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负担

陶离坐在派出所里，仍是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双眼死死地盯着缩在角落里的罪魁祸首。那女孩很是紧张，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观察着周围，任谁问也打死不愿意开口。

“小李。”陶离看了眼站在身边手足无措的小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

小李心中盘算着，自己这忙前忙后地已经耽误了好几个小时，要是这会儿回去，那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没事儿，陶总，我留下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帮得上的。”

你能帮得上什么？陶离看着他，却还是把这句话忍住了。他大约也知道，小李不过是想抓住这次机会给陶离留下好印象。而他，也坚信机会都是要自己抓住的。

“行，那你先跟警察大概说一下情况吧。”陶离挥了挥手，便掏出电话来。

“喂，谢律师吗？哎呀我是小陶，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打扰您。”陶离话里带着讨好，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嗯我这儿有点小事，哎呀不是我惹祸了，是我朋友……也不是我朋友惹祸了！是我朋友倒霉让人给泼了硫酸，哎对就是硫酸，吓人吧！这要是小事儿也不麻烦您了，特严重，我人在派出所呢，对就光明路，哎好好好那我给您发个位置，太辛苦您了……”

打完电话，陶离才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小李身后，他正和警察说着刚才发生的情况。

“小李，你歇一会儿吧。”陶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嗯。”小李点点头，站起身来，把座位让给陶离。

“警察叔叔。”陶离露出一脸笑容，看着那中年警察，“这么晚了辛苦你们了，我给大家伙买点宵夜吧？”

“不用了。”警察摆了摆手，指了指制服上的国徽，“人民警察。”

“好好好，不买，不买。”陶离陪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让那女孩在局子里多蹲几晚。

“这个情况嘛，我们大概了解了一下，算是蓄意伤人。案发那边的监控，我们也让人去取证了。不过就是这个人嘛，怎么问也不开口，还是个未成年我们也没办法……已经联系上家长了，应该等一会儿就过来了。”警察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孩子，颇有些头疼。又是未成年，又是女孩子，一贯的手段是一样也用不上。

“没事儿没事儿，辛苦你们了，我去试试吧。”陶离笑了笑，便站起身来走向了角落。

“喂。”陶离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审视着这个女孩。打扮一般，看衣着也不是什么富裕家庭，长相也一般，在学校里应该也不是多受欢迎的人。只是没想到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干出来这么恶毒的事。既然是靖海的粉丝，大概是随了自己喜欢的人吧，陶离在心里冷笑着。

“你……喜欢靖海是吧？”

那女孩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眼陶离，不知道在想什么，再一次低下头去闭紧了嘴。

呵，既然是靖海的粉丝，就好办了。陶离勾起嘴角，心里有了一丝想法。

“行，我问你不开口，那要是靖海问，你开口么？”

女孩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些怀疑，转而又变成了期待。

“你……认识靖海？”那女孩终于开了口，语气中却满带着不信任。

“呵，笑话。既然艾心认识靖海，我又是他的朋友，我能不认识吗？”陶离在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这还是他第一次沾别人的光说自己认识谁呢。

那女孩猜测着他话里的真实度，半晌，声音虽不大，陶离却听得清清楚楚。

“嘁。”女孩不屑地看着她，移开了目光。

“嘿——”陶离从没被这么普通的人看不起过，掏出手机来，打开微信蹲在她面前，得意洋洋地晃了晃：“看见没，这是我们吃饭的合照，这是他的微信，我现在就给他发微信……”

说完，便拿着手机迅速地打起字来。那女孩看着陶离，低下头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小陶！”谢律师从门外进来，打了个招呼。

陶离在心里暗暗感慨，不愧是金牌律师，即使在下班时间紧急电话叫来，也同样是西装衬衫一丝不苟地出现。就凭这点，自己还有得学呢。

“现在什么情况？”谢律师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看了眼陶离，又看了眼那角落里的女孩，动手的多半都是她了。

“具体情况我跟警察说得差不多了，那孩子死也不开口，等着父母来呢。”

“哦，是这样。”谢律师眯起眼审视了一眼那女孩，才又看着陶离，“还是未成年？”

“嗯。”陶离点点头，“麻烦吗？”

“倒也不算太麻烦，你要到什么程度？”

“能进少管所最好了。”陶离温柔地笑了笑，“就算进不去，起码让她在里面待十天半个月的。”

“好。”谢律师点点头，走到了警察面前，“您好，我是这起案子的受害人，艾心小姐的律师。”

“律师？”警察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样的民事纠纷会来律师，还来得如此迅速。

“嗯，嫌疑人的家属到了吗？”谢律师从西装胸口前的口袋里掏出衣服细边的金丝眼镜戴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刚到，在那边。”警察指了指正在门口登记的一对中年夫妇。那男人戴着帽子，穿着一件分不出是深绿色还是灰色的棉夹克。而那女人满脸岁月的痕迹，焦急地跟警察说着什么，死死抓着对方的袖子。

“好的。”谢律师倒也不慌，就坐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声音。

果然，不到一分钟，身后便传来了中年女人的嘶吼。

“哎哟——怎么能把我闺女铐起来啊！天哪你看看，你看看！”那女人拼命拽着丈夫的胳膊，指着自己蹲在角落的女儿，哭喊着就要扑上去。

“您冷静一下。”一个年轻的警察上前去拦住了女人，“您女儿现在是蓄意伤人，我们只是暂时扣押她一下，等事情弄清楚就会有结果的。”

“伤人？我女儿怎么可能伤人！你们搞清楚没有啊……”

“行了，别闹了。”男人及时拉住了在身边大呼小叫的妻子，有些不悦地看了眼她，又看了眼蹲在墙角里的女儿，还是回头对着警察开了口：“警察同志，这事儿搞清楚了吗？”

“您跟我来吧。”警察带着夫妇进了笔录室，谢律师也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

“您先坐，别着急。”警察指了指谢律师：“这是对方的律师，受害人现在在医院里，没法过来。”

“律师？”那男人疑惑地看了眼谢律师，“这点小事儿还用律师？”

“不好意思。”谢律师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您女儿已经满十六岁了吧？”

“那又怎么样！”女人依旧不饶人地看着他。

“我国相关法律规定，已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实施了法律规定的犯罪行为，都构成犯罪，需要承担刑事责任。您女儿这种行为属于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可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的。”

“三年？你别瞎掰了！”

“警察同志，这位说的……是真的吗？”男人看向警察。

“嗯。”年轻警察点了点头，虽然他背不下来所有的法律法规，但是这点他倒是很清楚。毕竟这周围学校不少，偶尔也会遇上学生之间的打架斗殴什么的，他们总会用这个吓唬那些血气方刚而又冲动的年轻人。

看着警察的反应，女人终于消停了一些。半晌，男人才又缓缓开口：“那我女儿……是真的伤人了？”

“由警察先生跟你们说明一下情况吧。”谢律师微微一笑，朝着年轻警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靠在椅背上，继续观察着对方。

太没挑战性了……谢律师不禁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陶离一个电话就能把他从家里叫出来，除了他是陶家多年来的私人律师以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每次给陶离收拾烂摊

子的时候总能遇见些光怪陆离的案件，也总会遇上些难缠的对手。可是这次，很明显就是个普通还不懂法的家庭得罪了这位大少，自己几乎不需要花费任何力气。

不过……他倒是有些担心艾心。这个女孩子他见过很多次，几乎每次陶离出事她都在场，基本上负责着律师到场前律师的角色，应该也给陶离处理过不少烂摊子。虽然年纪不大，举手投足却都是成熟稳重的样子，谢律师看得出来那并不是在不懂装懂。从平时的交际中他也有感受，艾心有着同龄人没有的锐利眼神，也有着超乎一般人的睿智，却从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样，急着把自己懂的一切都吐露出来。他曾经以为艾心就算不是法学生，也应该是学医或者是理工科这样比较严谨的专业。知道她是学艺术的，心里还挺吃惊的，没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陶离看了看手机上的消息，瞟了一眼角落里的女孩，便揣起手机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没走几步，就看见了暗处的保姆车。

呵，这时候倒知道这么谨慎了。陶离不禁在心里冷笑，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喂。”陶离站在车前，不耐烦地敲了敲门。

车门“唰”地打开，靖海坐在黑暗中，虽然是晚上仍然是帽子墨镜口罩三件套齐备。

“哎哟，用得着吗？”陶离冷笑一声，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顶级流量了啊。

“不好意思。”靖海下了车，摘下墨镜，颇为抱歉地看着他。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进去吧。”陶离转过身，脚还没抬起来，就听到了靖海的声音。

“那个……我考虑了一下，我还是不进去了。”

“考虑？”陶离转过身来，最后的一丝耐心也没了，挑起眉毛看着他，“你私底下去找艾心的时候，考虑过吗？你非要艾心带着你去兜风的时候，考虑过吗？你看见艾心投资还接了工作，又考虑过吗？现在，你倒是知道考虑了？”

“不是。”靖海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真是喜欢我的人做了这样的事，那我进去，会让她觉得这是一种鼓励。她会觉得……只要伤害艾心，就有机会见到我……那很有可能会再次这么做的……”

陶离怔了一下，自己并没考虑到这一点。既然有可能会让艾心有风险，自己的目的又已经达到了，也没必要再强求靖海进去了。

“好。”陶离点点头，便打算转身离开。

“那个……”

“你有话能一次性说完么？”陶离转过身来，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能告诉我……艾心住在哪家医院吗？”靖海低着头，心中的愧疚让他不由地压低了音量。

“不能。”陶离冷笑一声，“你也不用打听了，我已经让保镖二十四小时守在外面了，你就是去了，我也保证你连她头发丝都见不着。”

“对不起……”靖海低下头，小声地念叨着，陶离却早已走远，根本不想再理会他。

他想起童宇曾在盛怒之下，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你已经给她很大的负担了。

他一直以为，这个负担是精神上的。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扭转这个局势，可以有足够的能力给艾心一个更好的未来，也可以等待够长的时间，等到艾心爱上自己的那一天。

现在，事实却摆在了他的眼前。这一切，不过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自己不止没能力保护好艾心，受伤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可自己连去医院看她的资格都没有。他忽然有些理解童宇了，即使童宇不那么红了，却依然没选择公开。一方面是为了自己，一方面却也是为了保护艾心。谁也不知道极度疯狂的粉丝在面对自己日思夜想的偶像公开恋爱时，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靖海只是一心想着，自己先爆出和艾心的绯闻，也许有机会捷足先登，却根本没考虑过艾心会承受什么。

终究，自己还是个自私的人啊……靖海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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