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4章 督导组进驻 明枪暗箭各逞能
书名:针锋相对之战场 作者:清风辰辰
第0754章 督导组进驻 明枪暗箭各逞能
市委专题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督导组就到了。
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买家峻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安置房工地查看复工进度。电话是市府办打来的,说省纪委副书记带队,一行六人,高铁已经过了苏州北站。买家峻看了看手表,从接到通知到督导组落地,前后不到四十分钟。这种速度,摆明了是不给任何人打招呼、做手脚的余地。
他在工地临时板房里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叫上司机就往市委赶。路上给常军仁打了个电话,常军仁只说了六个字:“知道了,已出发。”语气平静,但买家峻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分量。常军仁在干部人事系统干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这次督导组来得这么急、这么密,连他都觉得不同寻常。
会议室里,解宝华已经坐在了长桌一端,面前摊着汇报材料,手边是一杯刚沏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往天花板升。韦伯仁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沓座次表,正跟工作人员低声交代着什么。看到买家峻进来,韦伯仁站起来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隔岸观火。
解宝华抬起头,笑了一声:“家峻同志来得正好,督导组还有二十分钟到,你先看看这份汇报提纲,有什么要补充的,现在说。”
买家峻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份汇报提纲里,关于停工项目的调查进展只用了不到两页纸,轻描淡写地归为“个别项目因市场原因出现暂时性困难”,而对解迎宾公司的资金问题只字未提。倒是后面关于“优化营商环境、保护市场主体”的篇幅占了近一半,措辞里隐隐透着一股“调查要适可而止”的味道。
“解秘书长,”买家峻把材料放回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关于解迎宾公司的资金挪用线索,是不是应该在汇报里有个体现?督导组下来就是听真话的,咱们藏着掖着,反倒让人家觉得咱们心里有鬼。”
解宝华端茶的手停了停,随即笑得更开了:“家峻同志提醒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专案组那边的证据还在核实阶段,贸然写进去,万一后面坐实不了,咱们市委的汇报就成了笑话。这样,先按现在的提纲汇报,等督导组问到具体问题,你再补充,你看行不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买家峻心里清楚,汇报提纲定下来,会上谁先说、谁后说、说什么、不说什么,全是设计好的。解宝华要在督导组面前定调子——调查是有的,但不能夸大;问题是存在的,但没那么严重。一旦这个调子定了,后面再想翻过来,付出的代价就大了。
他没再争,只说了句:“行,那我准备一些补充材料,督导组问起来,我如实说。”
解宝华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督导组组长叫周德望,省纪委副书记,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相清瘦,说话时习惯性地眯着眼,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打盹。但买家峻注意到,他落座之后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的眼神——只那一圈,就把谁和谁挨得近、谁跟谁不对付看了个七七八八。
汇报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解宝华先代表市委市政府做整体汇报,语调平稳,数据翔实,把沪杭新城的经济增长、招商引资、民生改善说得花团锦簇,唯独在提到停工项目时含糊了一句“个别问题正在依法依规处理”。常军仁接着汇报干部队伍建设,重点谈了近期调整的几个岗位,措辞谨慎,不越雷池一步。
轮到买家峻的时候,周德望突然插了一句:“家峻同志,我看了材料,你到任时间不长,但处理的问题不少。你个人对沪杭新城目前的廉政风险,有什么判断?”
这话问得直接。解宝华的目光斜过来,韦伯仁手里的笔顿在了半空。
买家峻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周书记,我的判断用一句话概括——沪杭新城的发展速度很快,但监管的绳子没跟上。有些项目从立项到开工,中间该走的程序走成了形式,该把的关口把成了摆设。我来之后查的第一个停工项目,表面上是资金链断裂,往下挖一尺,就碰到了违规操作;再挖一尺,就碰到了利益输送。至于挖到第三尺会碰到谁,我现
在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保证——只要给我时间,一定能挖到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周德望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解宝华坐不住了。会议休息间隙,他把买家峻叫到走廊尽头,脸上没了刚才的笑容:“家峻同志,你刚才那番话,在督导组面前说,是不是太满了?什么叫‘挖到第三尺会碰到谁不好说’?你这是在暗示咱们班子内部有问题?”
买家峻看着他,不躲不闪:“解秘书长,我没暗示任何人。我只说事实——调查有难度,因为涉及的人可能不止一个层级。督导组来,不就是要听这个吗?还是说,您希望我汇报的时候把‘难’字咽回去,只报喜不报忧?”
解宝华嘴角抽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说话要讲分寸。你当着督导组的面说‘不好说’,回头周书记要是追问,你拿什么答?”
“拿证据答。”买家峻把声音也压低了,一字一字地说,“解秘书长,我这人有个毛病——说出去的话,一定会拿东西来垫底。您放心,督导组真要追问,我拿得出。”
解宝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督导组有座谈,你注意点方式方法。”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买家峻却品出了另一层味道——你注意点,别太过。
下午的座谈会安排在市府小会议室,督导组分组谈话。买家峻被安排在第二组,跟他同组的是韦伯仁和另外两名市直部门负责人。谈话刚开始,韦伯仁就先声夺人,把近期招商工作的亮点说得头头是道,什么“龙头企业带动产业链升级”,什么“营商环境满意度提升十二个百分点”,一串串数据往外蹦,流畅得像是背过稿子。
周德望听完,笑了笑,转头问买家峻:“家峻同志,伯仁同志说的这些,你怎么看?”
买家峻想了想,说:“伯仁同志说的都是事实,招商数据确实在回升。不过周书记,我补充一个维度——这些数据背后,有多少是真正的新增产能,有多少是原本该落地但被卡住的存量项目重新启动,可能需要再细分一下。比如解迎宾公司那几个项目,之前停工是因为资金问题,现在复工了,但资金问题的根源查清了没有?如果没查清就急着复工,等于把问题往后推,推到推不动的那天,炸的还是咱们。”
韦伯仁的脸白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话:“家峻同志说得对,这个角度我汇报的时候没考虑到,回头我让统计局重新梳理一下口径。”
周德望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没再追问。
晚上回到宿舍,买家峻刚泡了碗面,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响起:“买家峻,你查你的案,但别把所有人往绝路上逼。解迎宾要是倒了,后面还有别人。你老婆孩子在省城过得挺好,别让他们替你操心。”
电话挂了。买家峻把手机放在桌上,面汤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吃了两口,放下了。
这已经是第三封威胁。前两封是邮件,这一封直接打到了手机上。对方对他的行踪、家庭情况了如指掌。他把号码截图存下来,发给了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老郑,附了一句话:“麻烦查一下这个号码,别声张。”
老郑回得很快:“收到,连夜查。”
第二天一早,督导组临时改变日程,不打招呼直接去了停工安置房现场。周德望站在那片杂草丛生的工地上,踩着一脚泥,回头问陪同的解宝华:“解秘书长,这个项目停工多久了?”
解宝华脸上挂着笑:“大概四个月,主要是开发商资金调度出了点问题——”
“四个月。”周德望打断他,“四个月里,老百姓的过渡安置费发到位了吗?我昨天看了信访件,有群众反映过渡费已经两个月没领到了。”
解宝华的笑容僵了一瞬,转头看向随行的住建局长。住建局长支支吾吾:“这个……财政那边走程序……”
周德望没再听他解释,径直往工棚方向走,几个正在晒太阳的拆迁户认出了他胸前的督导组证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有个老太太拉着周
德望的袖子:“领导,你们是上面来的吧?我们不是不讲理,过渡费不给,租房都租不起,儿子媳妇带着孙子挤在亲戚家,这日子怎么过?”
周德望脸色铁青,回头看了买家峻一眼。买家峻上前一步,对老太太说:“大娘,我是管委会的买家峻,您这个问题我今天就落实。过渡费最迟明天打到您卡上,后面的我盯着,一天不解决,我一天不撤。”
老太太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你说话算话?”
“算话。”
回程车上,周德望跟买家峻坐同一辆。车子开出工地一段路,周德望忽然开口:“家峻同志,你昨天说‘挖到第三尺不好说’,现在有眉目了吗?”
买家峻斟酌了一下措辞:“周书记,有,但还需要固定证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停工项目背后存在违规审批和资金挪用,部分资金流向跟一个叫杨树鹏的人有关。这个人控制着城区几家娱乐场所,其中一家叫‘云顶阁’的酒店,是很多交易的接头地点。而审批链条上,有人给解迎宾开了绿灯。”
周德望沉默着听完,只说了四个字:“继续挖。”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注意安全。我听说你收到过威胁?”
买家峻没否认:“三回了。”
周德望侧过头看着他,眯着的眼里透出一丝锐利:“督导组在的这段时间,你放手干。我回去之前,会跟省里要一个明确态度——沪杭新城的案子,一查到底,谁打招呼都不好使。”
买家峻心里一热,面上却只点了点头:“谢谢周书记。”
当天晚上,韦伯仁破天荒地主动敲开了买家峻宿舍的门。他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笑了笑:“家峻同志,白天会上我没配合好,你别往心里去。”
买家峻给他倒了杯水,没接话。韦伯仁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督导组这次来,周书记在会上问了常部长一个问题——‘市委班子在解迎宾问题上有没有不同意见’,常部长说‘有’。周书记追问‘谁有不同意见’,常部长没点名,但看了解宝华一眼。”
买家峻心里一动。常军仁这一眼,在督导组面前等于把窗户纸捅破了。
韦伯仁继续说:“解宝华散会之后把我叫去骂了一顿,说我不该在会上提招商数据,把督导组的注意力往项目上引。我冤不冤?我按提纲汇报的,提纲是他定的。现在出了问题,往我头上推。”
买家峻听出他话里的怨气,不动声色:“伯仁同志,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转述出去?”
韦伯仁苦笑了一声:“家峻,我不是傻子。解宝华那条船,漏水了。我提前下船,总比跟着沉下去强。我今天来就一句话——‘云顶阁’那边,近期有一批账本要转移,具体时间我不清楚,但肯定是督导组走之前。你要是想拿东西,盯紧点。”
他说完站起来就走,橘子留在桌上。买家峻看着那袋橘子,拿起一个剥了皮,吃了一瓣——酸得皱眉,但心里有数了。
他拿起手机给老郑发了条短信:“云顶阁,近期可能有东西要动,帮忙布个控。”
老郑回了一个字:“妥。”
窗外夜色沉沉,沪杭新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买家峻站在窗前,把剩下的橘子慢慢吃完,酸味在嘴里化开,反倒让他清醒了不少。督导组这把刀递过来了,解宝华那边开始慌神了,韦伯仁这种墙头草也急着找退路。局面在松动,但越松动越危险——狗急了跳墙,人急了玩命。
他想起周德望白天说的“你注意安全”,又想起那个电子音电话里的“老婆孩子”,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这一关,他必须过。过了这一关,才能往下走。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花絮倩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有你要的东西。一个人来。”
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拉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把明天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明天要是回不来,老郑那边得知道去哪儿找我。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防刺背心摸了摸,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