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 半途

进入四月后，气温在慢慢升高。

清河真人站在山峦上，脚下是一片连绵的野花，像是一条五彩斑斓的地毯向着远方铺去，蜿蜒的官道仿佛一把利刃将这地毯一分为二，从山的那一端向着这边延伸而来。

清河的身后，站着两个道童，皆身背双剑，道童肃立，目光凛然，仿佛利剑一般，望着官道的那一头。

望着远方，清河略微有些恍惚。

算起来，他已经有十余年没有下山了，这十余年来，一直隐居在山上，闭关苦修，一心想要突破那道天堑，触摸到那扇天门，然而，天道的气息总是虚无缥缈，哪怕他这样的宗师强者，五十年前号称华山最犀利的剑客，最有希望破开天堑突破大宗师境界的天才。

闭关十余年，除了剑道杀伐之力更加强大之外，他并未触碰到天门，偶尔接触到天道气息，那气息却缥缈得就像梦中的轻纱，难以抓住。

那十余年，他甚至差一点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在缓缓地失去自我。

如果没有什么变化的话，他的神魂便会在这种情况下一点点坠落，最终跌落在黑暗之中，彻底被黑暗吞噬。

然而，就在他即将陨落之际，心神却受到了一丝气息的牵引，那是和他自身具有的剑气截然不同的气息，却也是曾经无比熟悉的气息，正是来自杜氏祖庭，来自大好河山的龙气……

那时候，正是杜睿和虚空中的欺诈之主对抗之际，正是他牵引龙气将欺诈之主驱逐的那一瞬间。

那一刻，天道震动，有着变化，人道洪流滚滚而来。

那一刻，万千子民大多无动于衷，只有极少数曾经接触过天道气息的强者方才会有着感应，并且，这些强者全都有着杜氏的血脉。

这是因为龙气来自帝国气运。

清河真人也不例外。

是的，清河真人本姓杜，乃是皇族成员，出生在天后时期。

他和杜睿一样，生母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并没有强大的后族支持，而他的父亲则是天后之子，曾经的皇帝，后来被天后废除成为了太子，一个当了三十多年太子的废物。

出生没多久，他便被送上了华山。

像这样还未懂得人事便被送往华山的杜家人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在政治*斗争中失败或者隐退的皇族成员方才会出家为道，没有丝毫例外，这些人都会进入玄真观，成为华山气宗的中坚力量。

清河真人是例外，他是来自华山剑门。

他是一个剑道天才，有着波澜壮阔的一生，四十岁左右也就成为了宗师强者，称之为华山最有可能成为大宗师的天才怪物。

剑道大宗师，杀伐第一！

然而，之后数十年，他的剑道修为越来越精深，却怎么样也无法触碰到天门，怎么也抓不住虚无缥缈的天道气息，距离大宗师明明只有咫尺，那咫尺却是天涯，怎么也破不开那一道无形的薄膜。甚至，在这一次闭死关中，差一点便真的死去，彻底陨落。

若非杜睿搅动天道，引来人道洪流，龙气触及到了他的神魂，将他从沉眠中唤醒。

那一刻，他不仅逃出了生天，还真真正正的触碰到了天道气息，如此，也就有了明悟，也就在茫茫大雾之中找到了一条路，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修行之路，皆是独行。

前人的道路，只可参考，不可照搬。

他有着自己的道路，他的道路不在华山，而在长安，那里有着他的心魔，那里也有着他的机缘，他来自于那里，也终究归于那里。

所以，清河真人下山了。

他之所以在这华山下的官道旁驻足，不过是在等一个人。

在下山前，他有前往玄真观。

华山派和大唐帝国紧密不可分，特别是玄真观，便和杜氏皇族的家庙一样，长安城发生的大小事情，玄真观这边也有着耳目探知，最近，皇帝杜臻的一系列举动，玄真观也有知晓，甚至，皇帝受伤身体不适这件事也没能瞒过玄真观的这些大佬。

他们甚至知道出手的人同样姓杜。

自家人的丑事也就自家人知晓，帝国皇族的内斗极其险恶，玄真观的这些原本姓杜的道人大多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所以，对皇帝杜臻的遭遇，怜悯者几乎没有，幸灾乐祸的倒是大有人在。不过，他们姓杜，虽然不关心杜臻，却对下一任皇帝有着关心。

毕竟，帝国气运便是杜家的气运。

帝国若是覆灭，杜氏肯定落不了好，华山玄真观也难以为继。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清河真人出关准备下山前往长安，也就前往玄真观，这时候，他记得自己姓杜，也就向同样身为杜家人的华山掌门告辞，面谈了一番。

所以，他这才在此地驻足。

玄真观知晓皇帝杜臻传唤赵王杜睿回京的旨意，杜睿要想回京，必定经过华山，便如当初他离京前往河北一样，算着时间，也该是这个时候。

掌门人也就拜托清河真人与杜睿同行。

清河真人在此便是在等候着杜睿，情报中，杜睿一行已经过了潼关，进入了关中，毕竟是轻车简从，快马扬鞭，所以，用不了多久便会赶到此地。

本来，清河真人可以拒绝掌门的拜托。

不过，他并未这样做。

这是因为他心中有着疑虑，那就是搅动天机，引动龙气，阴差阳错之下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会是谁？

这人必定姓杜，必定有着杜家血脉，若不然，他也不会有着感应，只不过，有着杜家血脉的人如此之多，起码有着上万人，会是谁？

他从掌门那里得知了杜睿的一些情况。

这是一个经常让人出乎意料的家伙！

或许是他？

……

被清河真人念叨的杜睿此刻正坐在马车之上。

马车有着法阵，轻盈如羽毛，拉着车厢的龙马便和空骑差不多，所以，一路健步如飞，便和护卫的骑士一般的速度，说是日行千里丝毫也没有夸张。

杜睿最终还是决定领旨回京。

这一次回京，他是抱着野望而来。

在那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

通过一系列的操作，有着赵郡李氏的襄助，杜睿在邯郸郡百姓中的民声极好，不仅是世家豪族，不仅是在修炼者之中，就连那些普通人都没有放过，他颁布了一系列的法令，减缓了民间的负担，并且，大力打击那些视百姓们为草芥的江湖客。

帝国的确有保护普通人的律令，只不过，这些律令在许多地方只不过是一纸空文，对那些上位者来说，他们依靠的只有修炼者，普通人起不到任何作用，不过是一些蝼蚁一般的农奴。

杜睿则不然。

他几乎是动员了手中的全部力量，大力打击那些不把普通人当人的修炼者，不管这些人是浪荡的江湖客，还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又或者是衙门吏员，靖边军将士……

赵郡李氏并不明白杜睿为何要这样做，也不清楚其中的因由，不过，在族长李旦的力挺之下，赵郡李氏全面配合杜睿的法令，一时间，邯郸郡变得安定起来。

侠以武犯禁！

在邯郸，行不通！

当然，杜睿为此得到了莫大的好处。

他差一点吃撑了！

现在，哪怕是在疾行的马车内，他也在行功运气，识海中，神魂化为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旋转着的龙珠中日渐清晰，不停地变幻着姿势，像是在打一套拳。

是的，他在自创功法。

虽然，在几个月前，他失去了逍遥游神文，失去了那些规则力量，然而，那些并非他自有的东西，失去虽然有些可惜，却也谈不上万劫不复。

相反，那一刻，他触碰到了天道气息，接触到了人道洪流，第一次，真正地掌控了那些龙气，明白了龙气的用途，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

天机运转，深不可测！

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以清河真人为例，若非杜睿，他这时候多半已经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神魂俱灭。

那一个月，人间信仰气息化为龙气被杜睿所用，龙珠就像熔炉一般，那些信阳气息便是燃料，一旦投入其中，便会被杜睿所用。

杜睿也就消耗了一部分龙气，推算着功法。

他想要开天辟地，自创一门无需太多资源的修炼功法。

不需要符玉，不需要兽核，不需要气血大丹，不需要天材异宝，只需要将心沉淀下来，凭借呼吸吐纳之法，凭借躯体导引之术，便能引得天地灵气入体，筑基入门。

是的，唯有如此，方可人人如龙，所有的普通人都能成为修炼者，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若是没有资源，修炼者根本就不能入门，哪怕是修炼到小周天圆满的境界，也须得消耗大量的资源，故而，十个修炼者里面，能够小周天圆满的也就一人而已。

唯有如此，世家门阀的垄断根基方才会被打断。

如果赵郡李氏知道自己心中的念头，或许不会再像现在这般鼎力支持吧？

想到这，杜睿微微笑了笑。

随后，笑容在他嘴角冻结。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目光穿透层层虚空，落在了某一点，森寒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