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另一个自己

曦心底翻涌着层层疑云，百思不得其解。

历史已然被人为篡改，依先前推演的结果，三神本该彻底销声匿迹，永不再现世间。卦象推演而出的预言历历在目，所有征兆都指向苏妙灵会蜕变为无情神，可宿命的结局早已刻定——待神位圆满之日，她终将形神溃散，归于虚无。

可此刻，三神之一就活生生伫立在眼前。这一幕，全然悖逆预言，也打破了被改写后的时间线，处处透着匪夷所思。

曦面上不动声色，眼角余光微斜，悄然向嬴政递去一记隐晦的眼色。

嬴政当即领会了其中深意，曦是想借机试探、套出对方的底细。何止是曦，就连他自己，看见这道苏妙灵的身影骤然出现，心底也充斥着无尽诧异与重重疑窦。

方才他尚且挟千钧帝王威压，剑气浩荡、势如破竹，可现下，剑锋竟迟迟无法再向前递出半分。浑身筋骨绷得如同拉至极限的弓弦，握剑的指节死死收紧，用力到泛出惨白。

他分明能够辨清，眼前这道躯壳萦绕着浊气腐朽的腥腐气息，与记忆里那个满身草木清芬的女子判若两人。那双眸子不复往日的澄澈灵动，只剩下被外力操控后的麻木空洞。可即便明知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原本的苏妙灵，他依旧无法对这张熟悉的面容挥出致命一击。

指节用力之下，一缕龙气不受控制地悄然外泄。原本直刺要害的剑锋，不由自主偏开半寸，堪堪擦过对方的肩侧。剑锋只削落肩头一缕缭绕的黑雾，那团黑雾坠落在地，当即滋滋腾起黑烟，转瞬消融成一滩浑浊发黑的污液。

苏妙灵怔怔凝望着眼前那头霜白长发的自己，心神巨震，一时全然无法接受眼前的景象。

那副容貌、身形、眉眼的一颦一蹙，皆与她分毫不差，宛如复刻而出的另一重分身，逼真得令人心悸。最让她心绪翻涌的是，对方身上穿着的那身衣裙，更是刻在她记忆深处的模样——这是当年嬴政耗费数日心血，亲手为她生辰一针一线绣制的专属衣袍，纹样别致，针脚细腻，独一份的心意，世间再无第二件。

不止衣袍，就连对方足下那双精致云纹软靴，亦是张良彻夜不眠、熬尽星夜赶制而出。当年良夜沉沉，灯火摇曳，素来清雅淡泊的子房，伏案良久，一针一线细细雕琢，只为赶在她生辰之日完工相送。

这些独属于她的、承载着众人心意的贴身物件，此刻尽数穿在了这陌生又熟悉的“自己”身上，诡异又荒唐，让苏妙灵心底涌起一股刺骨的茫然与惶然。

苏妙灵望着那具披着自己衣袍、顶着自己容颜的躯壳，心中惶然翻涌，可转瞬便压下了纷乱的心绪。

管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自己，眼前这诡异的存在横亘在此，嬴政与曦碍于那人是自己迟迟不肯贸然出手，旁人也皆有所顾忌，既然无人敢率先发难，那便由她亲自上前。

她不再迟疑，周身灵力骤然暴涨，掌风裹挟着凛冽的劲气，悍然朝着对面那道白发身影狠狠击去。

那一击力道沉猛，带着破局的决绝，劲风呼啸，直逼对方面门。

可那白发的“苏妙灵”反应快得异乎寻常，身形如同鬼魅般侧身旋开，轻飘飘便避开了这雷霆一击。掌风擦着她的衣袂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猎猎声响，衣袍上嬴政亲手绣就的纹样在动荡的气流里微微翻飞，足下那双张良熬夜绣成的云纹软靴踏在地面，没有半分滞涩，堪堪躲开攻势，周身依旧萦绕着淡淡的腐浊黑雾。

劲风未落，那道白发身影避开攻击的刹那，眼底死寂骤然碎裂，翻涌出彻骨的漠然杀意。

她根本不给苏妙灵喘息的机会，身形一晃，脚下云靴踏碎气流，瞬息欺身逼近。同为一体容貌，动作却阴诡凌厉，五指凝着浓稠的漆黑浊气，直扣苏妙灵的咽喉，招式狠戾刁钻，招招奔着毙命而去，没有半分留情。

苏妙灵心神一凛，不敢大意，侧身旋身堪堪避过这致命一锁。乌黑发丝被浊气扫得纷乱翻飞，肩头衣料被黑气擦过，瞬间灼出细微的焦痕，刺鼻的腐腥味儿扑面而来。

两人身形瞬间缠斗在一处。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形，就连抬手辗转的招式根基都如出一辙，唯独一正一邪、一明一暗，泾渭分明。苏妙灵掌间凝着澄澈清灵的灵力，每一次格挡都震得黑气四散；而白发的她周身黑雾翻涌不息，招式阴柔诡谲，借力打力，步步紧逼，死死压制着苏妙灵的节奏。

乒砰凌厉的气劲碰撞声炸响在空际，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疯狂对冲，掀起漫天劲风，吹得周遭气流狂乱翻卷。嬴政握剑的手臂愈发紧绷，眸光沉沉锁在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上，心绪纷乱复杂到极致。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邪化的分身明明拥有和苏妙灵同源的功法底蕴，却被某种诡异力量彻底异化，招式杀伐果决，毫无半分暖意。

曦立在一旁，眸光幽深，静静观战。眼底疑云愈发浓重。

历史更改、预言失效、神躯现世、自我异化……所有反常的悖论，都在这场同源相残的缠斗里一一印证。

缠斗数招过后，白发分身骤然一声无声低啸，周身黑雾骤然暴涨数倍，硬生生震开苏妙灵的攻势。借着反震之力，她凌空后撤，白发随风狂舞，那张与苏妙灵别无二致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神情，只剩一片冰冷麻木的死寂。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黑气缠绕愈发浓郁，似在蓄力酝酿更强的杀招，整片空气骤然变得压抑凝滞，风雨欲来。

苏妙灵微微喘息，凝神紧盯对面的自己，心底寒意彻骨。

她终于彻底明白——

眼前之人，不是幻影，不是赝品。

是本该消散于宿命尽头、悖逆时空重生的，另一个她。

空气凝滞的刹那，白发分身率先发难。

漫天黑雾如潮水席卷而来，扭曲、狰狞，带着吞噬一切的凶煞之力。她身形再度掠出，速度比方才更快、更狠，掌风裹挟腐蚀万物的浊气，直拍苏妙灵心口，招式毒辣至极，全然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苏妙灵瞳孔骤缩，心头瞬间绷紧的同时，小腹骤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坠痛。

她骤然记起自己身怀身孕，她所有的悍勇都被迫收敛三分。寻常搏杀她大可肆无忌惮、以命相搏，可如今她不敢、也不能动用全力。剧烈灵力震荡、猛烈身法冲撞、强悍灵力爆发，任何一丝过激的动作，都有可能伤及腹中孩儿。

一念之差，招式瞬间受制。

原本可以硬撼对冲的掌力被迫骤然收势，苏妙灵硬生生偏转身形，放弃强攻，以最稳妥的卸力姿态侧身闪避。汹涌的黑气擦着她的腰腹呼啸掠过，灼热又阴冷的戾气擦过衣袍，惊得她心口一紧，下意识抬手轻轻护住小腹。

这一丝细微的破绽，被阴诡的白发分身瞬间捕捉。

对方眸底麻木的空洞里，掠过一抹精准的狠厉，欺身突进，黑雾凝聚成锋利的爪影，直袭她防御最弱的侧身。

“铛——！”

灵力气劲剧烈相撞，发出刺耳的轰鸣。苏妙灵咬牙凝起护体灵光，清透的灵力死死挡住黑气侵蚀，手臂震得发麻，气血翻涌不止。她只能处处退守、步步避让，明明功法同源、修为相当，却因为心中牵挂、身体桎梏，被另一个自己死死压制。

对面的白发分身毫无顾忌，杀伐随心所欲，招招攻向她不得不护着的要害，利用她的牵绊步步紧逼，将她的退路层层封死。

嬴政立于原地，将她下意识护腹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深邃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骤然翻涌滔天帝气。

他瞬间洞悉了一切。

她在怕。

不是怕眼前异化的分身，是怕剧烈打斗伤及腹中骨肉。

曦亦是眸光骤沉，看懂了这场打斗诡异的失衡。同源相搏，胜负本该平分秋色，偏偏苏妙灵心存软肋、束手束脚，硬生生落入下风。

缠斗愈发凶险，黑雾层层缠上苏妙灵的护体灵光，不断消磨她的灵力。几次剧烈躲闪辗转，小腹的坠痛感愈发清晰，一股微弱的眩晕感涌上脑海。

苏妙灵咬紧下唇，逼退翻涌的不适。

她不能输。

哪怕身怀牵绊，哪怕束手束脚，哪怕对手是逆天现世的另一个自己，她也必须守住这一方天地，守住自己，守住腹中安稳。

她眼底骤然燃起坚韧的锋芒，不再一味躲闪。收敛所有狂暴灵力，只凝一缕温润纯粹的清气护在周身，牢牢护住腹中新生生机，余下灵力尽数凝聚于掌间，以巧破煞、以柔克刚，迎着漫天黑雾，再度主动迎上那道白发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