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 第 360 章 [番外]

360 第 360 章

360

在张繁弱不小心将菜园荔枝祸害光的一日后，祝玄光出关了。

张繁弱做贼心虚，忍不住怀疑祝师叔是被“气醒了”，又或是那些荔枝“死不瞑目”，死后化作冤魂跑去叩门告状。

虽然他也觉得自己这种想法过于可笑，但在听到消息之后，一边是心虚，一边又是好奇，还是按捺不住，跟在曹随后面。

彼时曾师弟闭关冲击逍遥境，沈曦带着门中几名新秀前往百战推山会，张繁弱原想跟去凑热闹，又觉得有沈曦在，自己肯定要被管束，还不如等沈曦走了，再下山自由自在玩个痛快，不成想好巧不巧，祝玄光居然醒了。

自诸天大战，尘埃落定之后，他就再未见过祝玄光。

当年祝师叔飞升，他没亲眼得见，其中跌宕曲折，后来方才陆陆续续从旁人口中听见点滴，缝缝补补凑成七七八八的真相，已足够让张繁弱瞠目结舌，他穷尽想象所不能及的波折坎坷与颠沛蹉跎，苦难风霜，祝玄光几乎全都一力担下，直至后来，有了谢长安这个传承者与超越者，他才能从那暗无天日与永无出路的幽深泉曲之处得到解脱。

可，若是没有一个谢长安呢？

若是没有一个披星戴月，朝乾夕惕，以慈悲之心与霹雳手段去斩尽荆棘破局开路的谢长安呢？

那么祝玄光几乎只有一个既定的结局：那便是永生永世困在那里，直至灵魂消磨殆尽，凡修艳羡他能飞升，却会怨恨他飞升之后不提携凡间同道，也许还会猜忌他断了凡修的仙路，而仙人则会忌惮他的强大，想尽办法也要在他身上加诸重重封印，让他无法再出生天。

没有人知道他失去什么，付出什么，也不会有人铭记他的牺牲，慨叹他的大义，他将背负所有向往或骂名，无声无息沉寂于无光永夜，连黎明吐白的一丝希望都不会看见。

张繁弱爱热闹，也极怕寂寞冷清，在赤霜山被封山的那无数个日夜里，沈曦潜心修炼，曹随帮忙打理俗务，他虽然也知道要痛定思痛，奋发努力，可总归是有狐狸和折迩时不时过来，上蹿下跳，胡作非为，他又跟着狐狸溜出去若干年，也稍减思念故人的惆怅悲伤，让日子不那么难熬。

他根本难以想象，祝玄光包揽所有真相，忍受肉身上的摧折，如何能忍受那一个又一个未知希望的漫长岁月。

换作是他自己，怕是早已不堪折磨而发疯了。

张繁弱从前对这位祝师叔就抱着“可远观不可近谈”的敬畏，后来与李承影相处过，这种怯畏逐渐褪去，眼看如今又要见到两者合二为一的祝玄光，这种心情不可谓不微妙。

曹随站在外面，先高声询问“师叔可是苏醒出关了”，又扭头看着拉住自己衣角竭力想藏在身后却怎么也藏不住的人，嫌弃道：“瞧你这副做贼的样子，莫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祝师叔的事情？”

张繁弱干笑：“瞧你说的，我这不是久别重逢，难免近乡情怯吗？”

曹随：“我看就是……”

话音未落，便听见里面声音传出。

“进来吧。”

曹随举步进去。

张繁弱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不放，亦步亦趋，活像里面有个活阎王。

360 第 360 章

曹随白他一眼，不好耽误工夫，便由他了。

鹤鸣宫后面的悬崖，有一块往外延伸的巨石，上面歪斜生出一株紫薇，上面常年结满紫薇花，落了又生，生了又落，偏生是在祝玄光飞升与谢长安身死那些年，片花落尽，再未生辉，待到谢长安归来，终于开始零零散散生出碎花，如今祝玄光也回来了，枝头终于花累成绣，满目春光。

此刻祝玄光就坐在崖边紫薇花下，双目缓缓睁开，望着他们，神色犹有迷惘。

曹随见状，不由忐忑试探：“师叔可是还有不适？”

祝玄光摇首：“昔年我将记忆心性舍弃一部分，封存在这具身躯里，后来虽经融合，但彼时兵荒马乱，心魔滋生，无暇细究，直到现在，才算彻底合而为一，只是时隔多年，再回忆从前种种，仿佛隔世，一时有些恍惚惘然。”

曹随虽未经历过这种情形，但大抵也能理解其中的乖蹇踣顿，心中有些沉重，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与祝玄光隔了辈分，两人的遭遇更无从比较，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轻薄飘忽。

偏生张繁弱探头出来，不知死活加了句：“那我们现在该称祝师叔，还是叫李道友？”

祝玄光凝目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怎么还没逍遥境？”

张繁弱：……

祝玄光：“如今连狐狸，都是逍遥境了吧？”

张繁弱幽幽道：“我已是半步逍遥境，就差那半步，已经很努力了。”

祝玄光：“可我看你还有空去祸害那些荔枝树，难道它们阻碍了你的修炼？”

张繁弱想不明白祝玄光才刚出关，哪来的神通就能马上知道那些荔枝遭殃的事，连忙求饶：“祝师叔我错了，我马上去将那些荔枝恢复原状，保管让它们一年生两筐，一颗也不带少！”

祝玄光：“不是李道友了？”

张繁弱：“哪能是李道友呢，您就是我嫡亲的祝师叔，谁敢大逆不道喊李道友，不用您出手，我立马给他十个大耳刮子！”

但他也发现，祝师叔的确与从前不一样了。

换作从前的祝玄光，绝不会如此语带调侃，出口玩笑。

从张繁弱入门起，这位祝师叔就总是一心扑在修炼上，如远望雪山，不可亲近，以致于后来遇见李承影，因二者性情悬殊，他也不认为是同一个人。

然而面前的祝玄光，明明也的确是久违的祝师叔，却还能找到李承影的痕迹。

在对方成长的少年时光中，涉云真人也好，师祖沈六知也罢，他们所看见的祝玄光，都是眼前的祝玄光，而非那个剖心裂魂，压抑性情的祝玄光。

一个人到底要穿过多少霜风暴雨，走过多少刀山火海，才能回到原点？

张繁弱既酸涩又高兴，不止因为祝玄光，更想起许多故人，心绪激荡，霎时就理解曹随无话可说的情状。

不是真的无话可说，只是多到不知从何说起，才只能相望无言，却又不是全然悲伤，反倒悲喜交加，饱含希冀慨然。

祝玄光似乎有所体会感知，只看着他们笑了一下，待二人平复一些，方才问道：“沈曦呢？”

曹随清了清嗓子，那方才没好意思流露的哽咽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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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祝师叔出关是大喜事，我一时忘情，如今诸天合并，百战推山会规模更胜以往，大师兄带着门内弟子前去赴会了。”

祝玄光挑眉：“他那性子，巴不得百八十年闭关修炼，竟会主动出去，实属罕见。”

曹随好笑：“师叔英明，正是南岳洞天云宗主相邀，此番盛会必有不少故人相聚，师叔可也要出门一叙？”

祝玄光本想摇头，转念又似记起什么，迟疑片刻，方慢慢道：“再看吧。”

张繁弱金鱼脑子记性，刚被教训没多久，促狭性子又上来了，挤眉弄眼：“师叔肯定要先去找谢师妹的吧？”

“我寻道侣不是天经地义？”祝玄光似笑非笑，“张师侄，你之所以无法晋阶，想必是沈曦出门，宗内无人督促所致，今日既是师叔出关，便好好指点你一番吧。”

曹随不动声色退了一步，又一步。

张繁弱警惕：“祝师叔堂堂上仙，就不劳您老亲自下场了，我这就回去修炼！”

话音刚落，曹随已经化作一道遁光直接飞出十丈开外！

张繁弱反应也不可谓不慢，在曹随遁光亮起时，他同样转身欲逃，只是他忘了很重要的一点：曹随之所以能开溜成功，是因为祝玄光不想对他出手。

在一位上仙面前，尤其是在祝玄光这种境界面前，两人的动作无异放慢数倍乃至数十倍，张繁弱几乎是刚扭过肩膀，身体就已经被定住了。

“师叔我错了，师叔我真错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曹随一边感叹，一边欣赏身后传来的哀嚎惨叫。

“啊！！！”

半天后，神色蔫蔫垂头丧气的张繁弱被赶走，借着出手教训，祝玄光顺道帮他打通身上瘀滞的经脉，助他能够更快突破，只是这打通的过程不怎么美妙，张繁弱起码十天半月内都会管住自己那张嘴，也不敢往重明峰这边蹦跶了。

祝玄光终于得到一方清静，也有工夫低头打量自己这具谈不上陌生却又有些久违生疏的躯体了。

伸出来的手掌白皙细腻，是一双典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之手，也是李承影曾经存在过的证据，祝玄光从前炼体修剑，虽然手指也不会留下厚茧，但也绝不像眼前这样苍白。

他当时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去重创穷奇，即使神魂被谢长安及时收回，也垂危濒死，如今在李承影的身躯内闭关许久，又有无数诸天灵药堆叠滋养，才勉强养回从前祝玄光的十之七八，接下来漫漫仙途，无非是继续苦修，水滴石穿，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到巅峰时期。

但让他叹气的并非是这件事。

手中多了一颗白珠，比指甲略小，没有光泽，形似鱼目，其间纹路隐隐，宛如脉络。

这是谢长安去修补虚空缝隙之前留下的，让他醒来之后若是有空，便帮忙在诸天寻一处能让这颗种子栖居发芽的地方，这也是她曾答应寒景的。

祝玄光看着掌心的龙柏种子，又叹了口气。

他连道侣都来不及去找，就要先帮寒景找风水宝地，这算怎么回事呢？

若自己将种子毁了，也不知算无遗策的寒景帝君，还能再留一手，若干年后冒出来蹦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