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唐的生鱼片要配米饭鸭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还有晶莹剔透的鱼肉，陆哲顿时有些明白后世岛国的寿司是从何而来了。

唐人吃切脍，跟后世岛国人吃寿司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讲究的是一口鱼肉一口米饭，鱼肉跟米饭是分开的，而不像后世岛国的寿司，是把鱼肉和米饭捏在一起。

而且切法也跟后世日本的生鱼片不同，唐代的生鱼片，大多切得很薄，不像后世岛国的生鱼片切的那么厚。

而且根据不同部位，唐代的生鱼片切成了不同形状，肥腴刺少的鱼腹被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轻轻拈起一片，薄可透光的那种。而背部的鱼肉则被细细地切成丝状，与早春的小葱一起，混合拌匀，鱼尾处的肉，刺虽然最多，但因为活动最多，也是最嫩最Q弹的一部分，被饔子（厨师的雅称）用小刀细细地剔下，剁成一颗颗小颗粒，用橘酱拌了，然后放在一个玉碗中，美食美器，看着这让人食指大动。

相同的部分也不是没有，那就是调料，唐代吃生鱼片的调料有好几种，但是一定有一味是用芥末调制。

白居易有诗云，“鱼鲙芥酱调，水葵盐豉絮。”说的就是唐朝人吃生鱼片所用的酱料，水葵就是莼菜，此时没有酱油，但是唐代人民已经会利用盐来腌制豆子做简单的豆豉了，从白乐天的诗句中可以看出，唐人吃生鱼片的调料，就是用芥末酱和豆豉再加上莼菜酱混合，得到一种鲜咸冲辣的味道

而另外一种普遍的酱料，主料就是橘子。所谓“衣香楚山橘，手鲙湘波鱼。”而这种酱料里面最讲究的，就是”金齑玉鲙”中的金齑了，用蒜、姜、盐、白梅、橘皮、熟栗子肉、粳米饭、腌制的鱼捣成酱，吃起来酸甜咸辣，配合薄如蝉翼的生鱼片，也别有一番滋味。

由此可见，唐代的切脍，比起后世岛国的寿司和生鱼片，从讲究和精美程度上，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毕竟岛国在古代十分贫弱，能发展凑齐这简化版的切脍，已经算是很了不起啦。

陆哲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学着杨弘之的样子，将薄如蝉翼的生鱼片沾好酱料，然后轻轻送入口中。

顿时，一股属于鱼肉特有的鲜美和脂香在口中爆开，然后才是酱料的味道，刺激得人体口腔会大量分泌唾液，而正是这重口味的酱料和人体口腔内温度的共同作用下，薄如蝉翼的生鱼片在嘴里瞬间成为半熟的状态，并非完全是生肉的味道，嫩滑的鱼肉，比后世三分熟的顶级牛排还要嫩滑鲜美不少，不知不觉中，鲜美的鱼肉已经下肚，口腔内仿佛上演了一场交响乐。

而后入口的白米饭，则是这场交响乐的华彩乐章，上好的白米放入口中，不仅冲淡中和了生鱼片和酱料的味道，而且微烫的米饭，在口中残留的味道之下，愈发凸显出

大米的鲜甜和五谷本身的香味，在米饭热力的作用下，先前鱼肉残留的香味被再次激发，与大米一起，让这场口腔内的交响乐再次达到了绝顶的高潮。

而且随着米饭的吞咽，将先前口中残留的味道清空，不仅不会影响下一次的品尝体验，而且还在唇齿之间留下了五谷特有的香气，使人不由自主地期待舌尖与切脍的下一次相遇。

果然，中国人在吃上的研究，从来都是没有间断过的呀。陆哲一边吃着，一边啧啧赞叹。

水中所生，代表饮“阴”的生冷鱼片，和烈日下长成，代表“阳”的滚烫米饭，本身也代表着阴阳平衡，反应出古人追求阴阳平衡，调和鼎鼐的思想。

原以为在这个缺少调料，缺少很多菜蔬，没有炒菜的唐代，食物远不如后世煎炒烹炸如此精彩，而之前陆哲那一手厨艺，足以吊打天下大部分厨子了。

但是此时陆哲才发现，虽然古代的物资并不如后世丰富，但是采用最顶级最新鲜食材烹饪出来的菜，依然不亚于后世大厨的水平。

在后世，很多国人认为西餐才讲究和顶级，视其为奢侈的象征，而真实的情况是，真正顶级的中餐，奢侈考究到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出来，想想红楼梦里面的茄鲞，不过是一个四品官家里的吃食……

毕竟，一个全世界唯一存续了几千年还如此兴盛，以巧思和精细着称的文明，如果说没有点东西的话，是很让人费解的。

食不言，寝不语虽然是君子的规矩，但是在宴会这种互相交流试探的地方，这条规矩是不适用的。方才陆哲的几个笑话，已经让一干古人笑得直不起腰了，所以他此时也收敛了少许，只是跟对面的杨弘之谈些风月趣闻，以及天下奇事。

贵族谈玄，在自诩沿袭了魏晋遗风初唐世家中间，是占有很大市场的，而陆哲又顶着一个仙人弟子身份，这方面自然也跑不了。幸好，陆哲这个时候无比感谢小时候将自己关在家里，不让看电视不让出门的父母，得益于双职工父母的严加管教，小时候长期被关在家里的他，看了不少闲书，比如太平广记，酉阳杂俎，拾遗记，镜花缘，三言二拍，聊斋志异以及阅微草堂笔记等等。

于是，他随意捡了其中一些神鬼仙妖的小故事，在宴会之时细细讲来，听得众人啧啧称奇，对于这位仙人弟子更加的佩服了。

虽然陆哲口才一般，但是这些故事在缺乏娱乐的唐代，对于众人的吸引力如此之大，大到杨弘之等人都停箸不食，连身边的侍女都听得入了神，忘了给陆哲添酒。

“贤弟果有奇遇，倒是让愚兄艳羡不已。”听着一个个如此真实的故事，仿佛里面的神鬼妖狐都在眼前，杨弘之适时地露出了心向往之的神色。

在他看来，

这位小郎君梦中遇仙，倒是真实的了，否则这些天下奇闻还有关于天下风物的了解，莫说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郎，便是那游学多年的士子，也未必有其见识之广博。

“哲亦不知其梦中真假，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真假难辨矣。”陆哲叹了口气，喝了一口酒。

这口气陆哲叹得情真意切，因为随着自己在大唐生活得越来越久，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了？是后世整天为了房贷奔波的国企小中层，还是大唐山门一少年，会不会在下一刻，自己眼睛一睁，旁边就是自己的手机，大唐的这段时光，只是自己黄粱一梦。

“山水郎不必介怀，世人有此境遇，乃是天大福分。金山倒是很羡慕山水郎，能在梦中遇到如此多奇事，去过如此多地方呢。”最尊贵的主位上，一直只听不说的金山公主，此时幽幽地开口，貌似有些低落。

虽然公主幽幽地开口，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杨弘之倒是极有眼色，轻轻一击掌，不多时，丝竹之声想起，一队舞女缓缓而入，跳起了绿腰之舞。

欣赏音乐歌舞也是古代士族的一门必修课，此时便不好多说话了，于是三人各自沉默，看着面前的身段窈窕的舞女，在厅中翩翩起舞。

轻歌曼舞中，陆哲看到对面金山公主的桌上，羊肉吃了一些，生鱼片竟是几乎未动，心下明白这是因为她身体虚所导致，想起这位小公主不过跟自己差不多大，甚至还要比自己小些，柔柔弱弱地模样，不知道为何，竟然让他想起了刚刚穿越过来之时，看到蕴娘的光景，再加上金山公主今日又请自己吃饭又送礼物的，方才言语之中又露出自伤的情绪，看来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主在充满倾轧的皇宫里，过得不算很好鸭。

自己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让这位小公主高兴一点？陆哲看着场内，突然灵机一动。

有了，就是它，算是自己给这位小公主的一点回礼吧。

于是，打定主意地陆哲让身边的侍女斟酒，然后冲着主人家举起了酒杯。

这个动作，在士族微妙和繁杂的社交礼仪体系中，就是自己有话要说的表示，于是杨弘之从善如流地再次击掌，厅中的歌舞戛然而止。

“弘之兄，公主殿下，今日盛宴，是为乐极，感念东主盛情，哲亦有一物，以助其兴也。”

陆哲端着青铜酒盏，笑吟吟地看着场中众人。

“哦？”杨弘之细长的眉毛一挑，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不知是何妙物也?”

“且借府上厨房一用，片刻便知！”陆哲看着鼎中的羊肉，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这下，不仅是杨弘之，场中的所有人，包括罩纱下的金山公主，脸上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