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兴亚院自查

沈满仓交上去的黄金案账目，是一本“干净“的账——该有的凭证一张不少，该平的账目一笔不差，连日期都严丝合缝。佐藤美代翻了两遍，挑不出毛病，只得冷哼一声：“沈课长，账做得不错。“

“账房先生吃饭的本事，“沈满仓说，“就是把账做得'不错'。“

甄别令下，兴亚院自查全面铺开。沈满仓以“账目配合员“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翻起了各课的单据。他掀开庶务科那一摞单据，窥账之眼在纸页间扫过，一笔一笔的账影浮上来：

佐伯会计的“杂项支出“三百圆——账影里浮出“三浦洋行旧人“五个字。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三浦洋行！那不就是三浦俊夫——那个被他锄掉的日谍“三秋“的老巢？

他不动声色，继续翻。通译官小野的行程表，账影浮出“火车站·夜“三个字，连着三夜，都是深夜十一点出门，凌晨三点回。沈满仓记下。再翻田中的往来记录——账影浮出“码头·夜船“，最近一周，田中给码头方向打了三个电话。

“好家伙，“沈满仓心里说，“这院里，真是一本比一本黑。“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单据，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佐伯是三浦洋行旧人——三浦俊夫当年是兴亚院的老关系，这条线一查，能牵出三浦在院里埋下的根，够佐藤查上十天半个月；小野的夜出是个真疑点，但深浅未知，火车站三趟夜车——是接人、送人，还是递消息？他还没摸到底，不能冒然捅破；田中的码头电话，是黄金案余波——田中自己心虚，最怕人查。

“三笔账，深浅不一。先把最浅的扔出去，“沈满仓打定主意，“让佐藤咬住佐伯，我腾出手，慢慢摸小野的底。“

他起身，把庶务科的单据按原样放好——账房先生翻账，翻完要物归原位，这是规矩，也是不留痕迹的保命本事。

水要搅浑，得先往最浑的地方扔石头。

当天下午，他“无意中“在审查组面前提起：“佐藤组长，我核庶务科的单据时，发现佐伯会计有笔三百圆的杂项支出，来路不太清——您要不要看看？“

佐藤美代的眼睛，亮了。

“哦？佐伯？“她翻开沈满仓递过去的单据，看了半晌，“三浦洋行……沈课长，您知道三浦洋行？“

“听说过。“沈满仓面不改色，“做洋货买

卖的，跟兴亚院有些往来。不过三浦洋行的大班三浦俊夫，前两年不是死了么？“

佐藤美代没接话，只把那张单据收进文件夹：“沈课长，您这'配合员'，当得挺称职。“

“给佐藤组长分忧。“沈满仓笑眯眯地，“应该的。“

出了审查组，钱串子迎上来，压低声音：“沈爷，您把佐伯卖给佐藤了？那老小子可经不起那娘们儿几下问。“

“要的就是他经不起问。“沈满仓说，“佐伯是三浦洋行的人，他经不起问，就会招——招出来的，可就不是三百圆的事了。佐藤问得越深，我越安全：她忙着挖三浦的根，就顾不上刨我的账。“

“那要是佐伯把您也供出来呢？“

“他供我什么？“沈满仓笑了，“我跟他，可没做过一笔账。“

这一手“借刀杀人“，把佐藤的注意力引向了佐伯。当晚，佐藤就提审了佐伯。沈满仓远远看着审讯室的门关上，心里舒了口气——佐伯这条线，够佐藤查一阵子了，他正好腾出手来，把水搅得更浑。

审讯室的窗，亮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沈满仓借送茶的由头路过，远远瞥见佐伯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佐藤美代的手段，果然利落。他没进去，只在廊下站了站，窥账之眼往佐伯头顶一扫：佐伯的账，已经被佐藤翻了个底朝天，连三浦洋行倒闭那年他私吞的货款，都翻出来了。

“好戏开场了。“沈满仓端着茶盘，不紧不慢地回了账房。

夜里，他回估衣街酱菜铺吃饭。姐姐给他温了酒，杏儿趴在桌边，缠着他讲“算账的故事“。

“舅舅，您今儿算的什么账呀？“杏儿问。

“舅舅今儿算的，“沈满仓夹了块酱豆腐，“是'人人心里一本账'。“

“那舅舅心里，是什么账？“

沈满仓愣了一下，笑了：“舅舅心里啊——是'保命'的账。“

“保命？“杏儿歪着头，“命还用账保呀？“

“用得。“沈满仓揉了揉她的脑袋，“这年头，命是最大的本钱，得精打细算。就像你娘腌酱菜，盐放多一分齁，放少一分坏——舅舅在衙门里，也是这个道理。“

姐姐沈桂香从灶间端出一碟炸咯吱，横了他一眼：“又跟孩子说这些，她才多大。“

她把碟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压低了些，“满仓，姐不管你在外头算的什么账，只一条——人得囫囵着回来。酱菜铺子再难，有你姐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沈满仓端起酒碗，没说话，仰头喝了半碗。酒是烫的，一直暖到心口。

“知道了，姐。“他说，“我这条命，值钱着呢，舍不得丢。“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兴亚院。翻到庶务科最底下那一摞陈年单据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一张当票存根，夹在民国二十四年的旧单据里，纸张泛黄，边角已经脆了。

当物一栏写着：金条五根，无印记。

沈满仓的呼吸，顿了一拍。无印记的金条——黄金案里那五根，交公前正是“无印记“！他再看日期：民国二十四年——不对，黄金案是今年的事，民国二十四年是哪年？他飞快换算：民国二十四年是1935年，比黄金案早了四年！

可当票存根的签名处，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

沈满仓。

他盯着那三个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民国二十四年，他还没穿越，这具身子还是个在伪署打杂的小文书——“沈满仓“三个字，怎么会出现在一张1935年的当票存根上？

他伸手去抽那张存根，指尖刚碰到纸边，账房门被推开了。

“沈课长，“佐藤美代的副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佐藤组长请您过去——庶务科的佐伯，招了。“

沈满仓不动声色地把那张存根塞进袖口，起身：“招什么了？“

“他说，“副官顿了顿，“院里给军统递消息的内鬼——他知道是谁。他要当面跟您和佐藤组长说。“

沈满仓把存根在袖口里攥紧。佐伯早不招、晚不招，偏偏在自己翻到这张存根的时候招——要么是巧合，要么……这存根，就是佐伯放下的饵，等着钓他这条鱼上钩。

“好，我去听听。“沈满仓抬脚跟上，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着，“他要是真知道内鬼是谁，为什么非要当着我和佐藤的面说？当着佐藤一个人，不够么？“

“除非……“他眯起眼，“他要说的'内鬼'，跟我有关。要么是给我下套，要么——是想借我的嘴，把'内鬼'两个字，安到别人头上。“

沈满仓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到了没有字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