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逆贼也是有用的

建安元年七月中旬。

这个月，太行贼丈八频繁出现在常山乐平，太原榆次、阳邑等地。

（注：此时没有乐平郡，乐平县目前属常山，在太行山脉中。）

山贼嘛，当然是在作案抢大户。

而这伙太行贼装备极其精良，行动神出鬼没，战术天马行空，做惯了贼的内行人都想不到他们会有什么行动模式。

雷公就是内行人。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丈八用兵水平居然突飞猛进……

比如攻击榆次县大户令狐家，丈八的人居然先在县外发疯，拉着大车到处撒钱……趁着榆次守军和令狐家的人都去捡钱了，丈八的另一股部队突然袭击了令狐家坞堡。

而且还是带着几百辆大车去的，在短短两个时辰里就搬空了令狐家存粮。

这可能都不算是抢劫，应该算是强买强卖，因为他们真的撒了很多钱，还都是好钱。

令狐家的仓库大门上，还用炭黑写上了大大的“取粮赈饥”字样，就像是真的在买粮食一样……

而在榆次县强买强卖之后仅仅两天，这伙人居然又把粮食撒到了阳邑县外……估计就是从榆次令狐家弄来的粮食。

然后用同样的方式，趁着阳邑人到县外抢粮，又袭击了阳邑仓库。

雷公来到太原后，就是驻扎在阳邑的。

阳邑仓库里的粮食，本来是太原各家提供给雷公的军粮，这是雷公与太原王家谈的交易，他目前算是在给太原豪族提供武力外包服务。

但阳邑仓库大门上，也被写上了“取粮赈饥”字样。

雷公当然是要追击丈八取回粮食的，但一路追到榆次，却又找不到丈八部队的行踪了。

雷公想了想丈八以前那憨厚的样子和高大显眼的身材，感觉跟见了鬼一样……

而此时的井陉中段，乐平县外的山谷中，诸葛亮正和丈八、关平、陈到等人一起商量作案方式。

雷公当然追不到他们，因为杜长在雷公军中，而且在给陈到通风报信……在高邑撒粮食就是为了联系杜长。

“眼下我们已经不用再行险了，张燕将军已经进了太原，按照杜长的消息，晋阳已经生乱了。”

诸葛亮说道：“我们也该撤了。”

“……我看王家极富，咱们再去祁县干一票如何？”

关平看起来颇有些兴致勃勃的味道。

“关兄不是不想当贼吗？怎么现在还上瘾了？”

诸葛亮朝关平咧嘴笑。

“咳……这不是需要粮食赈灾嘛，我这是一片公心，想多抢点……哦不对，多筹集些赈灾粮。”

关平解释着。

“抢多了咱们也带不回去啊……”

陈到摇头道：“就现在这些粮食咱们都已经没法带回去了。”

确实带不走，他们从高邑抢来的粮食甚至都没有运往山里，而是藏在了高邑郊外的一片深山老林里。

“这些粮也不用带回去……”

诸葛亮摇头道：“听说坦之把美人美玉带回家被关将军骂了？说你沉迷美色，还私自受贿，听说关将军都用家法了……真的假的？”

“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逼我当纨绔，我也不至于挨揍！”

关平作势大怒：“父亲也是……非说我持身不正，我就是被你害的！”

“……谁让你非要把高氏带回家让关将军看见的？谁让你非要和关将军说你打算纳高氏为妾的？你先和秀娘婶婶说不行吗？或者先和家师说也行啊。”

诸葛亮叹气：“关将军怎么可能让你纳逆贼送的美姬为妾？就算要纳，你也得先给高氏一个新身份啊……你让她先到婶婶那里做半年医女不就好了……”

“可……我……哎……”

关平语塞，低声叹气。

现在关羽和秀娘都已经知道高氏的身份了……

“行了，咱们还是说正事，真要撤了吗？”

陈到挥了挥手：“就这么打劫几场而已，太原即便生乱，也未必能出大乱子吧？”

“只要生乱，就一定会是大乱。我等接连得手，太原各家只要不傻就一定会聚众自保，否则便会家家被劫。”

诸葛亮点头道：“但雷公、杜长皆受太原豪门以粮食收买，如果他们聚众，司马防必然不放心，定会监视各家。”

“而且眼下即将

征税，司马防还会勒令各家交粮税……但曹征西前不久杀了王允，只要司马防与太原各家稍有不和，便会引发大乱。”

诸葛亮说罢，沉思了一会：“我等再加把火吧……把带不走的粮食送给司马防，让他们以为我们和司马防有联系。”

“好主意……”

陈到和关平一起点头。

……

几天后，太原发生了大乱。

诸葛亮让杜长帮忙，找了个小孩将一封匿名信带到了刺史府门前。

信上有从高邑劫走那批粮食的藏匿地点，还特意说了一句“飞燕已兵出井陉，切勿走了雷公……请公谨慎，祁县王氏恐会谋逆。”

当然，这信被雷公以及晋阳豪族王机先看到了。

而随后雷公派了斥候查证，发现张燕的部队果然出了井陉。

太原各家因此与司马防产生了冲突。

在雷公以及太原各家眼里，丈八的行动代表的仍然是黑山军，而现在丈八的部队在和司马防联系，还传递张燕的军情，这显然是合伙的。

雷公甚至恍然大悟：“难怪我之前追不到他们，难怪丈八这等粗人竟也会兵法了……竟是司马氏欲谋我？”

再加上曹操确实杀了王允，王家人本来就对曹操的人心怀不满。

于是，晋阳人王机，祁县人王凌，中都人孙资等一同发动了兵变，将司马防围在了刺史府，逼迫司马防叛离曹操举旗自立，并要求司马防杀了曹操派来的属吏，并率军进攻黑山。

他们知道黑山缺粮，也知道黑山有很多有实力的头领叛逃离散，他们刚刚收买了雷公，此时正是收编黑山各部的好机会。

但司马防不从。

因为司马防知道，如果他被迫出兵黑山，那就相当于代表曹操进攻黑山——刘备肯定会帮张燕，无论后果如何，至少刘备和张燕会把司马家族灭得连渣都不剩。

司马防倒也有些本事，自领本部强行突围，冲出了太原，一路撤到了壶关。

司马朗为父亲断后受了伤，司马家的门客也伤亡惨重，但至少没有被困，也没被挟制。

不过司马防的别驾郭援没能跑掉，被困在了晋阳。

随后，太原各家共推郭援代理并州刺史，并联合南匈奴呼厨泉以及鲜卑头人阙机，一同封闭了太原郡。

他们并没有举旗造反，反倒是宣称‘拨乱反正’。

——太原各家推举郭援，实际上就和凉州大乱时兵头们推举阎忠韩遂等人是一样的。

郭援大概也觉得司马防抛弃了他，再加上太原各家的逼迫，不得不当这个出头鸟。

但司马家族能在太原各家豪门手里全身而退就已经不错了，这倒不是司马防有意抛弃同僚，实在是没能力搭救郭援。

这‘拨乱反正’倒也没瞎说，司马防这个并州刺史不是朝廷任命的，既没有天子诏令又没有尚书台签文，是曹操私授的官职，并州各家确实可以不认账。

驱逐司马防，也就只是反抗曹操的乱命，真说起来倒也确实算得上正当行为。

王机和王凌都是年轻人，两人都是王允的侄子，他们反曹操的原因，当然是曹操杀了王允。

孙资则是受过王允的提拔，王允曾举孙资为官，而且孙资是兄嫂养大的，其嫂就出自太原王氏。

其实王凌和孙资都与司马朗有私交，司马朗性格确实不错，许多人都愿意与其结交。司马防父子能全身而退，也是因为司马朗亲自断后，王凌等人没对司马朗下重手。

郭援是颍川人，和王允没什么关系，他是司马防辟用的别驾，是钟繇的外甥。

郭援与郭图是族亲，和郭嘉也能算是亲戚，只是隔得有点远——颍川郭氏其实都是一族的，但族支不同，郭嘉家里是旁支小宗。

郭嘉在刘备这里做官，这是出于郭嘉自己的意愿，目前郭嘉和荀攸已经将自家亲族迁到了长安，郭嘉家里亲人比较少，只有十几人。

郭氏大宗子弟大多效力于袁绍，比如郭图，在袁绍死后依然为袁谭奔走。

但郭图目前已经进了长安诏狱——他和辛评因绑架‘江野’而被论罪下狱，罪名并不是谋逆，只是绑架。

当然，绑架同样是死罪，无论绑架的是谁。

下狱当然是为了从他二人口中寻出袁谭的下落，如果他们能弃暗投明当带路党把袁氏余部一网打尽，那就不会连累族人。

负责审郭图的就是郭嘉。

辛评确实比较死硬，一直闭口不言只求速死，因此被鸩杀于狱中，但并没有公开论罪——没必要把刘协被辛评绑架的事搞得众人皆知，这不仅对天子名声有损，也会影响刘备的威望。

但郭图没那么刚，郭嘉已经说通了郭图，得知了袁谭的情况，目前正在以郭图的名义往袁谭军中嵌钉子，且已经知道袁谭占了马腾原本的地盘。

不过，在凉州军阀们大乱斗打完之前，刘备不会向袁谭动手。

既然袁谭断了马腾的后路，那就完全可以留着袁谭，迫使马腾彻底投降。

凉州那一堆兵头各据一郡，相互不服，惟独马腾失去了根据地，又和实力最强的韩遂翻了脸。如果马腾还没蠢到家的话，最好的选择就是赶紧投靠刘备效忠朝廷。

同时，袁谭和郭图这样的反贼也是有其它用处的——如果有必要，很多人都可以‘成为’袁谭的‘同伙’。

哪怕此人根本不认识袁谭也是一样的。

——只要郭图指证，那无论说谁是与袁谭合谋的逆贼，谁就可以是逆贼，要是觉得冤枉，那就自证呗。

刘丞相很厚道的，向来都会给人自证清白的机会。

至于如何自证清白，当然是看忠君爱国的表现，比如朝廷缺粮……

郭援其实也是个聪明人，被太原各家推举出来暂代并州刺史后，郭援第一时间向刘备发来了请愿书。

信上称：“征西将军曹操僭越不法，擅自授命州官，此等乱命并州士民不敢附之。今州郡义士并起，请求朝廷另行任用贤才，并请丞相讨伐曹贼以正朝纲，以免州郡大乱，胡戎为祸……”

这意思其实就是想让刘备和曹操打起来，要不然并州就只能自立了。

只要刘备能和曹操打起来，太原这边确实会‘投效朝廷’——至少名义上会投效朝廷。

不过……

刘备不打算给太原士族投效朝廷的机会。

当初关羽出兵讨伐南匈奴的时候他们的态度可不太友善，现在跑来搞这种胁迫，刘备怎么可能认这个账？

而且眼下饥荒还没过，瘟疫还没散，到处都需要重建，刘备又正缺粮食，要是这时候和曹操对掐，那这大汉可就真完了。

于是刘备先让田豫快马向晋阳传了回书，表示朝廷缺粮，希望太原各家义士积极献粮，只有解了饥荒，朝廷才能用兵。

这其实是实话，也确实是在给太原豪族机会。

田豫才是朝廷任命的并州刺史，就是几个月前封锁三河道路时任命的——让朝廷任用贤才，刘备早就已经任用了；请求朝廷讨伐曹贼，那也得有粮才能出兵啊。

但太原各家豪门当然不会在这时候献粮。

于是刘备派人把郭援的信传给了曹操，表示此贼该由曹操清理门户，并把郭援直接定性成了袁绍余部，袁谭的同伙。

那么……推举郭援为首领的哪些人，当然也是附逆的贼。

这确实是冤枉的，但谁让郭援是郭图的堂弟呢，正合适啊……

曹操也不在乎郭援冤不冤枉，见了刘备的信之后便立刻调动了河内兵马，任用钟繇为将率军讨伐太原。

钟繇是郭援的舅舅，这真的是清理门户的节奏。

收到曹操的回复后，刘备向张燕和关羽传了讯。

张燕便在此时立刻朝雷公动手了。

……

建安元年七月底。

张燕与雷公战于阳邑。

两军对阵时，杜长突然发难，从后方袭击雷公中军。

卧底还是给力的，雷公遭到两面夹击，部曲混乱崩溃，丢下阳邑逃往晋阳。

张燕并没有攻占阳邑，而是继续向晋阳追击，打算追着溃兵进入城一举夺取晋阳。

但郭援、王凌等人丝毫没有顾念雷公，紧守城池不断放箭，雷公反倒被王凌的人射死在了晋阳城下。

张燕也因此没能一举夺城。

见无法速破晋阳，张燕才撤到阳邑，开始清洗周边各家大户。

此时关羽张辽也率部赶到，分别去往了晋阳南边的祁县、中都等地。

各部都没有攻打县城，而是全都在攻击豪族坞堡，开仓取粮。

也就是打劫。

既然已经将郭援定性成袁谭同伙了，太原全是逆贼，那当然不用再有任何顾忌，可以直接劫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