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露台上的佣兵

金色的晨光穿透厚实的窗帘,留下微薄的光。

“什么声音？”

倪克斯趴在佣兵摊开的手臂里睡，没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

佣兵闭着眼睛将她捞回怀里。

于是她才想起来,赫尔达昨天说她买了一个会唱歌的盒子,扭一下可以唱很久,音色动听。

此刻在楼上听着楼下大厅中不知名的曲音，隐隐约约,静谧安宁。

两人静静地听了一会。

少女寻到他的大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佣兵握住小手，垂首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们相拥着，又睡了大概半小时。

佣兵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倪克斯趴在他身旁，离他的脸颊不过一拳的距离。

他凑近亲了个香,“在干什么？”

少女喜欢听他刚睡醒时的声音，“在看你什么时候醒。”

他无声的笑，把她拖过来压住亲了一会。

掌心热烫,滑过她的脊背,最后不得不停住。

“……这是什么？”佣兵问道。

“这是尾巴。”

少女摇了摇毛尾巴。

佣兵看着晃来晃去的尾巴尖，忍耐了片刻，最后还是一把抓在手心里。

他背对露台,阳光打在他身躯的轮廓上,蛊惑着这个房间唯一的观众。

倪克斯慢慢凑过去。

房门忽然被“咚咚”大力敲响。

“倪克斯！我来找你玩啦！”

赫尔达在门外高兴的喊。

佣兵：“……人生。”

少女先是笑了一会,然后怔住，两人看向房门，门闩是空的，没有锁。

她慌乱地推着佣兵下床，从椅子上、地板上把他的衣服捡起来，再一股脑地堆进他怀里。

房间里显然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佣兵：？？？

少女原地转了一圈,“你要不去露台躲一躲？”

他穿好裤子，正要套上长衫，手臂抬起，腰腹间的肌肉舒展，她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摸了一把。

衣衫套好滑落，佣兵整理着袖口笑着看她。

倪克斯让他看的小脸发红。

“我进来啦？”

赫尔达在外面敲了敲门。

窗帘晃动，房间里没了佣兵的身影。

倪克斯愣了一会才对门外说：“啊，好。”

赫尔达推门进来，看到一个脸颊红润、表情可爱的倪克斯，她高兴道：“睡得不错嘛。”

少女心虚地让她进来。

小学徒坐在她的椅子上，“我今天可以陪你玩一整天。”

倪克斯连连点头，目光落在椅子的靠背上，佣兵别匕首的皮革腰带十分显眼地挂在上面。

她拉起赫尔达的手，“不如你先带我去吃早饭吧。”

赫尔达牵住她，“好呀，我给你留了好多呢。”

两个姑娘离开房间。

赫尔达又侧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穿着暖黄色的睡裙，领口宽松，锁骨清晰可见。

“是被虫子咬了吗？你的房间我每天都有检查呀。”

小学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懊恼。

少女：……

她对赫尔达说要回去换一件衣服。

赫尔达很好说话，“好呀。”

倪克斯回到房间，插上门闩，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后背一热，一个人靠了过来。

佣兵搂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的肩上。

她回头和他接了一个长到缺氧的吻。

“等梅蒂拉知道我们在一起可怎么办呀。”

少女忧心忡忡。

佣兵吓唬她，“那我死定了，以后连灰阁都进不来。”

她真心实意地表示：“我会多多为你说好话的！”

他忍住笑，“好，全靠倪克斯了。”

倪克斯下楼和赫尔达一起吃早饭。

艾恩早就动身去红匣堡了。

少女吃完早餐，去书阁和小学徒一起看了会书。

梅蒂拉还为她挑了许多复杂的书籍。

赫尔达探头看了看，有些疑惑，“这些书好难啊，梅蒂拉大人都没有给我安排过。”

两个姑娘迷茫的捧着书，出去玩的计划似乎落空了。

梅蒂拉和蔼的微笑，羽毛笔向上一挥，“到楼上的小书阁看去吧。”

当赫尔达与倪克斯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后。

佣兵才从书架后走了出来。

梅蒂拉长叹一口气。

……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简单却又包含信息量。

他们简单交换了一下倪克斯的情况后。

“她会成为……走到那一步吗。”

这是佣兵。

梅蒂拉缓缓摇头，“没有那么简单，现在才刚刚开始，我们还没有看到走向如何。法则并存也有可能，崩坏后建立新的也有可能，无论怎样，未来的法则都不会太完整。她现在正试着将自己微弱的力场掺进去，不需要她额外做什么，这个影响就足够大了，法则是没有偏好的，但她的意志有。”

佣兵坐在椅子上，拳面撑住下颌，他想了想，“那龙病呢？”

梅蒂拉冷笑，“魔法与灵魂的关系你比我要清楚，何必问我呢。”

没有人比龙裔更清楚了。

魔法与灵魂是不可分割的。

巨龙魔法星星点点散落在众生之中。

正因如此，倪克斯才试图成为法则，或者说，她想要左右法则。

昨夜少女跟他说完后，语气的平淡让他久久没有接话。

“这是世界的基石，也是让我安心的唯一途径了。”

她的龙病是龙裔。

巨龙深知她的怒火、独占与不安，足以摧毁任何一个生命，哪怕她的初衷只是想将这个宝物藏匿在腹下。

因为自己的失控与大意，失去珍宝的巨龙数不胜数。

她绝不要成为其中之一。

对珍宝有着病态执着的巨龙从巢穴中走了出来，她要将不安与焦躁的心绪用来肃清巢穴以外的所有领地。

掌控世界。

她的珍宝走在哪里，都会像在她的指爪之中令她安心。

梅蒂拉笔尖的墨水将纸面洇出一片污迹。

她许久后才道：“她选择了你，你就只有陪她无尽地走下去。”

佣兵轻笑。

梅蒂拉皱眉看向他，“你是个疯子。”她确认道。

佣兵发现这句话一旦听多了，就会觉得这是句褒奖。

“你有没有想过巨龙是什么样的生物，你将与她分享漫长的生命，而她只能用赤红的眼睛盯着你，永远忍住龙病将你吞吃的欲望与蛊惑。”

梅蒂拉今天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惊愕地发现佣兵的魔法气息竟然和巨龙相差无几。

倪克斯将他彻头彻尾变成了她的人。

“她忍得住，你们就要一直捱下去，忍不住，她食下自己的弱点，最终得到毁灭。”

“你们两个，真的是……”

梅蒂拉咬牙切齿。

佣兵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她其实也清楚他要说什么。

巨龙无法摆脱龙病，这是它们诞生时就注定的。

梅蒂拉只是想，事情怎么就不能更好一些呢。

她看着倪克斯，一个全然信任他们的少女，那些原本巨龙理应承受的苦难，具化到少女的身上，就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少女得到了一个爱她的男人。

于是她将他藏进自己的巢穴，被龙病诅咒的他们克制着自我，捱过每一日。

梅蒂拉抬眼看向佣兵。

……还好这位是个疯子。

疯子好，疯子耐受力强，耗损时间长。

巨龙要是拖个正常人回窝，可能世界毁灭的速度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了。

“你也一定要忍住啊，葛利沃夫。”

梅蒂拉语气讥讽。

龙裔的灵魂是为掠夺巨龙而生。

或许佣兵先前的红龙血脉不够强大，但他现在体内燃烧的是倪克斯的魔法。

从来没有这种先例。

龙裔与巨龙共存。

这两者的魔法一旦共通，不是你尽得，就是他尽得，死亡一定会在某方身上发生。

因为龙裔只要得到一头龙的魔法，只要再次靠近就会自然地抢夺。

他们就这样猎杀得手过一次的巨龙，天涯海角也能追得到。

佣兵与倪克斯相处密切。

梅蒂拉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控制住血脉本能的。

这种事情只要发生过一次，就足以让巨龙紧绷的那根线断掉。

哪怕倪克斯能装作无事发生，但扭曲的阴影将永远笼罩于他们之上。

失控。

毁灭。

佣兵笑了笑。

倪克斯有时会享受来自他身上的威胁。

他们的相识就来自于天敌的敌意。

梅蒂拉不知他想起什么，只能收回视线。

她平复情绪后，换上新的纸开始书写。

“如果倪克斯能成功的话，也许她自己有办法减轻一些，但想根除是没可能了。法则无论是并存还是相融，也只是换了个形式存在而已。并存，她无法否定创造她的法则，相融，她无法否定自己的一部分。”

佣兵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起身道谢，然后准备离开。

梅蒂拉的余光看到他的身影打了个晃，又转了回来。

他想了想，对她提道：“她给了渔佬地的人鱼一枚卵。”

梅蒂拉很快就明白了，她点点头。

佣兵离去。

魔法生物都是由法则创造的。

那些贵族们收藏的各种空蛋壳就是见证。

它们准备诞下后代，才会产下卵。

然后等待法则在卵中编织生命。

高魔时代不会有空卵的忧虑，法则在衰弱后，魔法生物才渐渐减少。

倪克斯的动物性很强。

她完全靠本能意识行事。

巨龙除了出现领地危机，通常不会掠来同类做伴侣产下后代。

食物链顶端的强大生物往往都是独行，每一个同类对它们来说，都是抢夺地盘与食物的竞争者。

包括后代。

她将空的人鱼卵给人鱼，想要试探相对较强的海洋法则，是否还有余力创造较高级的魔物。

如果没有，那最好。

如果有，人鱼卵将耗尽它为数不多的魔力。

到那时，它就会像那个被迫创造出倪克斯的法则一样意识到，创造魔物只会加速自己的衰弱。

海洋魔法将永远记住这一点。

倪克斯将会是这世上唯一的巨龙。

她对此还算满意。

如果不能生活在同类繁多的高魔时代，那就成为世界唯一的巨龙。

其他任何强大的魔物对她来说都是需要肃清的存在。

包括后代。

她没有对佣兵说过。

佣兵倒是借人鱼卵对她表明态度：

人鱼这种深海生物，多个同类无所谓。不过倪克斯最好不要有同类，其他的魔物最好也别出现，他不想见到任何会威胁到她利益的生物存在。

如果一定要出现，最好都像小羊、尖牙这样弱。

倪克斯似乎下意识把这些小东西当做宠物，划分到她的财富之中。

这全是赫尔达的功劳。

倪克斯被梅蒂拉按着头看了许多书后，去安慰佣兵，“低魔法则顶多会自生出一些沼泽地精这样的家伙，其他的也只是些魔化的动物。”

她安慰完，准备离开，却被佣兵困住了。

他咬牙，“你都多少天没理我了？”

倪克斯这些日子，不是和梅蒂拉待在一起，就是和赫尔达一起玩，晚上还会姐妹夜话，完全把佣兵扔在了一边。

他连和她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少女敷衍的催促他，“那亲亲。”

她咬他的舌头。

赫尔达在楼下喊，“马车都来了，倪克斯，你去哪儿啦！”

倪克斯提起裙子跑出去。

佣兵一把抓住她的手，将人扯回来，哄着她道：“欧莎不是邀请你去她家玩吗，到那天我带你去，就我们两个。”

倪克斯摸摸傻男人的脑袋，“我觉得欧莎可能也会打你。”

他无言，看着倪克斯像只鸟儿一样飞出去。

艾恩下午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佣兵躺在待客厅的长椅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窗。

骑士长打量一番，“被甩了？”

佣兵慢慢将视线转向他，“追到梅蒂拉了？”

两个男人两看相厌。

决定离彼此远一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