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问断心魔

曹操头疾发作了。

这是他第一次头风，来得极为猛烈。

“子脩，带陛下去长安，走河东风陵渡……请杨司徒接应。”

曹操忍着痛吩咐着：“妙才，传令各部从延津南渡，阻碍刘备进军长安……”

指挥依然有条理，但曹操眼里的光却越来越冷。

“孟德何不直取青州，断刘备粮草？”

司马防问道。

荀彧摇头：“以何名义取青州？刘备已经不在青州，也不再是青州牧，便是讨伐不臣，总不能讨伐青州之民吧。”

司马防眼露疑惑：“以陛下名义，何处不可讨？河北缺粮，如今正是秋收时节，若能取青州之粮，则河北可定……即便不能取，毁了青州秋收，断了刘备粮草，也是胜机在握……”

“司马建公，青州百万一心，与别处大不相同。”

荀彧皱了皱眉：“若要强行征伐，只怕刚进青州，便会陷入百万民众人海之中。要取河北可借河内、并州之粮，但青州……要去你去，反正我等不去。”

荀彧还是看得出来的，曹操不愿意用下三滥的手段与刘备相争。

荀彧自己也不愿意。

目前曹刘双方虽然已经撕破了脸，但至少相互都守着规矩，内斗归内斗，但都没有把事做绝。

刘备可没有破坏过兖豫的秋收，也没有对付颍川各家的姻亲故友。

虽说是敌人，但这是政敌，又不是种族斗争。

曹操头疼欲裂，闭着眼挥手：“青州不可图……君不闻军学与稷山英烈祠乎？但只英烈祠在，青州便不可征……”

听曹操提起英烈祠，司马防不再言语。

他虽然有自己的立场，但道德感还是有的，至少要脸。

“报！刘使君派了军医过河，说是为主君治病……”

中军司马韩浩前来禀告。

曹操军中是不承认刘备丞相身份的，而且刘备的卫将军职务在幽州时就已自认连坐去职了，所以韩浩依然以使君相称——刘备的青州刺史是先帝刘宏定的，这必须认。

“治病？”

曹操睁开眼：“快请医者进来……是华先生吗？”

他知道华佗在刘备的医学院做官。

“不……是李整。”

韩浩让开营门，把身后的年轻人让了进来。

那是李乾的儿子李整。

李整之前送曹嵩去临淄，随后进了牵招的部队作为禁卫军。

曹嵩死后刘备让曹昂回去了，牵招也去了幽州，但李整依然在青州，先进了医学院，后又进了军学，眼下确实是刘备军中的军医。

“晚辈李整，拜见曹公。”

李整说是拜见，但只点头拱手，身躯笔直，完全没有弯腰的意思。

“刘备竟不以贤侄为质？”

曹操见到李整颇有些诧异，他本以为刘备会用李整挟制李乾，毕竟李乾的部队是曹操军中主力。

“丞相从不用人质，公子昂应该知道的。”

李整摇头道：“家父传书问我近况，称曹公有恙，整便自请来诊治。丞相亦知我前来，并未阻我，反而赠我一良方让我解除曹公之痛。”

“……何等良方？”

曹操听此言，头更痛了。

刘备确实不用人质，之前送回曹昂，现在又送回李整。

可曹操却以刘协作为人质……这就等于骂曹操不要脸，但曹操还得说谢谢。

“丞相言，曹公之疾皆因心魔而起，外力不可制，药石不可愈，只能灭心魔以自医。”

李整从怀里摸出了一张黄巾，走上前：“曹公可愿灭心魔？”

曹操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伸了伸手，却没敢接那黄巾：“……如何灭心魔？”

“心魔者，乃心志不一而起。神分多处，意乱难决，以致心中难宁，便是心魔。”

李整说的并不是神棍骗术，这确实是心理医学的范畴：“斩念葬志，使本心唯一，便可灭之。只是曹公心中志念颇多……不知曹公要斩哪个念，葬哪个志？”

“斩念，葬志……”

曹操喃喃低语着，似有所悟。

“妖言惑众！将他拿下！”

司马防神情不安，试图让韩浩抓捕李整。

韩浩没动。

这是李乾的儿子，不是敌人，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不知曹公到底欲求何物？”

李整看向曹操：“是天下太平？是权势财货？亦或是如冠军侯一般征夷逐胡，封狼居胥？”

曹操沉默着，眼里竟有些迷茫。

说真的，他不知道。

人到中年，往往不知道自己的志向到底是什么……

“曹公

素有天下之志，自然是安定天下！李整，你到底想说什么？”

荀彧见曹操似乎有动摇之意，赶紧出言。

“若是安定天下……如青州那般上下一心，黔首丰衣足食，官吏清廉有序，鸡犬相闻，阡陌连野……可算安定？”

李整又问道：“颍川比之如今的济南如何？河内比之如今的齐郡又如何？”

荀彧也不说话了，他见过青州的景象，他不能昧着良心说青州不安定。

“别说了……”

曹操感觉头已经快要裂开了。

“丞相治青州如此，治天下亦可如此，曹公是知道的……”

李整并没有闭嘴：“但曹公是为何要与丞相为敌？真的是为了安定天下吗？以安定天下为名祸乱天下，此便是曹公心魔……”

“曹公，整年轻无知，乃浅薄之人，但此疾连我都看得出来，难道天下智者看不出来吗？”

曹操头上见了汗，脸色发青，随后又开始发红，而且渐渐变得偏紫。

“天下智者会助丞相，无知者亦或心怀不轨者才会助曹公……曹公当世英杰，乃家父一生推崇之明君，竟自与蛇鼠虫蚁同列，换谁都得染此心魔……”

李整拱了拱手盯着曹操：“整诊治已毕。此来还想告知曹公，整亦有志，欲护大汉太平繁盛，为大汉开疆拓土……整要追随丞相，不知曹公是否会因此为难家父？”

“……哈哈……哈哈哈哈……”

曹操捂着头，抹了把汗水，却突然低声笑了起来：“果然是良方，竟不痛了……吾头疾愈矣……”

“贤侄，吾虽不才，却并非小人……你有志向，那便去寻你心中之志。”

曹操站起身来，从李整手中接过了黄巾：“吾与玄德公皆是为了平定天下，彼此理念有争罢了，并非仇怨。”

“请贤侄回告玄德公，他与我道不同，只能争锋，但彼此皆不以质相害，只各凭所学。”

“镇东也罢，征西也罢……卫将军也罢，丞相也罢……皆是汉臣！”

“玄德公养民兴教，我亦会爱民如子。玄德公拓边开疆扬大汉之威，我曹操亦能讨胡逐虏复大汉荣光……”

“玄德公既然与我定怀王之约，那便如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令天下！”

说着，曹操展开了那张黄巾。

黄巾上有太平道的暗纹，上面绣着太平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