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新老之争

虽是建造小型港口码头，对于岛上拢共这四十多名壮年劳工来说，依旧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罗马并非一日建成，需要使用至少二十年的港口码头自然也要保质保量地完成。

陈舟计划好在1665年7月前再度前往群岛捕捉土著，如今还有近10个月的时间，他并未过于心急。

他打算集中人手，先完成码头基础部份搭建以及较为麻烦的清淤截流工作，然后优先建设临时锚地和简易船坞。

临时锚地位于港口外，用于停靠船舶或者避风，以后捕捞船和出海捕捉土著的船只，都可以在临时锚地休整，躲避雨季时期的风浪。

简易船坞则是用于修补船体，对帆船进行维护的设施。

虽然岛上两艘主力用船都很“年轻”，目前还未出现船身破损或其它问题。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旧船的维护总是不可避免的。

总不能用坏一艘就再造一艘，就算岛上资源丰富，也不能那么败家。

陈舟认为有必要未雨绸缪，提前建设好船坞，待需要的时候，就可省去许多麻烦——

将帆船弄到岸上维修可是件劳师动众的大事。

在船坞中维修就方便多了。

……

除临时锚地和简易船坞外，一个合格的港口码头，还需要临时货栈、露天堆场、市集和防御设施、候船棚屋及闭港设施等。

想让港口具备完善的功能，存放贸易物资的仓储区，用于交易的市集，抵御海岛的围墙和瞭望塔乃至炮楼，服务于乘客的旅馆和候船区都是必不可少的。

只是目前岛屿并未开辟航路，甚至连基础的货币系统都没有，建设港口只为了服务自身，因此许多设施尚没有必要建设。

但在规划时，陈舟已经为这些区域预留了位置，只要有需要，他就能发动岛民动工修建。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有朝一日这座孤悬海外的岛屿真能影响世界时，他希望那源自自己的先见之明。

……

劳工们一边建设港口码头一边照顾着庄稼。

漫长的施工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诞生了许多干活认真，技术进步速度快的新岛民。

他们在众多同伴中脱颖而出，坐火箭一般顺利摆脱“四人房”，住进了双人房甚至单人房中。

……

这些潜力股都是斑马的拉拢对象。

他的交际能力与他较为老实的面相总让人觉得不匹配。

每日完成工作后，斑马都会刻意找到那些搬进独栋房屋的新人，与他们攀谈，了解他们的喜好。

为了巩固自己的“小领导”地位，乃至更进一步，斑马从不吝啬手中的资源和财富。

岛屿每一日都在发生变化，能在这不断涌动的进步浪潮中向上攀登的人不多，斑马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

不过人口一多，做起事的竞争力也会随之变大。

从前岛民中没有像斑马一样的“交际花”，使得斑马拉拢起人总是如鱼得水。

如今新岛民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叫王林的小子，干得一手好砖瓦活儿。

靠着修建码头时的优异表现，他得到了监工的认可，还被首领点名夸奖过，这份殊荣使他摇身一变成了新贵。

他比斑马年轻，身材硕长，面容有些消瘦，双目神采奕奕，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与人交流只需两三句便可使人产生如沐春风的感觉。

斑马在老资历中人脉较广，与新成员交起朋友来却没有那种无往不利的效果。

同样擅长社交的王林无疑成为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

……

新老之争向来存在。

新加入岛屿的土著接受教育时，没少吃“老前辈”们的挖苦讥讽，这份经历，新岛民都铭记在心。

搬进四人间后，在外与老资历交流时，他们常常看到老前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单人间到底是要比四人间优越的。

受这种因素影响，即便老资历和新成员渐渐熟识，二者之间却免不了有层无法打破的隔阂。

新岛民更愿意信任跟他们一起登岛的同伴。

他们一起被俘虏，一起学习，一起生活，一起承受老资历带给他们的压力。

就像现代社会的四大铁一样。

有过相同的经历，性情本就淳朴的土著之间自然能产生一种格外独特的情谊。

靠着人多势众，尽管新岛民在知识和技术方面落后于老资历，影响力方面却不落下风。

如果说斑马是老成员中的权贵，那王林就是新岛民中的新秀。

靠着强大的亲和力，过硬的手艺以及首领的赞许，没用几个月王林便完成“三级跳”，住进了独属他的单间小屋中。

随后，他开始频繁地宴请与他相熟的新岛民，使得靠近工厂的“核心居民区”屡屡出现新面孔。

哪个新岛民不想见一见首领，还有“传说中”的陈福陈禄陈寿三人，以及那位据说非常凶悍的星期日呢。

他们都听说了，福禄寿三人和星期日星期六二人原本也是土著，但靠着跟首领相识早，一步登天，成了高高在上的人物。

这样的好事，无论新岛民还是老资历，做梦都想落到自己身上，因此只要王林给个梯子，他们便忙不迭地爬了过来。

……

王林这种高调的行径自然不会使老资历们心生好感。

在他们看来，住进单人房就应该想办法融入新圈子，而不是跟那些新岛民纠缠不清，这显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行刑广场附近都是新岛民的居所，他们的手伸不了那么远，在工厂居民区这一亩三分地上，老资历们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几次暗示没得到回应，他们便开始刻意排挤王林，用言语挤兑这个“没有眼力见儿的愣头青”。

哪成想王林表面和气，骨子里却不是个肯吃亏的人——

都是茹毛饮血的土著出身，谁还没有股狠劲儿了？

别人挤兑他，他就挤兑回去，别人骂他，他就骂回去。

同为新岛民，经常受邀往来工厂区与行刑广场居民区之间，王林和老资历们的矛盾很快就传播开来，并演变成了新老之间的矛盾。

……

作为岛上首领，陈舟如今全然是个甩手掌柜。

将港口码头的建造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后，他就像皇帝一样，只在每天晚上“批阅一下奏折”，了解建造进度后便不再理会。

其余时间，他基本都泡在工厂旁新建的锻造车间内，专心钻研蒸汽机的制造。

五周年奖励给他带来了新的切割机和焊条，其中便有他需要的氩弧焊机。

适用于制造垫片和精密金属零件的小金属、锉刀等工具也有不少。

这些设备加上陈舟长久以来的努力，使蒸汽机从天方夜谭逐渐变成了触手可及的项目。

想到自己可能在17世纪便制造出蒸汽动力的帆船，陈舟就像打了鸡血一般，充满动力。

他沉浸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搞蒸汽机”的状态中，浑然不觉向来安分守己的岛民之中正酝酿着一场强劲的风暴。

……

1664年11月底，港口码头工地上，积蓄许久的矛盾终于爆发成一场激烈的械斗。

正值中午，太阳烈时，忙碌了一上午的工人吃过饭，纷纷扛着工具，三两成行说着话走进遮阳棚休息。

按照岛上的“潜规则”，休息时，住单人房的人，住双人房的人和住四人房的人，每类都有不同级别的遮阳棚。

老资历们的遮阳棚是木工技艺最出色的几人搭建的，结实牢固又美观，遮光能力强。

不仅如此，积攒下一些家底的老资历们即便在工作时也不肯亏待自己。

如此盛夏，为了消暑，他们每日清晨前往工地干活时都会带一些水果和食物。

或是西红柿、或是煮熟的玉米、或是新鲜的柑橘柠檬……

在这炎热的旱季，干完一上午活后，若是能吃上两个柑橘，或是压榨柠檬，调制一杯酸甜的柠檬水饮用，何尝不是一种顶级享受。

若是赶得巧，有时甚至能在老资历们的遮阳棚中找到甘蔗，吃上葡萄干——

那是首领上个月的新发明，如今已经在岛上推广开来。

老资历们要么趁闲暇时间修建通风的晾晒

房，要么从看管阳光房的人那里索要几株葡萄秧种在门口的小菜园内。

有人甚至不惜脚力，跑去河谷平原，只为了摘一筐葡萄，晾些葡萄干吃。

为了“赶时髦”，跟紧潮流，这些家伙也算竭尽全力了。

……

王林虽然才搬进单人房不久，不过按规矩来说，他的确是有资格进入“高级遮阳棚”歇息，并享受福利的。

只是他与老资历们关系不融洽，平时基本不会食用老资历们带来的东西，顶多只喝几口凉开水——

凉开水是所有遮阳棚的标配，无论级别，每个遮阳棚内都有。

……

往日王林和老资历们一起歇息，从不受管束，向来我行我素，也不与老资历搭话，处处格格不入。

只是大家都干了一上午活儿，到中午好不容易捞到休息时间，都挺累的，就算以斑马为首的几人看他不顺眼，也不会在这时候跟他计较。

而且工地上有负责“监督”的小鬼。

即便在燥热的旱季中午，那群精力旺盛的家伙也不休息，都戴着为他们定制的小号安全帽在工地上巡查。

每日工作量有没有完成，验收合不合格以及工地上的一些琐事都会被他们上报给福禄寿三人。

消息得到汇总整理后，又会摆到首领的桌上——

这些事都是星期六老师透露给他们的。

被“小鬼”们盯着，工地上的人哪敢惹事，就连讥讽的话都要在脑子里转几圈，才决定说不说出口。

法律条文大家都学过，尤其是刑法中的惩罚标准。

贸然挑起冲突的下场，岛民心里都有数。

尤其是亲眼目睹过绞刑架吊死人的老资历们。

虽然他们不住在行刑广场附近，可他们比新岛民更清楚，那个高大的行刑工具绝不是件摆设。

正因如此，平日里哪怕心中有气，众人也都保持着克制。

这一日，可能是天气过于炎热，使人难以控制心头的火气。

也可能是长久积蓄的不满终于到达顶峰，或是一方蓄谋已久，冲突最终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

事情的导火索是王林。

他不仅是个出色的砖瓦匠，还是个棋迷，尤其喜欢下象棋。

即使是在中午休息时，他也控制不住棋瘾，总想来一盘。

不过在下棋方面王林还是个新手，他不愿意和棋力深厚的老资历们下，以免影响心情，反而喜欢找同为新手的其他岛民，这样实力对等，厮杀起来别有乐趣。

岛上的新成员中，有一位因象棋与王林交好的土著。

这二人关系亲密，下棋水平相差无几，交手胜负之数五五开。

在王林的所有棋友中，独属这名少年下棋最受他青睐。

当天中午，这棋友歇息时犯了棋瘾，便带着棋盘和棋子来找王林下棋。

王林所在的“高级遮阳棚”本不容许四人间的岛民进入。

老资历看在眼里，尽皆心生不满。

不过两人只是待在遮阳棚下下棋，就算他们看不惯，想到附近监督的“小鬼”，想到刑法和行刑广场，也不多说什么。

谁料王林的棋友下到一半，突然起身说天太热口渴，要回去倒杯水喝。

王林当时正下得起劲，刚吃了少年两颗棋子，兴奋得两眼放光，听了这话哪肯浪费时间，当即慷慨地表示——

不用回去倒水，我这里有鲜榨的柠檬果汁喝！

撂下话，王林便起身到遮阳棚另一侧的果篮中去取柠檬。

平时老资历们往遮阳棚带食物，王林总是空着手来。

他若是空手来，不吃东西，老资历们便也不当回事。

哪怕他因为嘴馋，吃两个水果，老资历们同样可以忍受。

但他慷他人之慨，用别人的东西卖自己的人情，有些人可就看不过去，面色不善了。

……

斑马坐在板凳上，见王林说到做到，真的去拿柠檬，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巧，今天的水果正是他提供的。

而他正是老资历中和王林关系最差，矛盾最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