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 馒化

“罗教授，我……我……没事吧。”患者心虚的问道。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说了实话，但说就说了吧，闺蜜也不在，羞耻感会稍微轻一点。

“不好说。”罗浩皱眉，看着患者。

“罗教授，您给我讲讲？”

“很多年前，国外医生就开始研究了这个现象，馒化脸又叫面部过度填充综合症，英文名叫Facial

Overfilled

Syndrome。

通常是因为多次或过量填充而导致的面部过度肿胀现象，也因此被经常打趣说是看起来像发面馒头。”

这种科普的工作，罗浩本来不想做，馒化已经是一个很普遍的词汇了，甚至被很多人用来开玩笑。

但看眼前这个患者似乎不知道，所以罗浩还是浪费点口舌跟她说清楚。

患者仔细听罗浩说的话，再和自己的情况一对比……她之前就有猜测，这下子越来越明确答案到底是什么了。

“馒化部位多见于额头、苹果肌、脸颊、下巴以及鼻唇沟附近。面部馒化的表现和出现部位因人而异，取决于填充的材料、填充量以及个人的面部结构特点等因素。”

“至于你这个……”罗浩沉吟。

“罗教授，医美医院的医生跟我没事，她说没事的。”患者不断重复，仿佛在死死抓着救命稻草。

“害，用青霉素还得做皮试呢，你说对吧。”罗浩举了个例子，但很明显患者已经懵了，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就没有一点问题都不存在的操作，打青霉素每年都有死亡案例，甚至有青霉素过敏史的医学生医院都不招聘。

再比如说阑尾切除术，小手术吧，每年也有下不来手术台的。”

“理论上来讲玻尿酸一般是会吸收的。

玻尿酸的成分是透明质酸，可以起到滋润、除皱、塑形的效果，将玻尿酸注射到皮肤后，一般会随着人体的新陈代谢吸收和利用，但是吸收的速度快慢与使用玻尿酸的分子有一定的关系。”

“大部分的玻尿酸会在一定的时间内被吸收掉，但也分具体类型的玻尿酸。

一般小分子和中分子的玻尿酸可以补充皮肤水分和去除面部皱纹的效果，质地较为柔软，被身体吸收的速度可能会相对较快，大概可以维持6~12个月左右的时间。

而大分子玻尿酸可以起到很好的塑形和支撑的作用，一般吸收的速度较慢，持续的时间较为长久，基本可以维持在12个月以上。”

“我用的是进口的玻尿酸！是进口的！！”患者已经相信了罗浩的话，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正因为如此，她疯狂的反驳，寻找各种理由反驳。

“世界上90%的玻尿酸都是东山生产的，要是东山大厂家的玻尿酸还没事，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那种。出口转内销也无所谓，可要是国外的小作坊生产的，那就惨了。”

罗浩这回没吓唬患者，而是实话实说。

患者肿胀的脸上肌肉一个劲儿的抽搐，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玻尿酸甩出来似的。

罗浩现在一听到玻尿酸就想起马壮，那货都肺栓塞了，还在急诊抢救室里逮谁跟谁说自己的雄伟、粗壮。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眼前的患者和马壮是一样的。

只是眼前这位不愿意跟人提，所有一切美好都是自己天生丽质，而马壮的重点则落在效果上。

不一而足。

患者蹲下，捂着脸呜呜呜的哭着。

“先别哭，要避免情绪波动造成更坏的影响。”罗浩无可奈何的劝道，“在哪家医美机构？可以去问问他们打的玻尿酸的批次，我看看是大分子玻尿酸还是小分子的。”

“呜呜呜，我去了，公司没了。”患者哭的伤心。

靠！

罗浩心里骂了一句。

没了？

这种小草台班子，她也真敢，不明底细的机构，拿出来一个药说是进口药，她就敢信，就敢往脸上打。

药，只是一方面。

医生的技术水平也很重要。

罗浩估计那家忽然消失的医美机构连营业执照都没有，打针的人也没有医师证之类的。

他们根本没有没有根据求美者的个人面部状况对填充部位的层次和剂量进行把控。

仅简单的针对凹陷部位进行填充，或是单次注射过少或过多都会出现比例不协调、馒化僵硬。

看着医美简单，有些胆大的人甚至买了药自己在家弄。

不出事还行，出事就是大事。

罗浩叹了口气，“先做检查看看情况。”

“呜呜呜呜，我毁容了，完了，完了。”

“做个核磁，我看看情况，然后再说好不好？”罗浩温言问道。

可无论罗浩说什么，患者都不理他，只是自顾自的在哭。

罗浩也无奈，只能把高姐叫来，叮嘱去做核磁共振看看情况。

高姐吓了一跳，啥病还要做核磁共振。

而且面部的核磁共振词条怎么下？

罗浩也不知道，让高姐自己去和核磁室沟通。具体事宜，罗浩并不想多参与。

有些病能治，有些病不能治。

眼前这位明显还有好多事儿都没跟自己说，给高姐个面子，帮忙做个诊断，能说得过去。

参与再多，罗浩怕被迸一身血。

毕竟患者往脸上打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大分子或是小分子或是假冒伪劣产品一概不知。

要是被患者记恨就坏了。

听起来很荒谬，可是医美机构已经消失，患者把满腔怒火落在给自己诊断的医生身上，概率相当高。

总之这个患者就是一个大麻烦，罗浩不想招惹。

“高姐，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罗浩礼节性的打了个招呼，“片子做完，给我打个电话，我在手机上看。”

“好，谢谢罗教授。”护士高姐对罗浩相当佩服。

自己闺蜜什么德性她一清二楚，眼前这情况一看就知道是罗教授看到了实质，并且和她做了交代，所以闺蜜承受不住直接抱头痛哭。

罗浩转身回更衣室换衣服，刚脱下隔离服的上衣，门外传来乱糟糟的叫喊声。

是高姐！

她在喊护士长。

怎么了？

罗浩一怔，但马上抓紧把衣服换了，大步走出去。

ai辅助

诊断闪烁，低血糖症的诊断赫然在目。

怎么又低血糖了，罗浩相当无奈。

不过患者脸很大，却极瘦，这一点似乎在提示着什么。

难道是减肥过度了？罗浩真是搞不懂这些人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对运动一点兴趣都没有，但却对残害自己的身体义无反顾，不知道哪多哪少么？

对于减肥，罗浩甚至觉得司美格鲁肽都不行，副作用有点大。

至于其他各种野路子的减肥方式，罗浩更是鄙夷的很。

“高姐，去拿血糖仪，让她们高糖，50ml！”罗浩帮着高姐扶住躺在地上的患者，马上下了医嘱。

在手术室里罗浩说一不二，现在他的威严已经稳压沈自在一头。

这儿还是手术室的辐射范围，高姐二话不说大步跑回去拿血糖仪，让人准备高糖。

“我就说不能液断，app上说什么液断好用，就拼了命的用。这下可好，低血糖了吧！”

高姐一边啰嗦着，一边麻利的扎了一滴血出来。

血糖1.1mmol/l，血糖已经低到了一个让人发指的程度。

患者开始抽搐，浑身冒出细冷的汗，与此同时喉间传出呼噜呼噜的痰液的声音。

“准备吸痰器！平车！！”罗浩大声喊道。

手术室的护士们刚下手术，听到罗浩的声音，都赶出来帮忙。

一管子50ml的50%葡萄糖推进去，效果立竿见影。

患者的状态不再继续恶化，不到1分钟后，她长长的喘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里透着迷茫，好像是大梦一场。

罗浩见过低血糖的患者苏醒，知道这是正常反应，身体血糖恢复还要一定的时间，不过那都不是问题。

“她最近减肥，吃饭不正常？”罗浩问道。

“她最近在液断。”

罗浩想起高姐好像说过液断这个词，想了想，问道，“就是某个app上几百万讨论，什么3天减10斤之类的？”

“嗯，我就说一天一瓶东方树叶不够，她还非要这么弄。你说说，你说说，这多伤身体。”高姐不断地低声埋怨着。

“啥是液断？”66号技师凑过来看热闹，见患者已经初步脱离危险，便询问道。

“就是指在一段时间内只摄入液体或加工前为液体的食物，每天的热量摄入不超过1200大卡。”

“液断就是喝液体，断食的意思？这么简单直白？”66号技师感慨，“有一次遇到一个洗脚妹……”

说着，他硬生生把之后的话都给憋了回去。

罗浩也没说什么，66号技师喜欢这口，旋转门都变卷帘门了，听机器人的意思好像老六最近还有大花销，算了，罗浩真心管不起老六的这些个破事。

他喜欢就去玩，希望别有朝一日要冯处长去分局领人就行。

“罗教授，您帮着听下，别心脏骤停了。”护士高姐还是有些担心。

但也只是担心而已，没到把心电监护搬出来的程度。

在几乎所有人看来，人力要比机器更便宜，哪怕是少壮的罗浩。

罗浩伸手，在白服口袋里摸出听诊器。

高姐把患者衣服往上搂了搂，罗浩把听诊器塞进去。

原本罗浩只是想听下心率有没有快到一个无法接受的程度，可听诊器搭上去的一瞬间，罗浩感觉自己……

好像也要猝死了。

阵阵梵音在耳边响起，罗浩怔怔的想，自己濒死的时候耳边响起的不应该是国歌或者是国际歌么？怎么会是梵音？

最近自己太忙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好像也是，昨天跑了一趟长南，救台的动作看起来简单，可那时候自己直接开大，还是双开，对身体有一定的影响。

后来给孩子挑寄生虫的时候自己也开了冷静狂暴。

是冷静狂暴的副作用么？用的时候不说有什么后果，最后多次使用种族天赋冷静狂暴导致猝死。

足足3秒，罗浩感觉有人在推自己。

66号技师见罗浩一动不动，便轻轻碰了罗浩一下，“罗教授，怎么样？”

“……”罗浩活动了一下身体。

屁事没有。

那幻听是怎么回事？

高姐也没想到，可是看见罗浩愣神了几秒钟，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罗教授，不好意思啊。”

“啊？怎么了？”罗浩问。

“我闺蜜戴了一个24小时播放佛经的佛牌，声音比较小，是不是您刚才听诊的时候听到什么了？”

摔！

罗浩差点没翻脸。

一向好脾气的罗浩差点没翻脸。

这都是啥！

一边给脸上打无数的、不明来源的玻尿酸，一边要液断甚至导致低血糖，最后还戴着佛牌让自己产生了猝死的错觉。

摔！

摔！！

但罗浩最后还是忍了下去，让高姐搬出心电监护，人在休息区躺一会。

“有什么事儿就送急诊吧。”罗浩说完，转身就走。

高姐无语。

等罗浩走了后，66号技师悄咪咪的问道，“高姐，罗教授看起来好像是生气了。不行的话，一会消停点，你去找罗教授说一声。”

“好像是，唉。我这闺蜜见面不说实话，连我都不知道她去做医美。我听罗教授的意思，好像是脸上不知道打了多少东西，现在已经毁容了。”

“啧啧。”66号技师啧了两声，仔细看了看，“说是能吸收，谁知道呢。我听说居里夫人发现放射性元素，她的手白，当时贵族圈子里就说放射性元素可以美白。”

“……”

“……”

导管室的护士们都默不作声。

想来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而且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低血糖就像是一阵风，来得快，去得快，高姐的闺蜜很快醒过来，又睡了1个小时，恢复正常。

这期间高姐去联系核磁的事儿，趁着要下班的功夫，找核磁室的医生加了一台核磁。

人送进去，高姐坐在操作间里等着。

她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那个不省心的闺蜜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随着核磁开机，她已经开始后悔，这事儿要留给她的那些男

友才是，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高姐，不是金属物品都拿下来了么，你怎么还这样。”医生问道。

“唉，她做医美都瞒着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身体里藏什么。”

说到这儿，核磁医生八卦道，“我同学，在南方工作，前天给人做核磁，说是那人用了金属肛塞，也不知道干啥用的。进去后一下子飞出来，肠破裂，血迸的满屋子都是。”

“……”高姐的手都开始抖了，她是真怕看见鲜血淋漓的一幕。

不过好像没什么事儿，透过铅化玻璃，高姐看着闺蜜老老实实的躺在里面，心中略微平静。

“现在的人，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用，金属肛塞，还不跟医生说。你说说，这不是要命么。最怕的是患者家属来告，什么检查前的签字、视频监控都不做数，只要出事就是医生的事儿。”

核磁医生牢骚着。

“那你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停职反省呢。”核磁医生叹了口气，“高姐你说，总不能每个来做检查的患者……检查肛塞这事儿真过分，要是我去做核磁有人非要扒开看看，我肯定翻脸。

疫情的时候，最开始检查乱七八糟的，一哥们和朋友从外地回来被隔离，其他人都做鼻拭子、咽拭子，就他做肛拭子。

后来这哥们不理解，还发了个朋友圈询问怎么回事，大家一顿转发。”

他说话已经开始没有逻辑，上一秒还站在医生的角度，下一秒感同身受就站在患者的角度，后来更是说到几年前的八卦上去。

这种极个别人的医从性低导致的突发事件不能代表全部，核磁医生和高姐都知道，他们也就是啰嗦、八卦一下。

20分钟后，检查做完。

“高姐，我还是第一次给患者做面部核磁，咱们口外的水平一般，这类检查做得少。”核磁医生做完后开始阅片。

看着看着，他不说话了。

“怎么回事？”高姐看不懂核磁，她忐忑问到。

“姐，你看。”核磁医生操作着检查影像，手里鼠标落在一个位置上。

那里有明显的不同，要不是知道患者打了玻尿酸，高姐都怀疑是什么异物。

“这应该就是打的玻尿酸，我感觉体积不对，非但没吸收，反而体积有点大。”

“喏，这里也是。这里，这里，这里……”

核磁医生的鼠标不断的点着。

“这个，绿色区域就是玻尿酸的填充区。看着吧，不对劲儿，你去问问你闺蜜打了多少针玻尿酸，可别瞒着医生了。看片子，打的玻尿酸可是不少。”

“好。”

很快，高姐回来。

“说是6年内打了22针。”高姐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闺蜜瞒自己瞒的是真严啊。

“这么大的瓶子。”

说着，高姐比划了一下。

核磁医生看了眼，“体积是1立方厘米的。”

“你怎么这么熟？”高姐有些惊讶。

“害，我平时去医美那面打工，给人做核磁，挣点钱。就咱这医院发的那点钱，顶多也就是饿不死。要不是今年牛肉便宜，我估计我连口牛肉都吃不上。”

核磁的医生信口胡说，他们核磁室绩效挣的可是不少。白天做不过来就加班做，一个月的绩效至少得有一万左右，多的时候能到两三万。

就是天天干到凌晨，用身体换钱而已。

“22针，就是22立方厘米。绿色的范围计算一下，应该是43立方厘米左右。”

“！！！”高姐愣住，“怎么还能多么？”

“透明质酸填充剂是亲水的，我在医美那面见过，但是吧你闺蜜这种的确很罕见，这都快翻倍了。”

“能治么？”高姐有些忐忑的问道。

“很难，基本靠自己吸收。透明质酸，这东西你说怎么拿出来吧。注射器抽出来？那不是开玩笑么。”

高姐心里升出一股子无力感。

或许，罗教授有办法。

“影像上传了吧。”高姐问道。

“做完就能在云台上看见。”

高姐拿出手机，拨打罗浩电话。

“罗教授，核磁出来了，麻烦您看一眼。”

很快，罗浩的声音传来，他和高姐说了几句。

高姐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应该是罗浩也没辙。

毁容，应该是已经毁了，没办法逆转的那种。但具体毁的程度，要看自我体质。

如果能尽量多吸收一点，馒化的程度还能轻一些。

可罗教授隐晦的说了，要是体质能吸收透明质酸，早就吸收了，不用等到现在。

那大概率恢复极差。

最后罗教授还叮嘱要注意患者安全，梳理患者情绪。

这话的隐晦含义是什么，高姐心知肚明。

唉，何苦来哉。

……

……

罗浩挂断电话。

一堆人正在高谈阔论，聊的正h。

沈自在真要是想做什么，行动力杠杠的。

一早说了和中医科联手做科研，晚上就拉上中医科秦主任过来大家一起吃口饭，算是誓师大会了。

见罗浩打完电话，沈自在问道，“小罗，怎么了？”

罗浩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艹，打了22针玻尿酸？不要命了！”中医科秦主任惊讶。

“秦主任，您那也见过类似的患者？”罗浩问。

“见过，有面瘫来扎针灸的。最近医美流行，几年下来，患者越来越多。”中医科秦主任道，“可这里面有异物，跟中风导致的面瘫它不一样啊。”

“能治么？”

“治不了，顶多能缓解一下。我还研究过古籍，后来发现古代也没玻尿酸，古籍里怎么可能写。”

“哈哈哈。”众人大笑。

的确，这事儿问老祖宗，那几乎约等于问道于盲。

“这患者怎么办？”

“凉拌。”罗浩叹了口气，“好多明星塌房，有些明星塌脸，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脸肿的跟大馒头似的，馒化这个词还真是很贴切。”

“小罗，小罗，不说这个，反正你们西医也治不了，我们中医也治不了。我问你一件事，前段时间，你是不是在广安门儿用针灸做了一例白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