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心甘情愿

那场充满了槽点的、被风信子从生物力学到捕食策略都批判得体无完肤的《深海异种5：最终觉醒》，终于在男主角英勇而又不合逻辑的自我牺牲中落下了帷幕。

影厅的灯光亮起，将所有人都从那片深海的黑暗里重新拉回了现实。

吴桐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那只他牵了一整场的冰凉柔软的小手。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掌心，让他那颗年轻的心，依旧像揣了只兔子般怦怦乱跳。

他看着身边那个正意犹未尽地、似乎还想再吐槽三千字的“猫娘”影评家，脸上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充满了傻气的温柔的微笑。

“……还……还想再看一场吗？”他用一种试探性的带着一丝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轻声问道。

他只是随口一问。毕竟，连看两场电影，对他这种需要精打细算过日子的穷小子来说，是一种非常奢侈的消费行为。

然而，风信子却在那块重新亮起的电子屏幕上，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新的、引起了她“学术兴趣”的“研究样本”。

那是一张色调无比温柔的海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英俊男人，正一脸忧郁地站在一座城市的最高处，他的背后是一双巨大而又洁白的仿佛能拥抱整个世界的翅膀。海报的下面写着一行充满了文艺气息的小字——《天使之城》。

“天使？”风信子歪了歪头，用她那清冷的声音，念出了这个她只在人类的神话故事里见过的词汇，“根据网络上的定义，这是一种存在于宗教这种集体性精神催眠体系中的、虚构的高维能量生命体。其主要功能是……传递神谕和……引导灵魂？”

她转过头，那双隐藏在墨镜之后的红色竖瞳看向了吴桐，那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对于这种非唯物主义设定的强烈的好奇。

“这个故事，似乎……比刚才那个充满了生物学bUg的怪兽，拥有更值得研究的样本价值。我需要……采集相关数据。”

就这样，吴桐被这位充满了学术研究精神的公主殿下，半推半就地又买了两张《天使之城》的电影票。

影厅的灯光，再一次缓缓地暗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也没有了黏滑恶心的触手。只有舒缓的带着一丝丝忧伤的钢琴曲，和那黑白与彩色交织的充满了诗意的画面。

故事很简单。

一个名叫“塞斯”的天使，每天的工作，就是在人们临死前，出现在他们的身边，聆听他们最后的遗言，然后温柔地将他们那即将消散的灵魂，引向往生。

他能听到世间所有的声音，能感知万物的情绪，但他却无法体验人类的任何感觉。他尝不到梨子的香甜，感受不到海水的冰冷，也……无法体会，被心爱之人拥抱的温度。

风信子安静地看着。

她正以一种无比冷静的客观的姿态分析着银幕上发生的一切。

“……逻辑不通。”当看到天使塞斯为了一个凡人女子，而露出了那种她无法理解的可以被称之为“爱慕”的眼神时，她在心里，冷静地打出了第一个充满了科学精神的差评。

“作为一个拥有永恒生命和高维感知能力的存在，他为了一个生命周期短暂充满了生理缺陷，情绪波动巨大、且逻辑思维能力低下的碳基生物，而产生这种不平等的情感依恋，这在资源置换和风险评估模型里，是完全不成立的。这是一笔……稳赔不赚的买卖。”

直到……

电影的高潮来临了。

天使塞斯，为了能真正地触摸到那个他深爱的名叫“玛吉”的女医生，为了能感受她的温度，品尝她的眼泪，他站在摩天大楼的顶端，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他放弃了永恒的生命，放弃了聆听天籁的能力，放弃了那双能带他飞遍世界的翅膀。

他从一个不朽的完美的天使，变成了一个会流血会疼痛、会衰老会死亡的脆弱的……凡人。

当他浑身是血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到玛吉的面前，用那双刚刚才体验到痛觉的沾满了血污的手，紧紧地笨拙地拥抱住她时——

吴桐感觉自己身边的那只冰凉的小手，猛地收紧了。

风信子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有

些僵硬。

她那双一直保持着“客观分析”姿态的红色竖瞳出现了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波动。

她看着银幕上，那个明明浑身是伤狼狈不堪，脸上却露出了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因为终于能拥抱所爱，而无比满足的灿烂到灼眼的微笑的天使。

她那颗由冰冷的逻辑和掠食本能构成的、坚不可摧的核心，仿佛被一把无形的滚烫的铁锤狠狠地击中了。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她无法用任何已知数据去定义和分析的奇异的电流，瞬间就传遍了她的全身。

为什么？

她依旧无法从“逻辑”上理解。

为了一个短暂的脆弱的拥抱，而放弃永恒。

这……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不划算。

可是……

可是……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那片巨大的虚假的光影上缓缓地移开。

她缓缓地转过头，在影厅那片昏暗的暧昧的黑暗里，看向了……坐在她身边的，那个真实的温热的唯一的……她的吴桐。

他正看得入神。

那双总是带着一丝不安和闪躲的眼睛，此刻正被屏幕上的故事感动得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汽。那微弱的屏幕光，在他的眼角映出了一点点，比星辰更温柔的璀璨的光。

他的手还和她的紧紧地十指相扣。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温暖的干净的、带着一丝丝柠檬味的洗衣粉香气的属于人类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通过两人交握的手传递到她的身体里。

她突然，就……“懂”了。

不是用她那颗充满了逻辑和算计的大脑。

而是用她那颗正在因为这股陌生的、汹涌的情感，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战栗着的……非人的核心。

她想。

如果是她。

如果，她也是那个，拥有着永恒生命和无尽力量的天使。

如果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喜怒哀乐，却……永远，也无法，真正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拥抱他，去感受他的温度，去品尝他的……味道。

那……所谓的“永生”，所谓的“强大”，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不过是……一场被无限拉长的、充满了煎熬和空虚的最残忍的永恒的酷刑。

她想。

如果是为了，能像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

如果是为了，能像昨晚一样，将他那温热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身体，紧紧地用自己的触手拥入怀中。

如果是为了，能亲口尝到他那比任何血肉都更香甜的属于“幸福”的眼泪。

那么……

别说是，放弃所谓的永生。

就算是，让她放弃整个宇宙。

让她，像电影里那个天使一样，从她那冰冷的孤独的星辰大海里纵身一跃，摔得粉身碎骨，变成一个会流血，会疼痛，会和所有脆弱的人类一样，最终走向腐朽和死亡的……凡人。

她……

也心甘情愿。

在这一刻，风信子终于用她那颗属于怪物的、偏执而又纯粹的心，第一次真正地理解了那种，被人类称之为“爱”的毫无逻辑可言的却又拥有着足以颠覆整个宇宙的力量的疯狂。

那股名为“爱”的、毫无逻辑可言的却又拥有着足以颠覆整个宇宙的力量的疯狂洪流，在她那颗冰冷的、非人的核心里，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毁天灭地的滔天巨浪。

对她来说，“爱”一直是一个很简单的、可以用最基础的物理定律来解释的概念。

她爱吴桐，所以她想占有他。像黑洞吸引光线一样，将他身上的每一颗原子，都彻底地拉入自己那永恒的引力场里，再也无法逃离。

她爱吴桐，所以她想照顾他。像一个最精密的、最高效的饲养系统，为他提供最优质的能量，清除他身边所有的威胁，让他能在一个绝对安全的无菌的环境里，健康地茁壮地，为她产出最美味的“幸福”能量。

她爱吴桐，所以她想保护他。像一道最坚不可摧的，绝对零度的叹息之墙，将所有可能会让他感到悲伤、痛苦、恐惧的负面因素，都彻底地隔绝在他的世

界之外。

她爱吴桐，所以她可以为他去死。这很简单。因为，如果失去了他这个唯一的能量源和存在意义，她的生命程序，就会因为失去了核心指令，而自动进入格式化的终极进程。

这些，就是她对“爱”的、全部的最原始的理解。简单纯粹、充满了掠食者的偏执和绝对的控制欲。

但是现在……

她看着银幕上那个为了一个拥抱而放弃永生的愚蠢而又伟大的天使。

她看着身边这个因为一个虚构的故事而眼眶泛红的，脆弱而又温柔的少年。

她现在，只想吻他。

这个念头，不是经过她分析和计算后得出的最优解。

它就像是……一种最原始的最野蛮的，被直接写入了她基因序列里的不可抗拒的冲动。

它像藤蔓一样，从她那颗正在剧烈战栗的核心里，疯狂地长了出来瞬间就缠绕了她所有的理智和思考能力。

她那只和吴桐十指相扣的手，不受控制地收得更紧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温暖的脉搏。

她的身体，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汹涌的冲动，而变得无比的僵硬和滚烫。

她甚至能感觉到，她那身伪装出来的、属于人类少女的皮囊之下，那些暗红色的黏滑的胶质正在因为这股极致的兴奋和渴望，而疯狂地不安地幸福地蠕动着。

她缓缓地、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体，向着他那散发着好闻的干净的少年气息的方向倾了过去。

这个动作是那么的轻微，那么的小心翼翼，像一片羽毛，在寂静的黑暗中缓缓地飘落。

吴桐还沉浸在电影那悲伤而又唯美的氛围里，他那颗多愁善感的心，还在为那个最终没能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的天使而感到酸楚和惋惜。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那只来自异世界的美丽的怪物，正在经历着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关于“爱”的觉醒和蜕变。

直到……

一股熟悉的带着一丝丝清冷花香独一无二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温柔的网将他彻底地笼罩了起来。

他有些疑惑地，从那片巨大的光影里回过神来。

他缓缓地转过了自己的头。

然后他看见了。

在影厅那片昏暗的充满了暧昧光影的黑暗里。

风信子，正以前所未有的近在咫尺的距离，凝视着自己。

她已经摘掉了那副能遮住她半张脸的墨镜。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燃烧的红星的、不属于人类的绝美的竖瞳，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倒映着他自己那张写满了错愕和震惊的脸。

那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清冷和探究。

那里面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炽热的、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彻底吸进去的……疯狂的情感。

“风……风信子？”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在一瞬间就变得无比的干涩。他那颗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心脏，在一瞬间又“咚咚咚”地狂跳了起来，那声音比电影里任何一段配乐都要更响亮，更……震耳欲聋。

她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于虔诚的充满了宗教仪式感的姿态，缓缓地向着他的嘴唇靠近。

再靠近。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生涩，那么的笨拙，像一个第一次尝试飞行的刚刚才长出翅膀的雏鸟。

她甚至因为紧张和不确定，而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吴桐的大脑彻底地当机了。

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好闻的味道。

他看到了她那微微颤抖的、纤长的像蝶翼般的银色睫毛。

他感觉到了她那冰凉的、带着一丝丝微弱的战栗的柔软的唇瓣，终于，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沾染了星辰大海气息的雪花，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印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整个世界，那喧嚣的音效那璀璨的光影，那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一个，冰凉的柔软带着一丝丝笨拙的试探，却又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炽热情感的……

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