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千手（下）

那第三张脸既不似无情神般冷寂，也不似苏妙灵本身般清隽，眉眼间带着历经万古沧桑的厚重，轮廓却隐隐和古籍中记载的创世女娲隐隐重合，只是眉眼间又透着几分华夏先祖独有的英气，万千先民的气息凝在这一张脸上，目光扫过之处，连翻涌的黑气都不由自主地退散半分。

千手虚影张开，无数带着绿光的符文顺着掌心动，像是漫天流萤坠向战场，落在每一个受伤的先驱者和将士身上，瞬间就将他们翻卷的伤口抹平，连即将消散的生命力都重新聚拢。那些还在往前冲的拟态生物，只要沾到这些绿光符文，身上的黑气就会像是被火烧着一般飞速消融，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散在空气里，连半点残渣都留不下。

嬴政猛地抬头望向半空中那道白发飞扬的身影，握着长剑的手止不住地轻轻发颤，他看着那道越来越透明的人形，看着她周身的绿光一点点汇入那巨大的千手虚影，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呼喊，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小灵！”

苏妙灵听到了那声呼喊，她转过脸，对着下方那个一身玄色的身影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淡淡的释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随着神力一点点流失，可她不后悔——她从诞生起就背负着无情神的遗愿，背负着守护华夏的责任，今天就是她兑现诺言的时候。

那道千手千眼的法相终于彻底成型，绿光冲天而起，直直刺破了弥漫的黑气，朝着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撞了过去，硬生生将那不断涌入拟态生物的裂缝一寸寸挤拢、缝合，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曦看着从地球出现的绿色的身影，那道身影还在持续膨胀、变大，直到比喰神还要庞大许多。秦时从未见过无情神的真身，他和在场所有人一样，震撼地注视着那一尊散发着神圣威压的神灵，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只有曦记得，在最初的时候，祂曾让所有的神都显露出真身，也仅仅在那一次，曦见过无情神的模样。祂没想到，时隔这么久，竟然还会再次见到无情神的真身。

妄言拖着湿婆从通道中出现在曦的身旁，祂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巨大身影，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怎么回事？这孩子不是没有无情神的神格和力量吗，怎么会有无情神的真身？”

喰神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逼近的压迫力，身体微微后仰，周身黑气如狂潮般翻滚涌动。

绿光符文瞬间亮起，层层叠叠地缠绕而上，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喰神牢牢困在中央。那些符文不断旋转收束，带着净化一切邪祟的神圣气息，试图将喰神彻底封印其中。喰神怒吼一声，六只手臂同时扬起，巨大的力量从每一只手掌中喷涌而出，硬生生撕扯着那层层绿光，结界在猛烈的冲击下一寸寸崩裂开来。

背后参与的神看到无情神能克制喰神，原本隐在暗处观望的身形再也没法安稳，一个个都坐不住了。祂们比谁都清楚，喰神一旦被无情神彻底压制，自己暗中谋划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不要说抹去华夏的历史，就连祂们本身也躲不过被清算的命运。

于是这些神纷纷撕开遮蔽身形的伪装，从各自的隐匿之处现出真身，庞大的神威和狰狞的面容在宇宙深处接连浮现，层层叠叠地连成一片，几乎要将整片星海都压得塌陷下去。祂们不再有半点犹豫，把所有的拟态生物都放了出来，那些黑黢黢的怪物如同潮水一样涌出，密密麻麻地朝着那道千手法相直扑过去，仿佛要用数量把这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淹没。

被抓的湿婆还在拼命挣扎，哪怕身体已经被死死锁住，那股子疯狂的执念依旧没有半分消减。祂仰起脖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得变了调：“杀了祂！让喰神吞了祂，这样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

会白费！”

那句喊声里带着满满的恶意和不甘，像是只要苏妙灵一死，他们这些背后参与的神就能永远隐藏住自己的罪行，继续逍遥下去。

妄言听得心头火起，一眼都懒得多看，不知道从哪里捞出了一块臭烘烘的破布，直接往湿婆嘴里狠狠一塞，堵得他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只剩下一阵呜呜的闷哼。“找死！”妄言咬了咬牙，语气里满是毫不遮掩的杀意。

这些背后参与的神，祂们对无情神根本就不认识，自然也不了解无情神究竟掌握着怎样克制邪祟的力量。祂们当初合力制作出喰神，目的极其明确，就是专门用来克制曦，按照祂们的推算，只要能把曦解决掉，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任何阻碍。可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到，一个早已消逝多年的无情神，竟然能凭借残留的力量，反过来克制住祂们耗尽心血创造出的喰神。

这样的变故来得太突然，以至于这些神在恼恨之外，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惊惧，可眼下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祂们只能催动所有底牌，赌上一切去拼这最后一次。

曦看着那道越发巨大的绿色身影，眼底的震撼还未褪去，心底已经涌上了一股沉重的预感。他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苏妙灵是在耗尽自己的生命来化出这尊无情神的法相，她燃烧的不只是体内残存的神力，更是全部的生命本源，一旦这股力量散尽，等待她的就只有彻底消逝。命数一定，哪怕曦掌握着时间回溯的能力，也一样救不回她。因为苏妙灵是用生命本身去替代了无情神的神格，这种牺牲从一开始就不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任谁也无法用任何手段将她从消逝的尽头拉回来。

嬴政还没从震撼中彻底回过神来，瞳孔里还残留着那尊千手法相倾力撞向裂缝时的盛大余晖，耳边依然嗡嗡鸣响，像是整个天地都在那一击之下发出哀鸣，就在这一片明灭不定的绿光与黑气之间，他却看到了一丝丝微弱的荧光，正飘飘荡荡地向自己飞来。

那荧光细碎而飘忽，像是夏夜将尽时散落的残萤，又像是天地间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缓缓穿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径直落在他的心口上。他猛地转头，顺着荧光飞来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才发现原来战场上的局势在他方才全副心神凝注于苏妙灵和天空异变之时，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次涌出的拟态生物，比原先那些死气沉沉的拟态生物还要强大得多，不仅速度更快、轮廓更加庞大凝实，连身上弥漫出来的黑气都浓稠得几乎要滴落下来，它们扑向人群时如同成片倒伏的黑潮，带着比先前更加暴戾的毁灭气息。

许多先驱者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武器，就已经被那一道道闪电般的黑气贯穿身体，连一声呼喊都来不及发出，人便化作了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之中，只余下满地碎裂的兵器和迅速冷却的衣甲。

那些荧光从战场上各个角落升起，飘飘荡荡，像是无数双不甘闭合的眼睛，在暗沉的天色下拼成了一条无声流淌的星河，直直刺入嬴政的视野。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胸膛里像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上了灼热的刺痛。他太清楚那些荧光意味着什么，每一丝飞散的光点，都是一条从此再也无法重来的性命，都是他心心念念想要护住的后世火种。

“你们这群蝼蚁，居然敢动孤的后人！”嬴政的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在金色龙气与漫天黑气的交映下显得森然可怖，那声音如雷霆炸落，携着滔天的帝王之怒，震得四周空气都泛起层层肉眼可见的波纹。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体内龙气再无半分保留，轰然炸开，金色的光浪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连脚下的碎石都在这股威压下崩裂飞溅，他再也忍不

住了，身形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猛地冲入战场最惨烈之处，只为了能多救下一个后人，哪怕只是一个，也绝不肯眼睁睁看着这些华夏未来的种子惨死在怪物爪牙之下。

受那股凛然龙气激荡，四大神兽的力量像是从沉睡中骤然苏醒，齐齐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四道古老而磅礴的气息自不同方向冲天而起，带着各自属象的神芒迅速归位，随即毫不犹豫地冲进战场，张开巨口、挥动利爪，在浓重的黑潮中掀起一片又一片狂暴的罡风，全力帮助嬴政撕开怪物的阵线，护住那些仍在苦苦支撑的先驱者。

玄虎更是一马当先，四足踏地之时连地面都跟着震颤，它低吼着扑入最密集的怪物之中，森然的利齿狠狠咬住那些拟态生物的头颅，只一甩头便将它们撕扯成漫天黑气，随后又毫不停歇地转头扑向下一片涌上来的黑潮。

一只拟态生物趁着玄虎不备，悄悄从它身后摸了上来，漆黑的尖爪泛着淬毒的冷光，直直朝着玄虎后颈抓去。眼看尖爪就要碰到玄虎的皮毛，旁边突然飞过来一块带着血迹的断碑，狠狠砸在那怪物的脑袋上，硬生生把它砸得僵在原地，黑气瞬间溃散了大半。

玄虎猛地回头，一巴掌拍碎了那只剩半口气的拟态生物，转头看向那断碑飞来的方向，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举着半块从石壁上撬下来的石头，正咬着牙死死盯着周围涌上来的怪物。老者胳膊上早就被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胳膊不住往下淌，把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染得透湿，可他握石头的手却半点都没松，见怪物冲过来，憋着一口气又把石头砸了出去。

原本快要被黑潮吞没的阵线，因为嬴政和四大神兽的加入硬生生稳住了阵脚。金色的龙气扫过之处，黑气如同冰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被黑气所伤的先驱者身上沾到龙气，疼痛也缓解了大半，靠着这股支撑重新举起了兵器。可源源不断的拟态生物还是从宇宙裂缝边缘不断涌出来，杀了一批又上来一批，黑色的潮水一波接一波拍上来，仿佛永远都没有止境。

曦缓缓抬起手，握紧了那张伴随自己无数岁月的长弓，手指扣上弓弦的一刻，整片空间都仿若轻轻一颤。祂不再多言，弓弦被一寸寸拉开，原本空无一物的弓身上，瞬间凝聚出三把流转着璀璨光华的光箭，那光芒锐利得几乎要刺破宇宙的黑暗，每一支箭尖都指向对面密密麻麻的神祇，稳稳锁定其中几个最嚣张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弓弦拉满如满月，四周的星海都像被这力量吸引，细碎的光点不由自主地朝箭头汇聚，祂指节一松，三道光箭破空而出，如同三道撕裂夜幕的流星，直直射向那些参与此事的神明。

与此同时，祂额间的那道鎏金光芒骤然亮起，灿烂的金色如同融化了的骄阳，自眉心开始蔓延，迅速汇聚全身，仿佛千万条金色溪流沿着血脉奔涌。祂身上那件玄黑色为底、绣着金色线条的长衣，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变得更加华丽夺目，衣袂无风自动，金线像活过来一般流转游走，映得祂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威严而耀眼的神光之中。祂的身形也随着力量的释放开始不断变大，原本就令人不敢直视的神躯一涨再涨，气势节节攀升，压得四周那些神祇不由自主地后退。

“吾创造的宇宙不是给汝等当玩具的！”曦的声音自那巨大身影中传出，沉沉荡荡地响彻星海，每一个字都像雷霆砸落，震得虚空之中泛起重重波纹。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曾经隐匿暗处、如今却急不可耐跳出来的神明，眼中满是冰冷的怒火与不屑，“一群蝼蚁也敢窥伺吾的位置，就不知道尔等蝼蚁有没有实力坐得上去！”最后一句落下时，祂周身的神力轰然外放，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仿佛整个宇宙都在祂的怒火之下颤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