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临危不乱曹子修

辛评是往西北方向跑的，郭图在蒲坂津安排了船接应。

郭图之前被袁绍派往了袁谭军中，但他与逢纪不和，且当时袁谭正在打仗，郭图不擅军事，便被再度派到了河北联络冀州士族。

袁绍本来就是为了图谋幽冀，郭图虽长期在颍川生活，但他本宗在魏郡，袁谭这个安排也符合郭图自己的意愿。

而曹操去河北后，郭图见到辛评，便有了这第二轮绑架计划，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曹操率军追击，一直追到蒲坂津，但辛评此时已在郭图接应下上了船。

蒲坂津是河东西部与左冯翊临晋县之间的渡口，也是三辅军事要冲。

曹操在风陵渡受阻时曾查探过蒲坂，之前蒲坂对面也有人把守，曹操隔着河联络不上对岸的人。

当然了，即便联络上了也会有另一种方式的绑架案发生……毕竟对面是郭图的人。

现在知道了对面是接应辛评的人，那显然人手不会太多，否则没必要搞绑架这一套。

这意味着蒲坂津可以渡河了，刘协已不在军中，如果不考虑马匹和战损的话，曹操可以用皮筏子强渡过去。

黄河天险最大的作用就在于此，人有很多方式可以过河，但其它东西却没那么容易。

如果没有船，马、重装备以及后勤辎重肯定是没法过河的。

如果只能用木筏或浮木，那大多数铠甲兵装也别想带过去，还会被冲走很多人，没了装备，过河只能送人头。

这年头大江大河都是没有桥的，最好的方式是搭浮桥，但搭建浮桥需要很多船，而且需要两岸密切配合，不打仗的时候才有这种好事。

想要跨河而击很不容易，几百千把人据守河岸，就能让上万大军望河心叹。

关羽当初不想退到河南，就是因为一旦失去渡口，再想跨河反攻就非常难了。

但现在，对于曹操而言，哪怕是把部队打没了也得把儿子救回来。

于是曹操立刻下令就地伐木造筏，准备放弃马匹渡河追击。

此时典韦站了出来：“主君，若等伐木造筏，贼人已不知跑哪儿去了。不如找几个通水性的弟兄，与我一同先浮木过河，至少要跟着贼人寻其踪迹。”

其实典韦水性并不算好，也就能勉强扑腾两下，但他有其他人不具备的勇气。

在身上扎了几个吹了气的空水袋之后，典韦带着五六个自愿浮木过河的勇士，脱了所有铠甲，抱着几根木头跳下了河。

……

此时辛评的船已经到了河中间。

远离了追兵，辛评松了口气，让手下把刘协和曹昂分开，各自单独看管。

曹昂嘴上一直塞着的布团也总算被扯了出来。

“公子，得罪了。”

辛评对曹昂拱了拱手：“评给公子致歉，但为了我辛氏上下数百口，评只能出此下策将你带走，否则曹公必会屠我满门。”

曹昂吐了口唾沫：“当初陛下让我杀你，我真不该保你性命……如今你打算如何施为？”

曹昂也知道辛评不敢杀自己，毕竟辛氏全族都在曹操地盘。

辛评劫持曹昂只是为了脱身，把曹昂活着绑走，使曹操心有顾忌，辛家全族才能活命，所以必须连带着曹昂一起绑架。

“公子放心，待评见了少主，必让公子全身而回……”

辛评性格其实很刚硬，但说话很客气。

“少主？你为谁办事？董卓……董卓儿子已经去世……”

曹昂问道：“那就是袁绍……袁谭在关西？”

曹昂的反应还是很快的。

既然说少主，那意味着辛评的主君多半已经死了。能做辛评主君的没几个，除了董卓和袁绍，其它的都还没死，那就只能是袁谭了。

辛评点头说道：“公子聪敏，吾主应该也算公子旧识，必不会加害公子。请公子一路不要自寻烦忧，你我乃至曹公皆不愿公子有差池。”

袁谭和曹昂确实能算旧识，他俩岁数差不多，小时候见过，大概就在曹操和刘备合伙卖马的时候，那时曹操和袁绍关系挺好。

“袁谭在关西……怕是在胡地吧？难道你打算把陛下带去胡地？如今陛下恨你入骨，你行此

大逆，恐无论在哪儿都难安寝，陛下也不会从你之言……”

曹昂有些讥讽的看着辛评：“你冒这种险为得谁来？两度掳掠陛下，即便到了袁谭那里……袁谭真就信得过你吗？”

这话把辛评说无语了。

确实啊，在刘备那里做官，把刘协掳走了。

在曹操手下做官，又把刘协和曹昂一起掳走了……

那在袁谭手下……袁谭真就信得过辛评吗？

而且袁谭眼下还真就算是在胡地——其实是汉人地界，在陇县，马腾那里。

但扶风北部和胡地确实区别不大，羌胡杂居的地方。

“公子伶牙俐齿，倒是深得曹公才绩。”

辛评叹了口气：“家父受袁公大恩，吾身为人子，当代父还袁氏以忠，此忠孝两全也。评不欲谋身，公子勿要多言……”

“想来令弟辛毗也是此意？难怪家父辟他为主簿他都不受……”

曹昂倒是高看了辛评一眼：“若果真如此，我倒敬你两分。不过，如今袁氏名望已衰，你劫陛下去见袁谭，不是在帮袁谭，而是在害他。”

辛评转头皱眉：“公子何意？”

“刘玄德可辅政，因其既有先帝遗诏，又有强盛实力……陛下如今亦敬刘玄德，你我也都知道让人假扮天子本就是陛下自己愿意的，并非刘玄德僭逆。”

曹昂说道：“家父可辅政，因家父有天下士族之助，负各名门拨乱匡国之期，也有精锐部曲尚可堪用。”

“而袁谭……如今袁氏已没有了号令天下的名望，袁谭都躲到胡地了，陛下对他而言是负担，不是助力。而且你是挟持陛下……只要天下人得知陛下在袁谭所在之处，则天下必共讨袁氏……”

“莫说袁谭，便是任何袁氏之人，都会因此被诛。”

“辛仲治，你会害死你的少主，而且会害死所有袁氏子弟……”

其实这话说得没错。

除了刘备和曹操，现在谁都不能掌控天子。

或许刘焉有几分可能，毕竟刘焉曾是宗正，对刘协算是有长者名义。

除此之外，天子在谁那儿，谁就会被天下共讨。

不是因为别的，主要就是因为实力。

曹操是有实力的，而且眼下曹操愿意维护豪门士族的利益，无论天子是怎么来的，大部分士族目前都愿意认曹操‘辅佐’天子这个账。

——至少在曹操没侵犯士族利益之前，士族们是愿意认的。

刘备侵犯了他们的利益，所以哪怕刘备有最正统的名分，他们也不愿意认。

而其他人，没有足够的实力，谁都不会认这个账。

别说是绑架了，哪怕是刘协主动跑去寻求庇护，哪怕刘协亲自下诏，其它势力也是不会认的。

曹昂能理解这一点，是因为他在临淄见过了很多事。

曹昂在临淄的日子其实也是一场游学，他确实学到了很多一般人学不到的东西。

辛评闻言沉默了很久，左思右想，头上渐渐渗出了汗。

曹昂再度说道：“辛仲治未曾想过这些吗？但事已至此，你已无路可退……不如我给你个两全之法，既保你性命，又保袁谭性命……你可愿试试？”

“有何两全之法？”

辛评再度看向曹昂，眼里已经多了几分凝重。

他确实小看了曹昂，冷静、机智、权略、勇气，曹昂全都不缺。

乃至孝义也不缺——曹昂确实很孝顺，他的卫队也是曹操亲卫，遇到危险是真要拿命填的。

前段时间曹操和丁氏为纳妾之事吵架，曹昂还两头跑，两边安慰说和。

曹操当时刚拜镇东将军，纳了何苗的儿媳尹氏——这其实是为了收揽何苗的旧部，有一半原因是基于政治行为。

另一半原因当然是基于下半身，尹氏长得很美。

这事丁氏原本是不同意的，就是因为尹氏太美了……

曹操纳妾没经过家中主母同意，丁氏不高兴是应该的。

于是曹昂和丁氏说，曹操纳妾是为了收服何苗征辟过的士人，表现得很宠爱尹氏也是为了让那些人更放心，这是曹操的工作，就如同皇帝陪伴妃子，都是工作需要……

而在曹操面前，曹昂又当着丁氏的面，请曹操不要过度沉迷于工作，家庭才是第一位的……

这就把纳妾说成必要的工作责任了，丁氏也就没了怒气，与曹操和睦如初。

这种能为父母两头考虑的儿子，确实是真孝顺，丁氏也极其疼爱曹昂。

辛评本来以为曹昂的孝名和军中才名都是吹出来的。

如今看来还真不是吹的，曹操教育儿子确实有一套。

“让陛下去长安，与美阳君成婚。”

曹昂看着辛评，侧过身子，示意辛评解开绑着他的绳子：“我给你写个信，你去见锺司隶，就说是我为了送天子入长安才让你带走陛下的……”

“你让袁谭率部入长安投效天子，帮助家父与刘备相争。刘备杀其父母兄弟，袁谭也该尽孝复仇才是。”

“袁谭投效天子，以天子之名赦免其罪，这也是袁氏唯一的出路，如此才算是救袁氏。”

“有我在此，家父必能饶你，也能与袁谭缔盟。待战胜刘备，家父也就不会再追究你的罪责了，你也能因此得受重用，辛氏一门也不至于埋没入草莽之中。”

曹昂说完，盯着辛评的眼睛：“否则你就只能把袁谭送上绝路……如何？”

辛评没有回答，但确实解开了曹昂身上的绳子。

随后，辛评关上了船舱，想了很久。

一直到船靠岸，郭图来找他，他才惊醒。

“公则，我等若是把天子送去陇县，到底是帮少主，还是害少主？”

辛评有些犹豫的问郭图：“若让天子去长安，使天子免去袁氏之罪，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

……

其实这时候辛评和郭图无论是去长安还是去陇县，都不太容易。

三辅现在其实也算是兵荒马乱。

郭汜、樊稠、李蒙、王方等人的部队正在各地找粮食……准确的说是在三辅各县四处打劫，到处都有军队作案。

辛评和郭图手里加起来才三百多人，无论遇到谁都是大麻烦。

于是他们先去了长安北边的泥阳。

但没想到，李傕的部队正在泥阳一带和段煨打仗。

其实段煨原本只是为了追缉抢劫天子仪仗的罪犯，如果李傕能‘交出贼赃’，这事也就不用闹到打打杀杀的地步。

但李傕真的交不出来啊……

被抢走的仪仗早就被张白骑和贾诩两人藏起来了。

李傕感觉自己被段煨冤枉，逼得急了，便骂段煨身为段太尉兄弟，却给他人当鹰犬，还凭空诬陷好人，辱没了段家名声。

这话落到段煨耳中，段煨又是个炮仗脾气，觉得李傕侮辱段氏，非要弄死李傕。

于是原本正常的追讨抢劫犯的事儿，现在真变成段煨和李傕的私人恩怨了。

本来他们在长安东边的新丰对峙，但这几天李傕一路边打边退，退到了北地泥阳老家。

段煨也就一路追杀到了李傕的老家泥阳。

段煨的作战水平其实并不比段颎差多少，只是性格过于暴躁，脾气差没耐心，也不太会做人，和大多数人都处不好关系——连段颎都受不了他的脾气，所以之前一直得不到表现机会。

当然了，这种性格也很难受兵士爱戴，单论作战水平确实不差，但治军水平就完全排不上号了，很容易兵变……

不过现在段煨领的是杨家私兵，段煨不用过多在意部队内部问题，也不在乎损耗，指挥作战的强项反而得以发挥。

当老板要考虑成本，要考虑人际关系，但职业经理人就不一样了。

虽然杨家私兵的战损远远高于李傕的部队，但李傕仍被段煨打得节节败退，只好退守泥阳。

退到老家附近后，李傕稳住了阵脚，与段煨你来我往各有胜负，泥阳周边被打得稀烂，所有道路全部受阻。

于是，辛评和郭图带着刘协和曹昂跑到了泥阳时，很不幸的一头扎进了战场。

当时段煨正在率军偷袭泥阳，李傕忙于抵挡，两边正势均力敌。

而两军对阵时，居然有另一支奇怪的部队突然进入战场，被斥候发现后，李傕和段煨两边都慌了，都以为是对面找来的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