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22章 弈天分两脉,正邪自此生
书名: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前传第122章 弈天分两脉,正邪自此生
残阳西垂,落尽西蜀剑阁连绵群山。
万丈霞光泼洒而下,染红了连绵云海,也将屹立山巅的弈天第一殿,衬得巍峨孤绝、冠绝江湖。
殿宇依山而建,凌空悬于万丈悬崖之上,白玉为阶、玄铁铸梁,飞檐翘角刺破苍穹,檐角悬着三百六十枚青铜风铃。微风过处,铃音错落清越,本该是涤荡人心的正道仙音,此刻听在殿内众人耳中,却只剩萧瑟寒凉、步步惊心。
殿外云海翻涌,风起苍岚,是江湖千载难逢的盛景。
殿内人心撕裂,道心歧路,是弈天开宗立派以来,最惨烈的危局。
三十年前的江湖,正因弈天会的崛起,方才挣脱百年阴诡乱象。
可无人知晓,这座平定四海、规整赌坛、庇护苍生的正道魁首,早已从根基处裂开一道无法弥合的天堑。
正道与邪途,人道与天道,温情与无情。
今日一战,不赌输赢,不赌名利,只赌道心,赌苍生,赌往后百年江湖黑白格局。
弈天大殿中央,铺设着一方丈许见方的青纹石弈台。
此台取自昆仑寒石,历百年风霜打磨,纹路天然成局,暗含天地博弈至理,是初代八子论道、定规、裁决江湖恩怨的正道灵台。往日里,唯有平定江湖大劫、修订天下赌规、裁决顶尖高手纷争之时,方才启用,乃是弈天会最神圣、最不容亵渎的所在。
可此刻,灵台之上,寒气彻骨,杀气暗藏。
三道身影分立三角,静对无言,却压得满殿文武、八方子弟、各路长老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妄动。
正中而立者,是花千手。
少年成名,风华正茂,一袭素白长衫纤尘不染,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温润澄澈。他双手垂于身侧,十指修长干净,那一双逆转千局、巧破万诈、稳压四海枭雄的绝世千手,此刻轻轻收拢,无半分博弈锋芒,只剩一片纯粹赤诚。
世人皆道花千手痴,痴于赌术,痴于公道,痴于人间正道。
可唯有朝夕相伴之人知晓,他的痴,从不是痴于输赢、痴于盛名、痴于权柄,而是痴于以术渡人,以赌安世。
自市井泥沼起家,遍历江湖贪诈险恶,见惯黑局吃人、豪强欺民、乱世无公,他习得一身绝世赌术,从未用来争名夺利、敛财霸权,反倒处处退让、时时留情,破黑局而不斩性命,平纷争而留存余地,治乱世而心怀苍生。
他眼底从无高低贵贱,无正邪壁垒,唯有一颗滚烫仁心,守着市井烟火,护着江湖弱小,盼着四海清平。
此刻,少年痴子立于灵台正中,周身无杀伐气,无霸主威,却自带一股温润如山、包容四海的正道气韵,静静看着左右并肩半生的知己兄弟,眼底藏着难言的怅然与惋惜。
左侧之人,是夜郎七。
青衫宽大,风骨疏朗,眉眼温柔仁厚,周身气息和煦如春风。他半生行侠,半生仗义,是江湖人人敬重的七爷,是弈天人道一脉的根基脊梁。
世人皆知夜郎七武功高、赌术绝、城府深,却不知他这一生,最看重的从不是术法高低、格局大小、权位轻重,而是人情二字,苍生二字。
他与花千手少年相识、市井结义、并肩闯江湖、携手创弈天,半生风雨同舟,早已将彼此道心融为一体。他懂花千手的痴,敬花千手的善,护花千手的纯,自始至终,坚定不移站在人道一侧,以温柔护乱世,以仁心镇风云。
此刻他眸光沉凝,眉头微蹙,周身温润气息渐渐敛去,透出一层凛然风骨。他不言不语,却以一身孤影,死死护住身后万千人道子弟,护住弈天最初立派的初心。
右侧之人,是夜郎八。
一身玄黑锦袍,衣料沉暗,镶着暗金云纹,立于斜阳光影尽头,半掩身形,半藏锋芒。他生得与夜郎七分毫不差,却无半分温柔暖意,眉眼冷冽如霜,眸光淡漠如冰,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九天、俯瞰苍生的孤寒气场。
同为夜郎双生,同出一脉天赋,同得绝世传承,兄弟二人,却活成了世间最极致的两极。
夜郎七观世,见的是人间烟火、众生疾苦、情义千秋。
夜郎八观世,见的是天地规则、万物棋子、天道无情。
自年少归来,双生聚首,他便从不掩饰自己的道心。
博弈本是天道轨迹,天地本
是一盘大棋,众生蝼蚁,情义桎梏,温柔拖累,所有人间温情、苍生牵绊、善恶怜悯,皆是阻碍天道圆满的累赘。
弈天立派,不该为苍生而立,不该为公道而立,该为天道而立。
唯弃人情,方证大道;唯绝悲悯,方成通天。
此刻他负手而立,抬眸扫过灵台二人,扫过殿内密密麻麻的弈天子弟,眼底无半分兄弟情义、同门温情,只有一片冰冷通透的漠然。
“师兄,千手。”
夜郎八率先开口,声线清冷低沉,不高不低,却清晰响彻整座巍峨大殿,穿透檐角铃音,压过窗外风声,字字凛冽,句句诛心。
“今日灵台论道,无需遮掩,无需折中,无需周旋。”
“弈天立世三载,规整赌坛,平定乱象,威慑四海,看似盛世鼎盛、天下归心,实则根基已腐,道心已偏。”
一句话,瞬间让满殿死寂再度下沉。
殿内两侧,分立着弈天初代八子其余五人,以及各路长老、各司主事、内外门核心子弟。众人皆是三年来并肩作战、共创盛世的同门手足,亲眼看着弈天从无到有、从微末到鼎盛,亲手终结百年江湖黑暗。
可此刻听着夜郎八此言,无人敢辩驳,无人敢出声。
只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弈天的盛,是人道的盛;弈天的偏,是偏于温情,偏于苍生,偏于人情世故。
而在夜郎八的天道棋局里,这便是最大的错。
夜郎七眸光一凛,缓缓抬步,踏出半步,挡在花千手身前,青衫猎猎微动,语气温和却字字坚定:“老八,弈天立派初心,你我三人当初共同立誓,永世不忘。”
“以赌定规,以术止杀,以道安人。”
他缓缓道出当年三兄弟初创弈天时的十六字初心,每一字,皆是滚烫赤诚,每一句,皆是少年壮志。
“乱世赌坛无规,黑局横行,豪强肆虐,无辜者倾家荡产、家破人亡,逐利者不择手段、阴诡百出。你我创弈天,不是为了执掌天道、俯瞰众生,是为了给乱世立规,给弱者留路,给江湖留一丝公道暖意。”
“何为正道?护苍生者,便是正道。何为弈天?承人道者,方为弈天。”
夜郎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似嘲讽,似漠然:“七兄,你终究困于红尘执念,看不透天地本质。”
他抬眸望向殿外浩瀚云海,目光穿透千山万水,仿佛直视冥冥天道,语气淡漠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道从无善恶,从无温情,从无悲悯。日月轮转,风雨雷霆,兴衰更迭,生死枯荣,皆是既定规则,从不因苍生疾苦而留情,从不因人间善意而变通。”
“你执人道温情,以仁心赦贪诈,以善意渡恶人,以规则护蝼蚁,看似心怀大义,实则逆道而行,乱天棋局。”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子弟心神震颤,下意识抬头。
夜郎八的道,冷,却通透;狠,却有理。
若是以天地规则而论,众生悲欢,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尘埃。所谓善恶、情义、悲悯、公道,不过是凡人自缚的执念。
花千手静静听着,迟迟开口。
他声音温润干净,没有凌厉锋芒,没有辩驳戾气,却字字掷地有声,穿透漫天寒凉:
“天道无情,是天地本然。”
“可人心有情,是众生本真。”
少年痴子抬眸,望向夜郎八,眼底澄澈通透,无半分怨怼,只剩坦然对峙:
“八爷所言不错,天地博弈,本无善恶。可我辈修术、立派、掌局,是人修,不是天修。”
“人活一世,立足天地,便该守人间规矩,行人间大义,护人间苍生。若一味效仿天道无情,弃悲悯、断情义、绝善恶,那我辈修术何用?立派何益?平定乱世何求?”
“若无苍生可护,若无公道可行,若无温情可守,纵执掌九天棋局,看透天地万象,不过是孤家寡人,冰冷枯骨,算什么正道巅峰?”
一问,震彻大殿。
无数子弟心头轰然一响,原本摇摆不定的道心,瞬间安稳大半。
是啊。
天道无情是天理,人心有暖是人道。
学武习术、入局
掌棋,本就是为了守护人间,而非效仿冰冷天道。
夜郎八眸光微沉,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千手,你最大的软肋,便是这无用的痴善。”
“你赌术冠绝天下,心智通透绝顶,布局远超常人,本该是最适合执掌天道弈局之人。可你心存牵绊,心怀悲悯,心存苍生,痴念不破,道心永远难登绝巅。”
“你今日护一分温情,明日便会被温情所累;今日容一分蝼蚁,明日蝼蚁便会坏你全局。人道牵绊,终究是天道大道的最大桎梏。”
他向前踏出一步,玄黑袍角扫过青石台面,周身寒气骤然暴涨,压得殿内风声俱静。
“弈天要想长存不朽、凌驾江湖、执掌万古棋局,必须去人情、灭善恶、弃人道,纯归天道。”
“所有心存温情、执守苍生、眷恋人间之人,皆是弈天前路的阻碍。不除牵绊,难开天道!”
字字如刀,句句斩情。
至此,两大道心,彻底撕破脸皮,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殿内气氛瞬间撕裂成两半。
以初代八子中半数长老、内外门精锐为首,一批心性冷厉、追求极致术法、信奉规则至上的子弟,默默侧身而立,站向夜郎八身后。
他们认可天道无情,认同规则至上,认为江湖乱象根除,唯有铁血杀伐、无情治世,方能永绝后患。温情姑息,只会养虎为患,重演乱世。
而另一半子弟,追随夜郎七、感念花千手仁心、受过弈天人道庇护、心怀江湖大义者,尽数立身左侧,坚守初心,不肯半步退让。
昔日同心同德、并肩杀敌、共创盛世的弈天同门,一朝之间,泾渭分明,两两对立,剑拔弩张。
同门成陌路,知己隔正邪。
夜郎七看着眼前割裂的局面,看着并肩三载的同门各自站队、离心离德,眼底掠过深深的悲凉与痛心。
他看向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劝诫:“老八,回头尚可。弈天是你我三人心血,是万千子弟归宿,莫要因一己道心,毁了整座山河。”
可夜郎八心意已决,再无半分动摇。
他淡淡摇头,眸光冷彻如寒潭:“七兄,道不同,不相为谋。路不同,终成殊途。”
“你守你的人道苍生,我行我的天道无情。”
“自今日起,弈天分两脉。”
一句话,落子定局,劈开黑白。
“一脉承你二人,守温情、护苍生、行人道,谓之弈天人道宗。”
“一脉归我执掌,弃善恶、绝私情、循天道,谓之弈天天道宗。”
“人道顺情,天道顺天。自此黑白两分,道心各异,格局各立,永不相融,永世对立。”
话音落下,整座弈天大殿,轰然一静。
檐角风铃骤然齐鸣,声声萧瑟,似在哀悼盛世崩塌,惋惜同门决裂。
三年盛世,一朝分裂。
江湖百年正道根基,今日裂为黑白两极。
花千手望着对峙的两派人马,望着眼底冰冷决绝的夜郎八,心底那一点残存的少年情谊、兄弟羁绊,彻底归于沉寂。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从前所有的理念分歧、明暗拉扯、道心摩擦,从来都不是争执,而是铺垫。
夜郎八从一开始,便看透了结局,早已注定要劈开弈天、割裂正邪、以天道碾压人道。
所谓兄弟情、同门义、初创初心,在他的万古天道棋局里,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随时可以斩断的牵绊。
夜郎七身形微僵,眼底掠过无尽疲惫与苍凉。
他半生护义,半生护情,终究护不住初心不改,拦不住大势崩塌。
斜阳最后一缕余晖穿过殿门,落在三人身上,将三道身影的影子拉得极长,交错重叠,又骤然割裂,泾渭分明。
一边是人间烟火,仁侠万古。
一边是九天寒局,无情天道。
弈天分两脉,正邪自此生。
三十年后所有血海深仇、灭门惨局、天局祸乱、江湖浩劫,皆源于今日这一场灵台论道,这一次黑白裂天。
痴子守人间,寒者执天道。
一步歧路,半生恩怨,万古沉局,自此开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