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粮商挤破门

七月初，港城。

临海的一栋三层贸易商行几乎都被腾空了，楼下的货栈照常过磅，二楼和三楼则全留给了华国采购团。

主会议室在走廊东侧，两扇临街窗户敞着，鼓起的窗帘不时扫过窗台。

隔壁还有个小会客室摆着茶具和沙发，专供等候的下一拨代表休息，再往外便是楼梯，来人一上来，会议室里就能听见脚步声。

靠窗的柚木谈判桌上，样品袋、检验单和各港口的船期表分成几摞，楼下码头不时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搬运工人的号子声......

顾怀民坐在靠里的一侧，他的左手边是负责检验的粮食专家，右手边是熟悉国际结算的银行代表。

翻译和记录员分坐两端，另一侧空着的位置，则是留给今天上门的粮商的。

他最近一直在同各国的粮商打交道，又频繁往口岸跑，脸晒得比上次黑多了，身形也更精瘦了，不过说话时依旧总带着一点笑。

顾怀民是个慢脾气。

对方报价越高，他就越不着急，今天磨运费，明天磨保险，仓租、利息和损耗再单另算一笔，算（拖）到最后，往往不用他拍桌子，对方自己就把虚高的那部分抹掉了，所以最近的粮食采购进展颇为喜人。

加国粮商哈里斯坐在他对面，圆胖的手掌压着报价单，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把华方提出的还价往桌上一放。

“顾先生，我就直说了，这不是还价，这是在割我的肉！”哈里斯的声音很大，“你们采购的规模确实惊人，可你们要求的价格，简直让我觉得这些小麦应该免费送给你们。”

顾怀民笑了笑，把对方的报价单转过来，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说道：“哈里斯先生，咱们谈的是长期、分批量的大宗供货，不是粮店里的零星买卖。”

“况且贵国港口眼下积压着巨量小麦，仓租、利息和保管损耗，成本每天都在往上走。您把这些成本一起算进去，再看看究竟是谁在割谁的肉。”

“那是市场造成的暂时困难。”哈里斯嘴硬道，“米国方面已经提醒过我们，同华国进行这样大规模的交易，需要谨慎评估政治影响，所以我个人承担的部分政治风险，也应该体现在价格里。”

顾怀民没接这个话茬，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不经意间朝侧门外的走廊看了两眼。

隔壁坐着的，正是澳国的粮食代表安德森。

这两眼看得

哈里斯心里一紧，他顺着顾怀民的目光望过去，虽然只能看见半截走廊，却也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肯降价，自然有人肯降。

顾怀民放下茶杯，还是不急：“哈里斯先生，您仓库里的小麦，每多放一天，就要多付一天的钱，咱们今天能把合同谈下来，您也能少压一批货。”

哈里斯的手帕在指间绕了两圈。

米国方面的‘招呼’确实让他心烦，可那些招呼可不能替他付仓库租金，更不能让粮仓里的小麦自己变成绿油油的富兰克林。

而且华国这份订单若是落实，往后几个季度的出口计划他都不用愁了，而他哈里斯也会一跃成为加国妥妥的富翁。

更要紧的是，澳国人就在隔壁，哈里斯进门时还看见了对方放在会客桌上的样品袋，他实在担心这笔生意被他们给撬走，前几个月澳国小麦的出口同样不顺，对方也正愁着找大买家呢。

他咬了咬牙，语气终于软下来：“好吧，顾先生，你的谈判方式一点也不给人留余地。”

顾怀民把空白草案往桌子中央挪了挪：“您若愿意在大宗价格上表现出诚意，我们也可以增加部分批次的采购，还可以把后续几年的优先供货权写进意向书中，您若坚持原价，澳国代表也很愿意进来同我们谈。”

“每吨再降两米元。”哈里斯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顾先生，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了，再低下去，我回国以后就没法向股东交代了。”

顾怀民同银行代表低声核对了一遍到岸成本，又请检验专家把样品等级补进草案中，核对完成后这才开口：“那么，哈里斯先生，我们就合作愉快了！”

哈里斯抓过手帕擦了一把脸，握上了顾怀民的手，只不过他嘴里还嘟囔着华国人实在太会算账了，另一只手却已经伸向了桌上的铅笔。

······

隔壁会客室里，澳国代表安德森正等得有些心浮气躁。

他不像哈里斯那样把情绪全摆在脸上，不过面前始终没动的茶还是暴露了他。

他关心订单，也更关心这份订单会在国内引起怎样的争论，加国粮商可以先签合同再同政府解释，他却必须提前想好，怎样向那些成天盯着东方局势的议员们交代。

又等了一会儿。

走廊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哈里斯拿着草案从会议室里出来，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圆胖的脸却已经舒展开了。

两个竞争者在门

口对视一眼，哈里斯还主动朝他点了点头，看到这一幕，安德森心中一沉。

这家伙，怕是已经拿到华国的采购份额了。

他走进会议室，在顾怀民对面坐下，开口便问：“顾先生，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们已经同加国方面达成了主要协议？”

“加国给出的条件很有诚意。”顾怀民把新的一份样品检验单摆好，“不过我们的采购安排不只面向一个国家，贵国小麦的品质很好，船期也有优势，接下来能谈到哪一步，要看您今天带来的条件如何。”

安德森听懂了，他若是再把时间耗在该死的政治表态上，加国人便会趁机吃掉更多的份额，到时候......恐怕国内的粮商和农场主会活剐了他。

不过，他表面上的态度依旧强硬。

“我必须指出，瓦盛屯对这笔交易持保留态度。”他斟酌着用词，“澳国需要照顾同盟关系，同时也要确保出口的粮食用于正常的民用目的。”

“安德森先生，你恐怕是多虑了。”顾怀民说道，“我们这不是在商讨导弹的采购合同，我们采购的是大米、小麦和杂粮，用途是粮食储备与民用供应。”

“贵国需要履行什么手续，我们可以提供相应文件，也欢迎贵国派人到港口监督装运，可若因为别人的一句不痛快，贵国便要把米元订单往外推，贵国的农场主和出口商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安德森的嘴角动了动：“您似乎对我国的内部事务也很了解。”

“做买卖，总得知道对方真正顾虑什么。”顾怀民笑了笑，“咱们今天先谈价格，您如果还按上一回报价，那就只好排在加国后面了。”

安德森低头翻起船期表。

他最担心的并非粮食卖不出去，而是订单落到别人手里以后，本国小麦局和农场主先来质问贸易部门。

想到这，他心一横，干脆也不管了，去TNN的米国‘限制’，反正是加国先卖的，到时候追责也追不到我们澳国头上，到手的富兰克林才是王道！

“顾先生，加国能给的价格，我们也能给，甚至还能更低！”安德森把船期表推了过去，“如果您能把大部分订单交给我们，我们还能提前安排船期，至于那些笼统的‘限制’，我想，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合同中的民用条款来解决。”

“这就对了。”顾怀民笑道，“合作愉快，安德森先生！”

安德森也拿起铅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