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这笔账算谁的

三月四日早上，急诊科早交班刚散，走廊里的白班和夜班人员错身而过。

林野值完夜班坐在医生办公桌旁整理交班单，桌上放着半杯凉白开和一本刚合上的值班记录。

走廊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医生，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左边口袋插着听诊器，右边口袋塞着一本硬壳小本子。

刚提前报到的蒋鹏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提着的帆布包放到旁边的空凳上。

周敏拿着排班表走过来停在桌边，声音不高：

“蒋鹏今天提前到岗了，这半个月先跟着你，以夜班为主。卒中绿色通道的流程抓紧带他过一遍，迎检那天他也在班上。”

交代完这几句，周敏把排班表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诊室方向去了。

早班抢救室那头的呼机响了两声，台前当班的分诊护士已经拿着体温表迎了过去。

蒋鹏拉过一把椅子在办公桌侧面坐下，顺手翻开摊在桌角的那本红色皮面急呼登记本。

登记本第一页上只写着一行工整的墨水字：拉铃一次，未启动扫描。

看清这行字，蒋鹏合上本子，抬眼看着林野：

“南院区那边是医生先看过人，确认要扫再通知CT室。这边让分诊护士直接按铃，万一按错了怎么办？”

“技师半夜白爬起来穿一身防护服，这笔账最后算在谁头上？”

分诊台后的赵护士正在归整夜班留下的分诊单，听见这话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抬起头：

“谁说就会按错？”

蒋鹏转脸看向分诊台，语气客气但没有往后退：

“赵姐，我说的是万一。真要一晚上按上三回，CT室夜里还干不干活了？”

办公桌面上摊着那本急呼登记本，林野伸手把它往蒋鹏面前推了半寸。

林野指着第一页那行墨水字：

“CT室值班技师前天下午就问过一模一样的话。我跟你说不清楚，你今晚跟我上夜班，自己去数。”

蒋鹏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记录：

“数什么？”

林野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颈侧：

“数一晚上到底拉几回铃，哪几回拉对了，哪几回拉错了，全记在你自己兜里那

个本子上，明早拿来我看。”

蒋鹏伸手按了按口袋里的硬壳本子：

“行，我倒要看看，这铃一宿能响几回。”

白天林野回宿舍踏实补了一觉，傍晚提前回到科里接班，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

夜班刚接上，大厅里只陆续来了几个发烧和腹痛的普通病人，分诊台内侧那个红色的急呼按键一直空着。

天黑透没多久，急诊大厅里的人声还没稀下去，蒋鹏跟在林野身后在分诊台附近巡了一圈，手里一直拿着那个硬壳小本子。

大厅外头的自动门哗地滑开，冷风灌进门廊，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被年轻儿子架着一侧胳膊走了进来。

男人右半边身子明显发沉，右脚拖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嘴角往左边牵扯，嘴里含糊地吐出半截听不清的音节。

台后的夜班分诊护士看清男人的半边身子和歪斜的嘴角，没有扭头喊医生，伸手直接拍下了台面内侧的急呼电铃。

急促的电铃声顺着急诊内走廊响了出去。

站在旁边的蒋鹏停顿了半拍，低头翻开手里的硬壳本子，拿圆珠笔在第一行重重记了一笔。

夜班护士已经推过备用平车，招呼儿子一起把男人扶上车，随即自己拿上采血盘和血糖仪跟在车边。

林野走到平车旁，停下脚步侧过身：

“你先看，我在旁边听着。”

蒋鹏把本子塞回口袋，紧走两步贴到平车右侧俯下身：

“叔，能听见我说话吗？把两只胳膊抬起来，像端碗那样平举着。”

男人皱着眉挣扎着抬手，左胳膊稳稳举在半空，右胳膊只抬离床面几寸就晃了两下掉了下去。

“把嘴张开，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男人依言勉强张开嘴伸出舌头，舌尖明显往右边偏斜。

“跟着我念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男人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噜声，吐字完全连不成句。

蒋鹏一边搭手探向男人的手腕脉搏，一边转脸问跟在车尾跑的儿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刚才在干嘛？”

儿子双手扶着平车尾栏，声音发紧，呼吸有些乱：

“吃完晚饭在客厅看电视，他端茶杯喝水，

杯子啪地就掉地上了，说话立马就大舌头，到现在不到半个钟头。”

“老爷子平时有心脏病或者房颤没有？吃着什么药？”

儿子喘着气加快脚步：

“有房颤，前年查出来的，医生给开了抗凝药，他老嫌麻烦，吃吃停停的。”

平车这会儿已经顺着通道滚进了内走廊，夜班护士跟在车边完成了采血和指尖测糖，低声补了句血糖正常。

林野跟在车后头一直没插手，只在路过走廊转角时开口提醒：

“再把发病时间问死，问清楚是不是睡了一觉起来才发现的。”

蒋鹏脚步没停，立刻转回脸再向儿子核实：

“刚才看电视的时候人一直醒着对吧？中途没打盹？”

儿子连连点头：

“一直醒着，我妈也在旁边坐着，亲眼看着杯子掉地上的。”

斜坡尽头就是CT室，厚重的防辐射大门提前从里头拉开了半扇。

昨晚还念叨过穿一半衣服的值班技师，这会儿已经穿戴好整套防护服站在门边，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抬手示意推车进去。

平车顺着门坎推进检查室，蒋鹏在门口停住步子，先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技师，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野，什么也没说。

扫描机器很快运转起来，机房里只有冷却风扇低低地转着，黑白分明的脑部断层影像一排一排显在屏幕上。

林野和蒋鹏站在操作间玻璃窗外盯着屏幕，片子里脑实质干干净净，没有出血。

排除了脑出血，溶栓得神内值班医生定。

林野走出操作间，走到走廊墙边的内线座机旁，翻出通讯表拨通了神内值班室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回铃音，一声接一声响了十来下，始终没有人接起。

蒋鹏从CT室门口走出来，站到了林野身侧不远的地方。

林野压下听筒簧片挂断，隔了两秒重新按了一遍号码，手指稳稳按着听筒贴在耳边。

急诊走廊那头冷冷清清的，电话那头的铃声还在一下一下响着，过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接听的动静。

分诊夜班护士这时推着平车从CT室出来，在走廊里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林医生，病人血压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