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旧事

第二天一大早。

刘成匆匆扒了几口早饭，揣着几分期待往皇城根那片胡同赶去。

心里暗自盘算，托老爷子打听院子的事一晃过去好几天，按老人家办事稳妥的性子，这会儿多半该有着落了。

清晨的胡同飘着煤炉烧出来的淡淡烟火气，路边早点摊热气腾腾，油条、豆腐脑的香气混在冰冷的寒风里。

路上来往大多是赶去厂里上班的工人，不时见到一辆自行车驶过，车铃丁铃作响，偶尔有人停下买上两个窝头，脚步匆匆不敢多耽搁。

一路穿过交错纵横的小巷，刘成熟门熟路摸到老爷子居住的小院门口。

院门虚掩，院内传来扫帚清扫地面的沙沙声响。

他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谁啊？”

院内响起老人温和的话音，紧随而至的是渐近的脚步声。

木门被拉开，老爷子裹着厚重的棉袄，手里还攥着一把竹扫帚，见到门外的刘成，眼底当即掠过一丝了然。

“小子，来得倒是早，我还以为你要晌午才过来。”老爷子侧身把他让进院里，随手柄门合上，“先进来坐会儿，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台上摆着两个粗瓷花盆，之前不知道种着什么花，现在只能看到零星碎雪。

刘成跟着老爷子走到屋里的木桌旁坐下，开门见山：“老爷子，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之前托您打听的院子，可有眉目了？”

老爷子放下扫帚，提起暖壶，给刘成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这才缓缓坐到木桌对面。

“那处院子的事，我仔细打听了，确有其事。”

刘成闻言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赶紧催促：“老爷子，您快说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老爷子吹了吹碗沿浮起的热气，慢悠悠开口：“昨儿我亲自去看过，独门独户的大一进四合院，房屋保养得极好，地段也挑不出毛病。”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略带迟疑：“就是————这院子有两处短板。”

“哦？您讲。”刘成立刻追问。

“第一，正房厢房总数不多，屋子偏少，院子中央倒是宽敞；第二，房主只接受整院出手，必须一次性付现钱，门坎不低。”

听见这两个条件，刘成双眼骤然一亮，指腹不自觉一下下轻叩木桌边缘，心头一阵轻快。

在外人眼里的短处，对他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

院子就是要宽敞了才好，往后不仅可以晒粮晒被褥，还可以乘凉溜达。等开春了，再辟出一块菜地，种点青菜豆角，自家吃着也方便。

屋子间数不多那更好，能省去不少麻烦。等58年私房改造后，统一核算户名下的全部房产时，完全不用担心超标。

至于整院出手、全款现钱这个门坎，在别人眼里是拦路虎，在他这里，却是优势所在。

想到这儿，刘成心底涌起几分压不住的欣喜，嘴角都隐隐要扬起来。

老爷子见他非但不愁，反而是一脸兴奋，不由得愣了一下：“你这小子，怎么还高兴上了？旁人一听要全款、屋子少，都嫌吃亏，你倒象是捡了宝。”

刘成压下脸上的喜色，神色一正开口：“老爷子，旁人眼里的短处，搁我这儿全是实惠。我家里人少，屋子多了也没啥用，院子宽敞，住着才舒心。”

“独门独院清净自在，地方大干什么都方便，偶尔养几只家禽，动静再大也吵不到旁人。”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倒是我看浅了。”

老爷子闻言恍然大悟，缓缓点头：“我光琢磨旁人都巴不得多几间房屋，倒是忽略了每家的实情各不相同。”

“那房主那边，您还打听到什么内情了？”刘成顺势追问，最关键的房主信息，他还没摸清。

老爷子搁下瓷碗，神色微微沉了几分：“那房主姓周，家里世代行医，听说他家祖上曾是宫里的御医。”

“说起来，他爷爷跟我爷爷早年便是旧交，我同他也算相识一场。只是传到他这一辈，行医的香火就断了，家里小辈没一个继续从医的。”

“哦？这是为何？”刘成眉梢微挑，静静等老爷子往下说。

御医世家，手里必然藏着不少方子，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怎么这些后辈全都不愿接手？

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指节轻轻敲了敲木桌，慢悠悠道出了其中的缘由：“还不是前些年世道乱闹的。”

他停顿片刻，眼神望向窗外残雪，象是想起了过往旧事。

“那时候兵荒马乱，周家行医救人，反倒惹上不少是非。乱世里，穷苦百姓看病拿不出诊金，只能用粗粮、旧物抵帐。”

“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求医时说得天花乱坠，治好病转头就翻脸，白拿药材分文不给，稍有怠慢还要叼难打压。”

老爷子端起水碗抿了一口，语气愈发感慨。

“这周老头他爹，是上一辈的郎中，心肠最是厚道。见人病痛难熬，从来不会袖手旁观。”

“常年义诊施药，到头来半点好处没落着。积攒多年的药材耗损大半，原本厚实的家底，硬是越治病越薄。”

他低头望着碗中热水：“等老周长大成人，亲眼见着父辈终日行医操劳，吃苦受累，挣不着几个钱不说，还平白受人委屈，心里早就彻底凉透了。”

“后来家里小辈陆续长大，他索性半分手艺都不肯传授，任由祖传的医术，就这么断在了自己手里。”

刘成静静听完，默然颔首。

行医本是积德行善，可身在乱世，一腔良善偏偏成了拖累。

“现如今，周家就剩老周一个人守着祖宅，家里后辈都在外地忙活，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

老爷子收回目光，把话题拉回正事：“他年纪越来越大，家里晚辈不放心他独自留在四九城里，打算接他去外地养老。”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舍得把这处独门独户的小院往外转。只是这老周性子古怪挑剔，要价还不低，这宅子才一直没有谈拢。”

刘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周大爷那挑剔古怪还有贪财的性子，全是当年这些糟心事逼出来的？”

“没错。”

老爷子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看透了世态炎凉，他对旁人总存着防备。旁人瞧着他贪财，实则是早年受了太多苦，不愿再吃亏罢了。”

“但他这人，又格外看重眼缘与品性。若是瞧你不顺眼，哪怕出价再高，他也不会出手。”

“这可是几代御医传下的祖宅，他说什么都不能让心术不正的人接手，平白糟塌了祖上留下的根基。”

刘成指尖缓缓收拢，心中顿时有了分寸。

“你好好掂量掂量。若是真心想要接手，我就带你登门，至于人家愿不愿意，就看你的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