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向前

“教授您好。”程芳菲心中疑问连连, 却表面不动声色，“我看过几篇您发表的虚拟设计发理论文章，获益良多。”

她这话不算纯粹客套恭维, 而是发自真心的。

作为穿越者，程芳菲纵然有原主的记忆，但毕竟与星际时代有几千年的信息差。

为了能更好地融入星际时代, 这时代包括智能系统和各种硬件在内所有的基本工具都必须重新学习，虚拟设计这种专业技能更不例外。

而掌握基础技能后，想要将自己表达的内容融入虚拟设计，受到大众的喜欢，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做到的。

为此，程芳菲看了不少这时代领域专家的著作和论文, 也跟进了一些网络课程。

阿尔弗雷德作为月轮星中央大学虚拟设计系主任，其理论知识扎实, 业内影响力较广, 自然也在她的涉猎范围内。

更何况，当初阿尔法设计大赛中，这位系主任还公开发表文章质疑林间海棠使用模仿作品参赛的行为。虽然考虑到他的身份和当时林间海棠与陆苒的竞争，他站出来说话显然是意有所图, 却客观上也算支持了山寺桃花。

程芳菲惦记着这件事, 想了想，还是决定表示主动提出并感谢。

阿尔弗雷德听她提起阿尔法设计大赛面露惊讶, 但很快惊讶便化作了满意的笑容。

通常他这种业内有一定影响力和地位的人, 对新人都会抱着一定的观望和警惕心态。尤其是那种无门无派，异军突起的新人, 往往会将原本稳定的业内搅乱, 一定程度上动摇他们的根基和利益。

这些新人发展到一定程度, 能否再进一步取决于他们的态度。

自以为是高调搅局的，通常会被协会联合软性封禁。

但假若新人愿意遵守规矩，懂事听话，他们也不介意表现出前辈应有的姿态。

山寺桃花虽然看似在星网上很红，有极大的影响力和公众基础。

但网络人气这种东西是最出名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协会中每个人背后都有庞大的家族、企业、学校甚至是军方和官方的利益集团，错综复杂，无处不在。

就算是如今的山寺桃花，若真敢公然与他们对抗，也难逃在短时间内，以最难看的姿势消失在星网上的命运。

不过嘛……

阿尔弗莱德看着她点头微笑：“年轻有为，知恩懂礼，怪不得赵云峰老先生如此推崇你。”

程芳菲没想到自己随口提了一句让对方如此高兴，正犹豫着是继续寒暄还是说点什么时，就听对方声音一沉，语重心长地说道：“既然你有心，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藏私。关于你的设计风格其实我一直有些话，不吐不快。只是你现在正年轻气盛春风得意，恐怕不愿意听……”

话都说到这份上，程芳菲哪能拒绝，赶忙道：“您请说。”

“好，那我就说了。”阿尔弗雷德立刻道，“你现在做的从传统文化中挖掘元素，用于虚拟设计自然是好的。但是我们做设计更多还是应该强调视觉和影像本身，减少对文化内容的夹带宣传。尤其是古地球时代的文化内容，看似繁花似锦诱人非常，却实际充满着伪科学和糟粕。人类花了几千年的时间从那个星球走出，足迹踏遍整个星际，又用了几千年摆脱那些历史沉疴的禁锢才有今天星际联盟的兴盛。年轻人，要向前看才能走得更远。”

程芳菲顿时愣住。

怎么也没料到阿尔弗雷德想对自己说的竟然是这样一番话。

她还以为会是和陆苒有关。

但很快，程芳菲便意识到他早有备而来。

如果不是刚刚她的态度让他高兴，这同样的一番话就不是用这样语重心长的口气说，而是威胁了。

晚上，程芳菲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忐忑困惑到睡不着的程度。

脑海中徘徊着阿尔弗雷德在宴会上的那番话。

“如果你想不通，我推荐你看一本书。作者叫小林终，书名是《丢掉历史，大步向前》。看完之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不能沉湎于过去，人类又是如何发展到今天。”

程芳菲翻身而起，来到操作台前快速检索。

她很快找到了阿尔弗雷德说的这本书，也看到了作者小林终的简介。

“小林终，原名小林和也，公元3219年出生。”

程芳菲看到这微微一愣。

公元三千多年，换算到星际纪元应该是星际纪元前两百多年。

“时间够早的，距离现在得六千多年了。”

她念叨着，又继续往下看。

小林和也生长于学术世家，父亲是著名的历史学家，母亲是生物学家。他的外公、爷爷奶奶也都是大学或中学老师。而他自己从小对物理学感兴趣，并最终成为了一名时空物理学家。然而由于家庭的耳濡目染，小林的知识面非常广泛，学识渊博。除了研究物理之外，也经常参与一些关于历史文化的探讨。

当时，人类科学技术和文明发展正处于一个微妙的时期。

从25世纪到28世纪末期，人类在科技缓慢发展了几百年后，经历了长达三百年的科学技术飞速发展阶段。无论是生物医学还是人工智能，机械制造，又或者是小林研究的空间物理领域，接连不断科学发现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一个个崭新的领域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人类的寿命大幅度延长，稳定的基因编辑可以彻底治愈绝大多数困扰人类千年之久的疾病；通过基因编辑，人类在多个星球上进行生物培育；在月球、火星、木卫一等星球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居住地并大规模的进行星球环境改造实验等等。

而在对物质世界本质的探究中，大量的科学发现使得人们更深入更全面地了解了宇宙、时空、时间等元素，世界观发生颠覆性改变。暗物质、暗能量、引力波都已经是人人掌握的基本，不再是困扰科学家的难题。

也是在这三百年的科技突破过程中，2989年，第一艘载人飞船走出太阳系，开始寻找新的家园。

然而就在时间买过3000年，人类迈向新纪元，充满雄心壮志期盼着一个更加美好，更加进步，更加辉煌的人类新时代之时，31世纪的一百年却给了所有人当头一个闷棍。

走出太阳系的载人飞船没过多久便失去联系，其上搭载的三十余名从各个国家民族和地区选拔的精英在3210年被确认遇难，追认为全人类的英烈。

直到小林出生后伴随他成长的二十余年，人类科技发展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科研领域的研究不是走进死胡同，就是陷入泥潭，没有任何进展。

技术研究虽然偶尔也有几个亮眼的概念出现，但总体来说乏善可陈，没有一个能影响整个人类社会进程和时代发展的实质性突破。

那时的地球已经拥挤不堪，由于技术没有更新换代，社会生产力长久以来无法大幅度提高，社会阶层凝固，社会制度严重落后于人类的思想和欲望。

战争动荡、伦理混乱、饥荒威胁和新的疾病开始频频出现。

不少人开始意识到，哪怕没有一个真正的末世降临，却只要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就是在一步步走向末世，却无法自拔，无可回转。

绝望之中，有的人回归古老的文明，从历史文化中寻求答案。

也有一些人，譬如小林和也认为人类进步的停滞，恰恰来自过于沉重的文化和历史包袱。

他们认为，虽然在过去一段时间很多科学家认为人脑作为生物机构是优于计算机这种人造设备的，但是随着人类的发展和时间的不断推移，人们逐渐意识到人脑的发展是有限度的，而随着光子计算机、量子计算机等超级计算设备的出现，人脑已经完全无法与人造大脑对比，更不可能像那些设计精巧的人工智能程序一般，输入越多的知识，就掌握越多技能，进而达到无所不能的地步。

人有极限，人脑也并不是无限资源，而是有限的。

对于每个个体来讲，无论是记忆还是思维方式，都会被我们掌握的知识数量、拥有的记忆和过去的习惯所限制。

就好像在27世纪，一些科学家发现，随着人类寿命的提升，哪怕再健康的老人也会产生反应速度下降，思维迟滞的现象。类似阿尔茨海默病，但又查不出任何生理病变。对于这种人，简单的定点记忆清除治疗，即将脑海中不必要的繁杂记忆删除，就能大幅度缓解症状，甚至彻底治愈。

因此，包括小林和也在内的很大一批人都认为，一个人对于过去的留恋越多，思?????想越不专注，也必将受到越多的制约，无法真正将所有的脑力和智慧都用于科学研究，推动科技发展。

小林和也本人在五十六岁时毅然接受了记忆清除手术，将自己脑海中除了与空间物理学研究相关的记忆全部删除。

他甚至删掉了自己对父母家人的大部分记忆，只保留最基本的认知和部分情感。

从此他改名小林终，潜心研究空间物理。

虽然直到151岁逝世前，他并没有做出任何重大的科学突破，但他花费毕生精力，为奠定人类实现星际穿越的理论基础，即空间翘曲理论提供了必要的数理论证和前期工作。

在他逝世之后仅两年，他的学生，同样接受了记忆删除手术的佛莱明戈正式宣告空间翘曲理论完成。

人类从此真正有了迈向星际时代的可能。

虽然从那之后六百年，由于删除记忆的方法被认为对人体伤害过大，已经全面废止。

但小林终的思想流传下来，并且得到不断的延续发扬，甚至成为影像当今星际联盟历史进程的主流思想。

看完这段历史，程芳菲心中五味杂陈，震撼不已，久久不能平静。

但她一时间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一方面为这过程中窥见的些许人类发展进程历史感到震撼，另一方面也似乎终于解答了她心底对于古地球文化并没有完全遗失，却看上去丝毫不受重视的疑惑——当全人类都认为记忆和过去是一种负担，抛弃历史，抛弃文化，抛弃过去似乎也就成了最正确的决定。

哪怕在如今的星际联盟，绝大多数人就连忘记本身都忘记了，只理所当然的接受当下人类对过去的坦然。

程芳菲彻夜未眠，不可控制地思考着。

也许人类自身身体的限制确实让我们无法承受无限的知识和记忆，但强迫每个个体遗忘，乃至整个种族丢掉过去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难道为了发展人类只能一心向前，走过的路都再也毫无意义？

或许因为她本身就来自几千年前的古地球时代，程芳菲直觉并不认同这一想法。

可是在既成的星际历史和小林等人献身自证的面前，她的想法又似乎显得十分无理，并不重要。

—

搁置思想碰撞，生活还要继续。

程芳菲将准备好的【龙门客栈】的菜谱交给朝露和叶甫根尼，由他们负责融入到现在的设计中。

查看了现在的设计进度，和许落对接后续开发，完成全部工作后，她准备去看看刺红那边的练习进度。

据说今天他们安排了一个小型的对抗赛，顾峰也参加其中，不知道结果如何。

然而还没走出办公室，小满便敲门进来。

“程总，二十分钟前，赵云峰教授发布了他最新创作的太极主题概念设计，还分享了一段自己练习太极的影像。目前他的□□络热度攀升很快，连带着太极的话题热度也开始再次攀升。”小满对这一突发事件做了简短汇报，并表明自己接下来的处理方法，“虽然我们已经围绕这个概念做了几次宣发，但赵云峰的影响力不一般，触达人群也可能更广。我打算联合埃尔文那边，将赵云峰和刺红的案例综合，再进行一轮推广。”

“挺好的，去安排吧。”程芳菲忽然想起什么，“刺红将军那边之前表示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配合我们的工作，包括宣传，你找石丁副官对接一下。”

刺红带着大批军方人员在她这里学习太极，除了交付学费之外，也算欠了她一个人情。

所以已经多次表态可以在工作室需要的多项工作上，利用她的渠道给予方便。

甚至在她来的第二天，就已经私下给到她一些对约瑟夫调查的内部资料。

程芳菲这才知道，约瑟夫的问题不仅仅是经济上，还涉及了滥用克隆人技术、滥用辅助性人体机械、严重违反人类繁衍伦理道德等。

看到那些惨无人道的所谓人类“生产”及“机械改造”项目，程芳菲只觉触目惊心。

刺红当时就向她保证，约瑟夫已经被列入联邦通缉名单，一定会被捉拿归案。

小满离开后，程芳菲想了想回到操作台前

他打开赵云峰的星河空间，很快看到了他刚刚发布的星影。

赵云峰的影像投射到办公室中央的三维影像区，只见他双腿开立微微弯曲，神态自若，缓缓抬手……一番动作下来张弛有度，刚柔并济，令她忍不住眼前一亮。

“老爷子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