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投资人战争

首都机场的航站楼灯火通明，炜杰的车停在贵宾通道出口。张建国拖着一只黑色登机箱走出来，风衣领口沾着夜航的寒气。

"刚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张建国把箱子扔进后座，"饿坏了，先找个地方吃东西，我有话要说。"

炜杰把车开到东三环边的一家粤式茶餐厅。这个时辰店里客人不多，两人在角落卡座坐下，张建国要了碗及第粥和一笼虾饺。

"赵明远。"张建国咽下一口粥，开门见山，"这三天他在北京见了至少六拨投资人。话风很一致——千度技术团队崩了，核心工程师被搜乎挖走一半，产品数据造假，索引量虚报了百分之三十。"

炜杰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的目标很明确。"张建国放下勺子，"搅黄你们的下一轮融资。你们不是计划在春节前后启动第二轮融资吗？"

"二季度。"炜杰说。

"那就是了。"张建国点头，"他这是提前埋雷。明天晚上，长城饭店，有个投资人年会，北京圈子里有头有脸的都会去。赵明远也会出席。你去不去？"

炜杰看着杯里浮动的茶叶。王志远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索引组的修复工作进行到一半，何明还在公司加班审计代码。腾信那边三个月的倒计时每天都在走。但这场仗如果不去打，就等于把阵地拱手让人。

"去。"

"好。"张建国露出笑意，"明天我来接你。"

长城饭店的宴会厅铺着厚重的地毯，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炜杰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去年秋天在秀水街做的，料子一般，但剪裁合身。

张建国带着他穿过人群，一路介绍。艾迪吉资本的合伙人周正，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握手时力道很大。红杉中国的李薇，短发，说话快得像机关枪。黄河创投的老曹，六十岁了，是圈子里出了名的"老炮儿"，投过三家后来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企业。

"这位就是千度的炜杰。"张建国说，"合伙人，公司所有的产品设计都是他一手搭起来的。"

老曹上下打量炜杰："听说你们索引出问题了？"

"节点故障，已经修复。"炜杰语气平静，"昨天完成的回滚，搜索增长曲线今天已经走平，数据在公司的监控后台里，随时可以看。"

老曹"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炜杰不用回头也知道谁来了——赵明远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领口别着搜乎的徽章，正从宴会厅另一头走过来。他看见炜杰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炜杰。"赵明远伸出手，"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听说你们最近挺忙？"

炜杰握住那只手："比不上你忙。三天见六拨投资人，这份精力我们比不了。"

赵明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炜杰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

"搜乎最近在准备新一轮融资，多走动走动是应该的。"赵明远松开手，语气轻松，"不像你们，听说技术团队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炜杰问。

"我听到的版本是，核心工程师离职，产品数据有水分。"赵明远摊了摊手，"圈子里传得挺厉害的，我还替你们担心呢。"

周围的几个投资人都在听。周正推了推眼镜，李薇抱着胳膊，老曹掏出烟盒又塞了回去。

"核心工程师

。"炜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说的是王志远？"

赵明远笑而不语。

"王志远，北大博士，在我公司干了八个月。"炜杰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楚，"八个月里他接触的是分词模块，从来没有进入过核心架构层。我们上周发现他在同步层参数上做了手脚，所有被篡改的节点已经全部回滚。这是内部审计报告。"

炜杰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周正。

"报告里有完整的操作日志、回滚记录和修复后的性能对比。王志远留下的每一个改动都有签名和时间戳。各位如果有兴趣，明天可以来千度办公室，我让工程师现场演示。"

周正接过报告翻了翻，递给李薇。李薇扫了几眼，眉毛挑了起来。

"数据造假更是无稽之谈。"炜杰转向赵明远，"千度的索引量从成立第一天起就是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输入关键词验证。倒是搜乎——你们的索引量是怎么统计的？抓取到的页面都算，还是只算实际能响应搜索的？"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我们——"

"我帮你说完。"炜杰打断他，"搜乎的索引量统计包含大量死链和重复页面，实际可用索引不到公布数字的六成。这个数字你们内部技术团队清楚，投资人心知肚明。千度不做这种事。"

宴会厅里一片寂静。

张建国适时开口："千度的数据我看过。我投的钱，我负责。他们上个月的搜索增长率是百分之四十七，独立用户数突破两百万，这些都是我可以背书的数据。"

张建国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清楚。香港那边几个大基金都听他的推荐，他投过的项目成功率在圈子里排前三。

老曹终于点了点头："年轻人，有底气。"

但李薇没有松口。她把报告还给炜杰，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王志远这件事，说明你们的代码审核机制有漏洞。一个分词工程师怎么能接触到同步层参数？"

"问得好。"炜杰说，"这是我们最大的教训。千度的代码权限管理是按模块划分的，王志远利用职务便利，在提交分词代码时夹带了同步层的参数修改。这个漏洞现在已经堵上了——所有跨模块的提交必须经过双人复核，核心架构层的任何改动需要三个技术负责人同时签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个教训值八十万，但我们学到了。"

"八十万？"周正问。

"王志远从搜乎那边拿的价码。"炜杰看了赵明远一眼，"八十万，换一个可能拖垮千度三个月的漏洞。挺划算的买卖。"

赵明远的脸涨红了。他没想到炜杰会在这种场合把数字抖出来。

"炜杰，说话要负责。"赵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搜乎和千度是竞争关系，但我们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

"是吗。"炜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王志远在北京银行的转账记录，八十万，付款方是搜乎科技的关联公司'搜乎信息服务有限公司'。需要我把复印件给在场的各位发一份吗？"

赵明远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行了行了，年轻人斗气，我们老家伙看戏。炜杰是吧？明天上午我去你们办公室，让我看看那个现场演示。"

"欢迎。"炜杰说。

同一时刻，中关村太平洋国际大厦十层，千度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

。

何明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头发乱得像鸟窝，手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正在审计王志远改过的每一段代码。

三天前，炜杰交给他一个任务：把王志远在职期间提交的所有代码全部过一遍，不仅是同步层，是所有模块。何明当时还觉得小题大做——一个分词工程师，能碰的东西有限。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第一个发现是在查询解析模块。王志远修改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字符串拼接函数，把默认的分隔符从逗号改成了竖线。单独看这个改动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能通过所有单元测试。但何明注意到，这个改动和同步层的参数篡改结合在一起时，会导致查询结果在缓存阶段出现键值冲突。

第二个发现在日志轮转模块。王志远加了一行时间戳格式的代码，把"年年年年-月月-日日"改成了"日日/月月/年年年年"。这个改动被注释标记为"适配海外服务器格式"，但千度根本没有海外服务器。何明追查下去，发现当日志轮转按这个格式运行时，会触发一个边界条件，导致旧日志文件在特定日期不会被正常清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何明越查越心惊。王志远不只是改了同步层，他在六个不同的模块里留下了"微调"。每一个改动单独看都无害，甚至能通过代码审查。但把它们连起来看，就是一个精密的陷阱。

如果六个模块同时按王志远预设的路径运行，查询解析的键值冲突会不断累积，日志轮转的边界条件会在特定日期引爆磁盘空间，而同步层的参数篡改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切断备份通道。

系统性雪崩。

何明靠在椅背上，后背全是汗。这不是一个离职员工发泄不满的恶作剧，这是一份经过精心设计的自杀蓝图。

他拿起电话打给炜杰，但话筒里传来占线音。炜杰还在那个投资人聚会上。

何明放下电话，继续查。他的直觉告诉他，还有更深的东西没挖出来。

他开始检查系统日志。不是业务日志，是操作系统层面的内核日志。王志远在职期间，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半，服务器上都有一个定时进程在运行，进程名是"系统同步备份"，看起来像是系统自带的备份服务。

但何明知道千度的备份策略。所有备份任务统一由运维组的"备份主控"调度，不会用这种散装的定时任务。

他调出这个进程的完整调用链，一层一层往下追。调用链的末端指向一个隐藏在日志系统深处的脚本文件，文件名是一串随机字符，藏在日志归档目录下一个叫"第三方归档"的深层子目录中。这个目录的名字伪装成第三方日志存放路径，连何明都是第一次注意到它的存在。

何明打开那个脚本。

屏幕上的代码让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个定时触发器。触发条件写得清清楚楚：如果系统时间在一九九九年二月一日零点之前，且千度的存储层版本标识不等于"协同版二点一点七"，则自动执行以下操作——

清空全部索引缓存。

重置存储层版本标识为出厂默认值。

删除近三十天的增量备份索引。

何明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

1999年1月12日，晚上九点十七分。

距离触发器的截止时间，不到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