金库最深处，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铁柜，柜门上了三道锁，锁上贴着封条，封条落款：“特高课·木村隆一亲启“。他伸手去摸封条，指尖却触到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的：“钥匙在算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