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新总部的第一次会议

一九九二年二月十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东京，台场，西园寺塔顶层第一会议室。

整面朝北偏西的防眩光落地玻璃窗外，冬日的阳光正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波光粼粼的东京湾海面上。

从五百米的高空俯瞰下去，尚未完全合龙的彩虹大桥钢梁、缓慢移动的港口货轮，以及更远处品川与丸之内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楼群，都像是一幅铺展在脚下的微缩沙盘。

这是西园寺塔自一月十日举行启用典礼交付以来，西园寺集团各核心板块负责人第一次真正在这座新总部里齐聚一堂。

上午九点刚过，位于西园寺塔高层的第一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桌两侧摆着十几块黑色金属名牌，桌面上整齐地放着会议资料、钢笔和玻璃水杯。靠近墙壁的一侧还安排了几名负责记录的秘书，正低头核对着今天的议程。

不过，比起那些准备妥当的文件，今天到场的人似乎更值得注意。

西园寺建设的权藤常务，S.A.

Entertainment的板仓社长，负责集团金融业务整合的土屋阳一，以及来自各个主要事业部门的负责人……

其中有些人已经共事了很多年，也有些人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见面。

毕竟西园寺这些年扩张得实在太快了。

旗下的会社从食品、物流、建筑和零售，一路延伸到了金融、半导体、通信以及文化娱乐。

即便同属一个集团，各家公司平时的业务也未必有多少交集。

而且过去几年，他们各自都有办公地点。

平时需要商量事情，大多直接通过电话或传真联系。真正涉及跨部门的重大项目，再由远藤或者集团统括室出面协调。

像今天这样，由最高经营层召集各主要事业负责人，集中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讨论集团整体经营情况，反倒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举行过了。

更何况，这还是西园寺塔正式启用以后，集团召开的第一次高级经营会议。

“真是不得了啊……”

板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窗外那片冬日的东京湾，不禁感叹了一句。

他以前来台场的时候，这边还是一大片施工现场。

如今坐在这里，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往外看，连那些曾经高得吓人的建筑都显得矮了不少。

“板仓社长是第一次上来？”

旁边有人问。

“昨天才搬完办公室。”

板仓收回目光，有些感慨地说道：

“搬进来以前还没什么感觉。今天早上坐电梯上来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后是真的要在这栋楼里上班了。”

“那您最好早点习惯。”

坐在另一侧的权藤放下茶杯。

“今天早上，楼下的电梯大厅又排队了。”

“又？”

“昨天也是。金融部门和商事的人差不多同一时间到，十几部电梯前全站满了人。”

权藤摇了摇头。

“我们原本预计这些部门分批搬入以后，客流会逐渐增加。没想到有些会社的员工，第一天来上班就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板仓有些意外。

“这么积极？”

“主要是怕迟到。”

权藤看了他一眼。

“还有不少人是第一次到台场，不知道接驳巴士究竟要坐多久。”

几个人听到这里，都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神情。

不过，没等他们继续讨论，会议室的门便被推开了。

远藤率先走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西园寺修一。

最后进门的少女穿着一套深色的正式套装，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只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稍稍整理了一下袖口。

“各位，早上好。”

皋月抬头看向会议室。

长桌两侧的人几乎同时站起身。

“早上好，大小姐。”

“西园寺小姐。”

一连串问候声响起。

皋月朝众人点了点头，随后径直走到主位前坐下。

修一在她右手边落座，远藤则坐在另一侧。

“好了，大家都坐吧。”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

等所有人重新坐定，秘书室的工作人员便关上了会议室大门。

西园寺塔的第一次高级经营会议，正式开始。

……

最先汇报的是远藤。

“首先是新总部的运行情况。”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

“截至昨天下午，第一阶段搬迁工作已经基本完成，累计约六千四百名员工完成工位交接。除少数仍在进行设备调试的部门外，各项办公系统均已恢复正常。”

“不过，过去三个星期的实际运行，也暴露出了几项需要调整的问题。”

远藤稍稍停顿，翻到了下一页。

“首先是垂直交通。早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各部门员工集中进入大楼，部分换乘大厅的候梯时间一度超过十二分钟。另外，由于冬季室内外温差较大，电梯井道出现了比较明显的烟囱效应，部分楼层的电梯门和气压控制设备需要重新调校。”

“针对这些问题，总务部已经会同西园寺建设完成了第一轮设备调整，SIS也重新优化了分区派梯程序。从下周开始，金融、商事、流通及其他主要事业部门，将按照不同时间段实施错峰通勤制度。”

“第二项是内部管理。”

远藤将一份新的报告放到桌面上。

“过去各家公司分散办公，集团内部的信息往来大多通过专用通信和文书系统进行。现在主要管理部门集中到同一栋大楼，人员接触的机会明显增加，公共餐厅、会议区域和休息设施也开始出现不同事业部混用的情况。”

“为避免商业机密及内部资料出现非授权流转，总务部已经重新划分办公区域的访问权限。SIS完成了员工身份识别系统与电梯门禁的联动，普通员工只能进入所属部门及公共区域，涉及金融交易、集团战略和核心研发的楼层则实行独立授权。”

“此外，特命统括室将定期对权限执行情况和异常访问记录进行独立检查，防止制度在实际运行中流于形式。”

说到这里，远藤抬头看了一眼众人。

“以上调整均已纳入总部日常管理预算，不需要追加特别拨款。按照目前的安排，预计本月内可以完成第二轮运行测试。”

皋月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嗯，辛苦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这栋花费了那么多钱才建起来的摩天大楼，并没有在正式投入使用以后给她惹出什么大麻烦。

至于那些细节上的问题，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就好。

不过，远藤并没有就此结束。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暂时无法通过内部管理解决的问题。”

他将最后一份资料翻开。

“就是员工通勤。”

“目前集团已经投入了专用接驳巴士，并与东京都厅协调了部分公共交通及道路使用安排。第一批迁入员工的日常通勤基本能够得到保障，但随着各事业部门和周边办公建筑陆续投入使用，预计今年内的通勤需求还会明显增加。”

“尤其是台场目前尚未接入首都圈轨道交通网络。遇到恶劣天气时，水上交通容易受到影响，地面道路也缺乏足够的替代线路。”

“总务部已经提出增加巴士班次、调整接驳站点及延长晚间运营时间的方案，能够满足近期需求。但从长期来看，单靠这些措施显然不够。”

远藤合上文件。

“因此，关于台场轨道交通建设及集团未来交通事业的发展，我们建议列入今天的专项议程。”

皋月看了一眼会议资料。

“可以。”

她拿起钢笔，在相应的位置做了个标记。

“那就按照议程安排，待会儿一起讨论。”

“明白。”

远藤点头，随即翻到了下一项报告。

“接下来是各事业部门的经营情况。”

……

远藤的汇报结束以后，会议进入了各事业部门的经营情况。

首先是金融业务。

“关于集团证券事业的整合工作，由土屋本部长进行汇报。”

听见自己的名字，坐在长桌中段的一名中年男人站起身，向主位上的皋月微微欠身。

土屋阳一。

如果是在半年前，他的名片上印着的还是三洋证券代表取缔役社长。

这位曾经在野村证券工作十多年，后来又执掌三洋证券的资深证券经营者，在去年六月做出了一个令整个三洋经营层都相当意外的决定。

主动寻求西园寺收购三洋证券。

甚至为了争取一次与皋月当面谈判的机会，带着公司高管和律师，跑到学习院大学的校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当时三洋证券远没有走到经营不下去的地步。

可土屋已经意识到，随着泡沫经济崩溃，日本证券业过去那套依赖自营收益、法人关系和不断扩张营业网点的经营方式，恐怕很难继续维持下去了。

与其等到公司真正陷入困境以后再寻找出路，不如趁着三洋的客户、牌照和人才都还具有相当价值的时候，主动加入一个实力更强大的金融体系。

事实证明，他当初的决定相当明智。

经过数月的尽职调查和股权交割，西园寺已经取得了三洋证券的经营控制权。

而土屋也没有像过去某些被收购企业的社长那样，在交出公司以后便拿着一笔丰厚的退休金离开。

恰恰相反。

如今的他不仅继续担任三洋证券社长，还被正式任命为西园寺集团证券事业本部长，负责整个集团在日本国内的证券业务整合，以及新证券公司的筹建工作。

虽然三洋证券的旧商号暂时还保留着，但未来统一使用的名字已经确定。

西园寺证券。

对于土屋而言，这个变化的意义显然不只是换了一位大股东。

过去他管理的只是一家规模有限的证券会社。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西园寺庞大的企业客户网络、遍布海外的金融业务，以及集团正在不断发展的信息和计算体系。

如果能够把这些资源真正整合起来，他或许有机会做成一些过去在三洋证券时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截至今年一月底，三洋证券的主要经营整合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土屋翻开面前的报告，开始介绍。

“按照此前的安排，我们首先对原有的关联金融会社、自营持仓及特殊法人客户进行了全面清查。目前，大部分需要调整的资产已经完成重新估值，涉及风险较高的自营头寸正在分批处置，原有客户关系中不符合集团审查标准的部分，也已经停止新增业务。”

“人员方面，主要法人营业团队、证券交易部门以及清算结算人员均已保留。各地营业网点则重新进行了经营评估，部分长期亏损且缺乏战略价值的营业部，将在完成客户转移以后逐步调整。”

他翻过一页。

“接下来是系统整合。”

“目前，三洋原有交易与结算系统已经完成第一阶段升级，正在与SIS进行数据接口测试。集团计划今年上半年完成统一客户管理、风险监控及财务报告体系的接入，并逐步建立与S.A.

InveStment海外业务之间的协作机制。”

“另外，关于西园寺证券的正式改组，法务部门已经完成主要方案。考虑到现有法人客户和证券业务的连续性，我们建议暂时保留三洋证券的原有法律主体，在完成必要的公司手续和监管备案以后，再统一更换商号。”

“按照目前的进度，预计今年第二季度可以完成。”

说到这里，土屋稍稍停顿。

“至于下一阶段的经营计划，我们准备将业务重点逐步转向法人证券服务、企业融资及承销业务，同时保留必要的个人客户网络。”

“过去三洋证券一直希望通过扩大营业网点，与野村、日兴等大手证券竞争。但现在看来，继续走这条路已经没有太大意义。”

“西园寺本身就拥有大量企业客户，也有成熟的海外金融业务。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将这些资源转化为稳定的证券业务，而不是继续花费巨额资金，去争夺那些越来越难以盈利的普通经纪业务。”

土屋放下报告。

“以上是目前证券事业的整合情况。各项工作均在既定预算内推进，暂时没有需要追加特别资金的事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皋月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

她看了一眼报告最后列出的整合进度。

“那就按照这个计划继续推进吧。”

“是。”

土屋微微欠身，重新坐下。

皋月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对土屋的表现相当满意。

至少从这半年多的工作来看，这位当初主动跑到学习院找上自己的证券会社社长，确实没有让她看走眼。

而且如今看来，当初收购三洋证券得到的东西，似乎还要比她最初预想的更多一些。

毕竟，一张证券牌照固然值钱。

但一个真正知道该怎样经营证券公司，而且愿意主动承认自己过去判断错误的人，同样不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