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 第 354 章

354

善齐身后的巨剑虚影正悄然发生变化。

法剑虚影变浅，光芒逐渐黯淡，看上去就像乾坤法剑的气运快被抽光了。

最开始发现这种变化的是虹渊，但他凝神细看，发现不妥之处。

善齐身上的灵力并未因此更加澎湃深厚，那只能说明乾坤法剑上的灵力气运，其最终流向不是他。

忽然间，法剑光芒大盛，极致的炫目让虹渊也不由自主闭了一下眼睛。

可半息之后，当他睁开眼睛，却发现法剑虚影竟消失了！

“她竟真出来了？！”戒真讶异出声。

虹渊也看见了，法剑虚影并未彻底消失，它只是汇聚凝练为三尺剑影，又被凭空出现的人握在手中，斩向善齐！

善齐内心远比旁人更为震惊。

他将寒景三人撂在琅嬛仙府最后一层，置之不理，便是有把握三人即使千辛万苦想尽办法破解封印镣铐，依旧要面临自相残杀才能离开的选择。这个完美的二桃杀三士计策，让任何一人都无法全身而退，就算寒景最后杀了谢长安燕裂帛二人，自己必也要遭遇重创，绝不敢再来寻他麻烦，只会找个地方远远躲藏养伤苟延残喘。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最后出来的人，竟是谢长安！

怎会是她？！

愕然只在一息之间，乾坤法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斩下，善齐堪堪避开，剑光斩破护身结界，擦着他的肩膀而过，削下衣角血肉。

集合三界生灵气运灵力的乾坤法剑非寻常仙器可比，落在仙躯身上也无法立马愈合，善齐运筹帷幄算尽万方，头一回遭受如此严重的伤势，一时间差点连素来慈眉善目的表情都维持不住。

但谢长安根本不容他有片刻思索的工夫，一剑未停，又有一剑落下！

剑影似乎从四面八方出现，穿插纵横，由一而万，天罗地网，即便善齐斩断周身剑影，又有无数新的剑影逼近，气息威压之盛，源源不断，仿佛永不枯竭，令人不能深想。

息壤虽数量有限，让他无法短时间内抽取全部灵力，但已然可以分出一缕令泱蟒化蛟，如今对方得了全部气运灵力，其灵池又该何等深厚？！

他难掩心中惊怒震撼，意图在万千剑影中寻找谢长安真身所在，却在几息之后依旧徒劳无功。

善齐手腕一翻，左手玉铃摇动，珰琅檐马，其声泠泠，瞬间以乐声筑起无形结界，将剑影隔绝寸身之外，右手指天针凭空划下。

所有剑影，瞬间停止！

他一眼就找到隐藏在重重剑影之中的谢长安！

善齐身形微闪，来到谢长安面前。

玉铃送情，普渡仁心，由远而近，不分敌我一律战意退却。

善齐看见谢长安的神色变化了，从面无表情到双目微微染上迷茫，似乎在那一刻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在此地。

只有眨眼的一瞬，但已经足够了！

他手中的指天针变为三尺长剑，递入谢长安心口。

以指天针停顿时间的神通，只会令伤口不断出血，灵力流失，神仙也回天乏力。

善齐似也没想到如此轻易就了结对手，表情微微诧异，却忽觉身体一痛，不由低头。

原本插入对方心口的剑，不知何时竟从自己身后穿心而过，剑尖正对着他低下头的视线，熠熠生辉犹能看出指天针上的符箓篆刻。

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

回答他的，正是在他身后握住剑的朱鹮。

而他本来要杀的谢长安，却依旧虚空悬立在他身前不远。

“回天运斗，化一而万，变化万千，皆在一念之间，我虽还未到炉火纯青之境，但加上朱鹮剑意，足矣。”

她将所有剑影收回，手腕翻转，最后依旧是在上界伴她一路杀伐的万古长生剑。

善齐看着她，和蔼的面具彻底破碎，嘴角扭曲，问出难以置信的执念。

“不可能……寒景竟死了？他怎会败给你？他那样的人，竟能被你暗算成功？”

“我没有暗算他。”

谢长安伸出手，乾坤法剑的最后一丝气运被她纳入眉心，虚影再度浮现身后，伴随金乌展翅翱翔，与法相融为一体。

“他的伤势有多重，你应该清楚。就算他杀了我们两人出来，也不可能再来找你的麻烦，你预料到这些，所以让我们三人养蛊残杀，但可惜，结果偏不如你所愿——”

她掐了个法诀，法剑虚影再度光芒大盛。

“吾以乾坤法剑气运传于谢长安，自此往后，她即是吾。”

寒景的声音不高，却经由神通传遍战场各处，人仙魔妖，悉数抬头。

善齐的神色微微扭曲，嘴角似想嘲讽，却无论如何也扯不开。

“他那样的老狐狸，竟会自我牺牲，将生机留给你们，我……”

不信二字没来得及吐露，朱鹮又将剑往前一递。

善齐不怒反笑，手中玉铃再度响起，头顶乌云涌动，无数鹰隼俯冲而下，挟乌光威压朝谢长安与朱鹮等人掠去，与此同时，众人脚下却生出无数仙草，馥郁芬芳，令人迷醉，也使心神沉溺。

铺天盖地的香气连朱鹮持剑的手都不由微微一颤，他先前自诩剑灵化身，不将善齐的造意当回事，此时方才见识到一位上仙的造意威力，即使对方造意境界不如墨城寒景，却也是实打实一步步踏上仙君之位的人。

强大的气浪将他震开，就连原本插入善齐体内的剑亦脱手而出，漫天的鹰隼乌云压境中，他看见善齐扑向谢长安——

说时迟，那时快，清鸣响彻天地，焰火如浪席卷而来，将所有鹰隼烧成灰烬。

弧光穿空划过，将善齐钉在原地！

那是一把长枪，比墨城的更为细长，也不算惊天动地的仙器，但在此时，原本被朱寰剑贯穿的伤口雪上加霜，足以让善齐所有造意化为乌有。

他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黑血。

身后，魏昙与燕裂帛同时现身。

朱雀环绕一圈，见鹰隼灭绝，高昂头颅回到魏昙肩膀。

燕裂帛对谢长安道：“这里有我们，你去助他们吧！”

魏昙在人海中寻见虹渊身影，遥遥朝师尊拱手。

虹渊嘴角翘起，微微点头，回身反手斩向魔族。

善齐喘息，看着谢长安离去，他闭了闭眼，握紧手中指天针，灌入灵力，蓦地捏碎！

燕裂帛只觉长枪与自己生出感应，竟在指天针的反噬下寸寸碎裂，不由面色一变。

“不好，他要跑！”

魏昙手一扬，朱雀立时掠出，却在强大威压下不得寸进。

指天针是善齐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自然不是燕裂帛和魏昙轻易能破除的，他拼着身魂形将溃散的风险往东界法天飞去。

只要进入五霞天，他就有把握藏匿起来，不让任何人察觉，以他的化身齐鲁风在五霞天的多年经营，这样隔绝内外的地方并不难找！

但他的前路忽然被挡住了。

确切地说，前后左右宛如四面无形墙壁牢笼，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他看见不远处的白序，也看见了对方手中的灯盏。

那是分光，善齐认得，原本属于寒景的法宝，后来对方给了谢长安。

可分光是防御法宝。

“我将分光反其道而用之，防御法宝也可以是禁锢法宝。我宗武修起家，不止剑修出名，还有种种法器大家，精研于此。”

守株待兔的白序为他解惑。

“容本座自报家门，碧云天南岳洞天宗主，道号碧阳君。还有，”

白序从容不迫，越发令人望之可气，善齐胸膛微微起伏，昔日修养荡然无存，惟余狰狞。

“你将指天针借我的时候，我就发现它的弱点了，此法宝虽可破万物、定时间，却最怕遇上顶级的防御仙宝

，比如这盏分光。”

善齐嘴唇张合，似乎想说什么，一道剑光斩来，将他未及开口的话，连同身魂，悉数斩碎！

算计万般的善齐上仙，就此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他甚至预料到自己可能压制不住穷奇，故而留下指天针这一条万全之策，却不曾想到最终毁在分光手里。

燕裂帛提剑赶来，看着白序手中的分光，若有所思。

“你说，帝君将分光给谢长安的时候，是否就已经料到这一步？”

白序懒得回答这等无意义的问题，他直接望向穷奇与祝玄光交手引发的天地漩涡，方才他们击杀善齐引发的巨大动静，甚至也不能撼动漩涡半分。

战争，还远未结束。

谢长安在脱身之后，立刻飞向漩涡，但半途还是被人拦下。

拦下她的是一道剑光。

剑光不带杀气，显然不是为了交手，她抬起头，看向墨城。

后者送来一朵花。

谢长安捏着到手的渺邈花，只觉莫名。

但她很快发现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朵花里，蕴含着一缕神念。

墨城不会害她，谢长安将渺邈花平举到眉心，果然白光掠入，在她的识海缓缓变成一道身影。

陌生而又有几分熟悉的面容让她愕然之后，脱口而出。

“灵均？！”

“我曾留下一缕神魂在蜉蝣天。说神魂其实也不大合适，应该是神念，就藏在你曾去过的那尊石像里，也就是你现在看见的我。”

对方朝她拱了拱手。

“趁着这次大乱，我动用石像内最后的灵力，将蜉蝣天内所有凡人都转移到下界五霞天，如果诸天得以生还，他们从此就能作为真正的凡人在凡间繁衍生息，而不必在归墟里像游魂一般担惊受怕。”

“墨城说，你本名叫长安。我要多谢你，你当时本可毁去石像，拿走里面所有灵力，增进自己修为，但你并未这样做，你知道我为何耗尽心血构造蜉蝣天，旁人都认为的愚蠢之举，你却依旧没有嘲笑我。”

微微的错愕之后，谢长安恢复如常，她知道这也许是自己与灵均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因为对方神念浅淡，几欲消散，已经维持不了多久。

“佛家有金刚怒目，菩萨低眉，道家也有霹雳手段，慈悲心肠。三千大道，殊途同归，不过都是求一个自在。只要你不悔，就无人能褒贬，我借了你的身躯，自然要尊重你的抉择。”

灵均点点头。

“长话短说，这些年我在归墟，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归墟里的怨灵，并非全无意识，我一点点收集了他们的残念，与他们交流沟通，这次大战一起，归墟结界打破，我发现墨城他们进了归墟，便设法与他们联系上，帮他们收拢怨灵，我也答应过那些残念，要还他们一个彻底的解脱，不必再永生永世困于归墟。”

听到这里，谢长安终于明白了。

这些归墟怨灵大军集结一般如臂使指，蜂拥而来，攻击魔族上界，甚至有意无意与凡修同一阵营，并不是出于墨城或伯阳的指挥，而是来自眼前之人。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道。

灵均莞尔：“你不需要特意为我做什么，因为你想做的，就是我要做的。”

她双手结印，一团光晕在掌心酝酿，因而显得身影越发淡薄。

“我让墨城留我至今，是要将这份与归墟怨灵沟通，并能驱使他们的能力交给你。因为唯有得到乾坤法剑传承的你，才有机会制服穷奇。”

谢长安只觉眉心一热，仿佛气流钻入，环绕乾坤法剑在识海内的虚影旋转几圈之后，又缓缓停下，与归墟有关的记忆与讯息飞速闪现。

“祝你成功，谢长安。”

话语远去，所有画面终于浅淡身影的彻底消散。

从今往后，黄泉碧落，不复灵均。

谢长安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