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越穷越光荣

杨跃民回到家，掏出洋火，点燃蜡烛。

别人家都已经扯了电线，装上灯泡，他们家在这方面，属实落后了些。

烛光亮起。

杨跃民看清刘香兰等人的脸，眼眶不自觉地流下幸福的眼泪。

多少年，只能在梦里‘看’的脸庞，如今看得真真切切。

但还没等杨跃民激动，刘香兰突然冷着声音道：“跪下。”

“又跪？”

杨跃民错愕扭头看向三位前妻。

李玉梅眼中写满疑惑。

刘春燕眼中五分疑惑，五分不解。

林红霞抱着杨豆豆，站在一旁，看不清脸。

杨跃民这才从巨大的喜乐中，意识到一个问题。

豆豆可能说漏嘴了。

于是，不等刘香兰拿来烧火棍，杨跃民赶紧道：“娘，是钱的事吗？”

“好啊，知道就好，钱打哪儿来的！”

“偷的，抢的，捡的，都老实交代！”

“咱家可以穷，但不能穷到没志气！”

刘香兰一副准备把杨跃民送到民兵队长那里的架势。

“放心，以上都不是！”

杨跃民知道刘香兰是什么脾气。

双河公社有名的原则性强，集体意识至上的领军人物。

捡到银元宝都上交的伟大女性！

那钱如果说出来路，她指定会让自己把钱还回去。

杨跃民知道刘香兰做人没毛病，但对这个即将破碎的家，这种原则，伤害性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娘，能不能先吃饭，边吃边说，我保证，这钱你一听完，准不生气！”

杨跃民说完，赶紧给李玉梅打眼色。

李玉梅道：“娘，咱们不吃没事，豆豆的肚子，已经叫三回了！”

“哎！”

刘香兰一听这话，轻轻一点头。

林红霞立刻道：“我去生火。”

刘春燕道：“我去淘米。”

“娘，咱家也扯根电线吧，这蜡烛太暗了！”

杨跃民走到桌前，拿起一个老旧暖瓶，想给刘香兰倒水，这才发现里边是空的。

没有洋火，连个热水都难喝上。

“这就是你要给我说的天大的事情？”

刘香兰皱眉望着杨跃民。

“当然不是，”杨跃民怔了一下，怕把刘香兰气着，提起暖瓶，往院外走去，“等会儿再说。”

刘香兰见杨跃民嘴这么严，更气了。

他是真怕杨跃民往歪了发展。

半个小时后。

全家齐上阵之下，晚饭终于上桌，蜡烛不能摆桌上，放在条案的一角。

一家人围着一个一米见方的破旧木桌，几个会发声音的小破马扎，仿佛在奏响下饭音乐。

杨跃民很兴奋。

他拿筷子捞了一下碗中的米，很稀，几乎和喝水没啥区别。

这也不怪林红霞这么放米，那点米，也要吃到下个月，才能接上下一茬儿。

菜更可怜，中间只有一小盘萝卜干，有点儿盐味儿，但不多。

几个人都等着杨跃民开口解释，时不时拿眼睛剜他。

但杨跃民都装看不见。

他把杨豆豆的碗端过来，把里边的米，全都拨进自己的碗中。

几个人顿时对杨跃民怒目而视，想要发飙。

刘春燕最先忍不住，叫道：“跃民，你能不能有个当爹的”

话不及说完。

杨跃民把拨空了米的碗，放在自己跟前，把另一个碗，端到豆豆面前。

他看着刘春燕道：“啥？”

刘春燕直接就懵啦！

不是，你咋不按套路出牌啊你！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刘香兰也懵。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是最清楚的，杨跃民这体格在同龄人中都偏瘦。

因此，哪怕见过杨跃民抢豆豆的饭，她也不好指责，只能再把自己的分给豆豆。

可现在，杨跃民竟主动把米给豆豆？

李玉梅和林红霞看着这一幕，刚才的愤怒表情，全变成了惊讶。

好像杨跃民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一样。

不过，李玉梅最先适应，她把豆豆的碗又抢过来，把自己碗里的米，也往里拨。

杨跃民制止道：“别，你挖河太累，不吃东西会垮，我不爱吃米，我就爱喝米汤！”

“多新鲜啊！”

刘春燕看着杨跃民，伸手捏捏他的额头，“不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就不兴我关心你们是吧？”杨跃民起身，把之前放在条案上的豆奶，拿了回来。

“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不吃米，你喝豆”

话又没说完。

杨跃民撕开豆奶的袋子，先给刘香兰碗里倒了一把，又给李玉梅的碗里倒一把。

刘春燕的，林红霞的，豆豆的。

全家都倒了一个遍，一袋豆奶，直接干掉一半。

把刘香兰、李玉梅心疼得不行了都。

但谁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因为，杨跃民没给自己的碗里倒，他把剩下的豆奶捏住口，又放了回去。

这一下把全家都给整不会了！

杨跃民看着几个人愣住，也愣了一下，“搅搅啊，结块了都！”

刘香兰哪儿还敢喝啊！

这小子怕不是惹出天大的事情，要不然怎么会不遗余力地讨好所有人？

李玉梅也是，她预感事情变得比之前想象的更严重。

杨跃民可能犯事了！

他一个人压不住那种！

刘春燕和林红霞没想那么多，但她们看刘香兰和李玉梅表情严肃且紧张，也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只有杨豆豆不管这些，眼睛全被碗中的豆奶香气给吸引。

刘春燕放下碗，扶着桌子，看着杨跃民，“你说吧，我扶稳了！”

“说啥？”

“哦，”杨跃民怔了怔，坐在小马扎上，想了想道，“娘，我想搞养殖，咱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越穷越光荣不假，但也不能饿死人啊！”

刘香兰瞪着杨跃民，“说钱的事儿！”

“我正要说这个！”

“我今天去县医院，见到了牛棚里那个老右的一个亲戚，人托我照顾他，让我带两包豆奶给他”

“咳咳咳”

“豆豆你怎么了？”林红霞赶紧给豆豆顺气。

杨豆豆闭着嘴疯狂摇头。

杨跃民瞅她一眼，接着道：“老右的亲戚给了我十块，还说让老右坚持住，马上就结束了！”

“结束啥？”

李玉梅追问。

杨跃民摇头表示不知道，他看向刘香兰，他知道她懂。

刘香兰错愕低头，半晌后看向杨豆豆，“豆豆，是这样吗？”

杨豆豆看眼杨跃民，见对方挠头，于是她疯狂点头，“是这样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