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靠山

一行人押着刘长贵，赶着满满几车粮食深一脚浅一脚往公社走。

马家岭的村民跟在队伍后头，冻得通红的脸上总算有了活气，有人攥着拳头低声念叨，总算把活命粮拿回来了，往后再也不用啃糠咽菜熬日子。

苏晚婷紧紧挨着林辰走，一颗悬了大半宿的心刚要落下去，眼角余光就瞥见远处公社方向，两道刺眼的手电光柱划破黑夜。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气势汹汹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林辰脚步一顿，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刘长贵嘴里那个后台靠山来了。

周围的村民也察觉到不对劲，原本喧闹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脚步，齐刷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两匹高头大马踏着积雪冲到众人面前，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干部棉服，面色臃肿，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傲慢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挎着步枪的公社民兵，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满脸凶气，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这人正是县里分管农村物资调配的副主任张庆国，也是刘长贵背后靠山。

张庆国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扫过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刘长贵，又瞥了一眼满车粮食，脸色当即沉得能滴出水来。

刘长贵原本垂头丧气，看见张庆国的那一刻，眼底瞬间迸发出狂喜，挣扎着抬起头扯着嗓子大喊。

“张主任！您可算来了！快救救我！这些人是故意栽赃陷害我啊！”

张庆国翻身下马，厚重的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径直走到队伍正中央，目光先是狠狠瞪向负责办案的两名公社核查专员，语气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半夜三更私自扣押基层大队干部？”

“还敢随意扣下公家调拨的储备粮？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核查专员两人脸色一阵发白，心里清楚张庆国这话的分量。

在那年代，县级干部一句话，就能轻易抹掉公社基层干部所有的努力，甚至能直接毁掉一个人的前程。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专员硬着头皮上前，将手里的账本递了过去。

“张副主任，此事事出有因，刘长贵勾结黑市贩子，私吞倒卖赈灾救济粮，人证物证俱全，我们只是依规办案。”

“依规办案？”张庆国一把挥开递过来的账本，泛黄的本子摔在雪地里，纸张沾了雪水。

“一个小小的公社核查员，也配管县里统筹的粮食调配？”

“这批粮食是我特批让刘长贵暂存，准备日后统一调拨，到了你们嘴里，反倒成了贪赃枉法？”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瞬间炸开了锅，村民们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反驳。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明摆着就是官官相护，可在那个特殊的年月，权力大过道理，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闹事、破坏集体秩序的帽子。

轻则游街批斗，重则直接下放劳改，谁也不敢拿一家人的性命冒险。

老周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攥紧了手里的木棍，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却被身旁的老伴死死拉住胳膊，老伴红着眼眶拼命摇头，示意他千万不要多嘴，免得惹祸上身。

周围的村民全都低下头，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好不容易看到的希望，一瞬间就被彻底掐灭，那种满心憋屈，无力反抗的滋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所有人的心口。

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当初何苦冒着风险跟着林辰过来围堵呢？

到头来不仅救不了粮食，说不定还会连累家人。

张庆国看着众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转头盯着站在人群前方的林辰，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你就是那个从城里来的知青林辰？听说还是个临时农技员？”

林辰往前踏出一步，迎着对方的目光，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退缩：“是我。”

“你好大的胆子！”张庆国拔高声音，抬手指向林辰。

“就因为你无端生事，挑唆村民聚众闹事，恶意污蔑基层干部，扰乱粮食正常调配秩序，我看你根本就不适合留在农村改造！”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即刻起，撤销你临时农技员身份，把你下放去最偏远的林场劳动改造，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砸在众人耳边，苏晚婷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抓住林辰的胳膊，眼眶瞬间红了。

刘长贵被捆在一旁，此刻嚣张起来，扬着下巴放声大笑：“林辰，听见了吧？跟我斗，你还嫩得很！张主任一句话，就能让你彻底翻不了身！”

“我劝你识相点，赶紧给我磕头认错，兴许我还能在张主任面前帮你说两句好话，不然往后你这辈子，都别想有出头之日！”

黑市贩子和大头一群人，原本吓得半死，此刻也跟着气焰高涨，一个个对着林辰指指点点，满口嘲讽。

“真是自不量力，一个外来知青，也敢跟官老爷作对！”

“赶紧滚去劳改吧，省得在这儿碍眼！”

张庆国冷眼旁观，任由刘长贵一行人肆意叫嚣，压根没有半句制止的意思，他转头看向两名公社专员，语气越发强硬：“立刻把刘长贵一行人全部松绑，所有粮食原地归还，账本、凭证这些所谓的证据，全部交给我封存销毁，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准再提！”

两名正直的专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满心的憋屈却根本无力反抗，在县级干部的强权面前，他们所有的坚持，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马家岭的村民彻底绝望了。

不少老人蹲在雪地里，捂着脸默默流泪，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救命粮，眼看着就要被抢走。

一心为大家出头的林知青，还要落得劳改的下场，所有人心里又酸又堵，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人压垮。

苏晚婷气得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想要上前争辩，林辰却再次伸手将她护在身后，原本平静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周身的寒气，比漫天的风雪还要刺骨。

他隐忍到了极致，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开来。

林辰上前一步，脚步沉稳，直接站到张庆国面前，死死盯着这位作威作福的县级干部，一字一句的说道：

“张副主任，你说这批粮食是特批暂存？”

“那请你拿出正规的调拨文件，盖上县里的公章，白纸黑字摆在所有人面前，让大家心服口服。”

张庆国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我办事，还用得着向你一个知青汇报？”

“不用向我汇报，那也得向受苦受难的老百姓交代！”

林辰陡然提高音量，“赈灾救济粮，是国家下发给受灾百姓的活命粮，不是你们官官相护，中饱私囊的私产！”

他弯腰捡起雪地里沾了雪水的账本，用力展开，一条条清晰的交易记录，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账本上，清清楚楚记录着刘长贵和黑市贩子的交易时间、交易价格，甚至连每一笔赃款的分配都写得明明白白，还有所有参与人员签字画押的凭证，人证、物证、口供，样样齐全，铁证如山！”

“你口口声声说是暂存，可这些黑市贩子连夜赶来，准备把粮食全部运走倒卖，这也是你特批的调拨？”

林辰目光扫过一旁吓得浑身发抖的黑市贩子，厉声喝道：“你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老实交代，是不是和刘长贵约定好，连夜倒卖这批赈灾粮？”

黑市贩子被林辰的气势震慑，下意识点了点头，嘴里喃喃不敢反驳。

张庆国脸色越发难看，恼羞成怒地怒吼：“一派胡言！这都是你们设计的圈套！”

“圈套？”林辰冷笑。

“在你眼里，老百姓饿肚子啃树皮，都是活该？”

“刘长贵克扣救命粮倒卖牟利，是合理调配？”

“我们揭穿贪腐，维护公道，反倒成了挑唆闹事？”

“就因为你手里握着一点权力，就能肆意歪曲黑白，就能包庇犯罪分子，就能随意毁掉一个一心为民的知青？”

“在这个世道，权力不是用来欺压百姓的，是用来为老百姓做主的！”

“你仗着自己职位高，无视铁证，强行包庇罪犯，还要销毁所有证据，掩盖贪腐大案，你对得起身上这身干部服，对得起相信你的老百姓吗？”

林辰的声音越来越洪亮，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

原本垂头丧气的村民，听到林辰这番话，心底的胆怯瞬间被一扫而空，积压多日的怒火也被点燃。

“林知青说得对！我们要公道！”

“绝不能让张主任销毁证据！”

“这批粮食是我们的活命粮，谁也不能拿走！”

呐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亮，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声浪，压得张庆国身后的民兵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刘长贵看着眼前的场面，眼底的得意彻底变成了慌乱。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张庆国出面施压的情况下，林辰还敢如此硬刚，甚至再次鼓舞了所有村民的士气。

张庆国被当众顶撞，面子彻底挂不住，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好，很好！看来今天我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说着，他转头对着身后的民兵厉声下令。

“把所有账本、凭证全部收缴上来，立刻就地销毁！谁敢阻拦，直接以扰乱公务论处，抓起来游街批斗！”

两名民兵闻言，立刻端起步枪，一步步朝着林辰逼近，打算直接抢走所有证据。

村民们瞬间慌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黑洞洞的枪口吓得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民兵逼近。

只要证据一销毁，刘长贵一伙就能彻底脱身，往后马家岭的村民，只会过得更加凄惨，而林辰，也必然难逃被下放劳改的命运。

张庆国看着慌乱退缩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刘长贵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已经看到林辰彻底垮台的模样。

可谁也没有想到，面对逼近的枪口，林辰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将手里的账本紧紧护在怀中，眼神里满是毫不畏惧的决绝，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民兵。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这片风雪交加的寒夜里，彻底酝酿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