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生产

预产期前三天, 米冉称了个体重, 怀孕前她是86斤，此时此刻，肚子里两个宝宝俱已发育成熟, 她的体重也只有95斤而已, 母体还是瘦弱得很。

预产期前两天, 医院检测到了她的心跳频率过快, 不得不上呼吸机吸氧, 以免肚子里的宝宝窒息。

预产期前一天，米冉又开始发低烧, 体温只有36.4度, 但是心跳频率接近110, 属于产前身体应激。

医生说，这么虚弱的身体生孩子, 有可能会出现意外。建议他们一旦顺产不顺利, 就做好剖腹产的两手准备。

这时候, 米冉肚子里的下坠感已经很明显了。可是身上的低烧还是没有褪去，反而四肢无力，双腿水肿, 伴随着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晕厥心悸。

也就是在这一天, 圣玛丽医院里, 有个产妇因羊水栓塞引发多器官功能衰竭, 被送入了icu抢救室, 然后该孕妇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医院的走廊上人心惶惶, 连带平日里跟她做心理辅导的那位心理医生，也不怎么健谈了——

“……米小姐，这只是一桩意外而已，你明天一定能平安度过去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米冉的心情一点都好不起来。无论医生和护士怎么保证，无论陆斐源怎么安慰，她的内心一直都明白的，生孩子，任何一点点意外都有可能引起无法挽回的恶果。

一周前，陆斐源将米然的父母，弟弟，都接到了香港来。

他的意思很明白，想让家人给她打打气。但是米冉却听不进去那些安慰。

她在害怕，肚子里越来越沉重的下坠感，意味着那道鬼门关越来越近了，没有任何逃避的可能。

这种时候，她就明白为什么有些女人会那么害怕生小孩了——

你愿意知道前方是个生死攸关的节点，你还愿意飞蛾扑火吗？!

夜里，低烧还是没有退去。

检查心跳，108下，还是属于心跳过激的那一类。这意味着她的身体出现了各种应激反应，导致心脏开始承受着重担。

临近凌晨的时候，米航还守在姐姐的身边，米冉闭着眼睛小憩着，她在做着最后的准备，为了明天的一场恶战而养精蓄锐。

忽然门开了，陆斐源走了过来，米航打了个哈欠：“姐夫。”

第95节

“你先去休息吧，我来陪陪你姐姐。”

说着，陆斐源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她的身边。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米冉听到雨声，就睁开了眼睛，她看到陆斐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沉默地坐在她的病床边，目光里充满了担忧。

“斐源，”米冉挤出了一丝笑容来:“干嘛见到了我，也不说话？”

陆斐源就打起精神来，问道:“你爱吃什么牌子的巧克力？”

医生嘱咐过他——产妇生产的时候，可以准备一些小零食摆在产房里面。一来，吃零食可以帮助她恢复体力，二来，巧克力等含有糖分的甜品，能够帮助她缓解痛苦，转移注意力。

可——

“巧克力？”米冉想了想:“德芙的吧。”

“德芙？”

陆斐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牌子。

米冉也反应了过来:“我都忘了，这里没有这个品牌。”德芙巧克力是她那个世界的东西，这个世界里，没有一块巧克力叫做德芙的。

陆斐源问道:“那港式甜品你爱不爱吃？”

米冉摇了摇头，“没有，就算了吧……”

“这样，我知道附近有一家甜品店，里面的手工巧克力很不错，我去买一份过来，你尝一尝味道，怎么样？”

“等等。”米冉叫住了他:“我不想吃什么巧克力，我有话跟你说。”

陆斐源坐好，俯下身，凑近了问道:“什么话？”

“斐源，假如明天我不在了，你也别难过，我只是回去原本的那个世界了，不是离开了，你就……”

“说什么傻话？!”陆斐源打断了她的话，又执起她的手:“你生完孩子，就可以恢复健康了，现在不许胡思乱想!”

“我不是胡思乱想。”

米冉看着他，几个月下来，没有哪次，她说话这么清晰的。

因为她明白，生死由命，有些话再不说的话，可能就没机会了——

“斐源，米然应该在一年前就死去的。但是因为我的存在，我替她活了一年多，我替她完成了嫁给你的心愿，我……”

我有可能明天会因为生产而死亡，到那时候，你千万不要伤心过度。

——这是她的心底话，可是对上他的一双眼眸，此时此刻，那里面藏着无限的惶恐，却让她无法说出口，无法再增添他的不安。

“你是米冉，不是米然。”陆斐源狠狠瞪了她一眼，又道:“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这些话，留到以后再跟我说。”

“不，我就要现在跟你说。”米冉靠在了床沿边，便道:“陆斐源……也许明天我离开了，那并不是真正的离开了，只是我回到了原来的那个世界而已。到时候，你千万别难过，我只是……咳咳……落叶归根而已。”

“不许回去。”陆斐源心中一阵抽痛:“你不是答应过我的，要永远留下来陪我和孩们的吗？!你不许出尔反尔，听到了没有？!”

“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米然因为想和陆斐源在一起，连续一个月只吃少量的蔬菜，结果弄垮了肠胃以及消化道，最终引发了多器官衰竭而死。

她继承了米然的身体以后，却是替米然还这一笔债，还的如此的艰辛。

四个多月的煎熬，汤药不服，吃什么都反酸，弄得每天都度日如年。到了鬼门关前面了，她还一直低烧不退，心中就不得不去想最坏的可能了。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走了以后，陆斐源又该怎么办。所以骗他说，自己走了也是回到原来的世界而已，让他不要因此难过……

可她的这些自暴自弃的话，却让陆斐源生气了。

陆斐源心中一颤，就脱口而出:“孩子生完以后，要么你跟我好好抚养他们长大，要么我把他们送到孤儿院去——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

“米冉吃了一惊，“送，送孤儿院？!”

却听陆斐源认真十足的语气:“你生为母亲，还没生产，就说什么醒不过来这种丧气的话。那我为什么不能告诉你——我不想一个人抚养我们的孩子，所以，假如你不在，我就只好把他们送走了。”

“……有你这么狠心的亲爹吗？!”米冉剜了他一眼:“孩子还没出生，就告诉我要抛弃他们？!那你当初说什么要孩子，喜欢孩子，都是骗我的鬼话吗？!”

没想到陆斐源反驳道:“我是喜欢孩子，但是孩子无父无母的话，你说，他们不去孤儿院那去哪里？!”

“……”

米冉这才明白“孤儿院”三个字的含义。

——无父无母，才是孤儿。

陆斐源不仅仅拿孩子们的命运威胁她，更是拿他自己威胁她!

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

米冉顿时哭笑不得。连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撑不下去，没办法度过难关，就跟久病床头焚稿断痴情的林黛玉一样。事实证明，她这种一病起来就格外矫情的人，还是有办法收拾的。

那就是拿她最看重的东西来威胁!

她害怕孩子们进孤儿院，更害怕孩子们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生啊!

＊＊＊

隔天上午九点多，米冉开始生孩子。

医学上有个疼痛等级划分。比如说手指被割断是10级疼，阑尾炎痛等内脏痛是11级，最高等级12级——那就是女人分娩时的痛苦。

当开始分娩的时候，一股剧痛忽然袭来。她的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撕裂，脏器也在分崩离析。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她看到了床单上黏着许多血，也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心跳频率超过了一百二，但是血压却在不断地下降。

“不好了，孕妇大出血……”

“先上呼吸机，联系手术室，马上要进行剖腹产!”

这一刻，她离死神如此的近。

命运还是被她预料到了，身体不堪重负，生命就像被大雨冲垮的水坝一样，一点点地流逝……

上了剖腹产的手术台，医生终于给她打了止痛药。恍惚间，米冉有了一丝幻觉，好像时间在倒转，回溯……

岗子镇，大坝村，离最近的市中心也有四十几里路。

三十年前，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倾盆而至，冲垮了大坝村上游的堤案。导致下游的村庄成了一片泽国。

她就是在那个黑漆漆的夜晚降生的。

她一出生的时候，许多人就在洪水中消失不见了。

父亲和母亲原本在城里，远离危险。但是灾难发生的时候，母亲正要生产，父亲一听说老家被水淹没了，他就脑子一热，执意要回去救父母，于是把待产的妻子扔在了混乱不堪的医院。

产后，母亲因为卫生条件不当，引起了感染。直到外婆匆匆赶来，母亲才从鬼门关前救回一条命。

但是从此以后，父亲就和母亲心生了隔阂。

三年后，他们正式离婚，双方都不要这个在水坝决堤之夜出生的女孩。于是就把她扔给了唯一还在世的老人——外婆。

而她的爷爷奶奶没能逃得过那场洪水。

现在，她冥冥当中，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找到了回家的路。

天都黑透了。她才进了那处矮矮的门槛，里面是两扇红木漆的大门。大门只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锁着。

推开门，里面除了一些灰尘，似乎什么都没有变样。

当年洪水来临的时候，在墙上留下了一道分明的水位线，足足有一人多高。村里每家每户都有这个水位线，如今还清晰完整地印在墙头。

满墙的红奖状已经褪了色，但黑乎乎的“米冉”两个大字清晰无比。

纱窗上蔫了两只飞蛾，她打着灯光照亮了周围，更多的飞蛾和细小的蚊虫就一股脑地飞了过来。

这里是她的家，也是她和外婆一起生活的地方。

她十五岁上头就离开了这个地方，如今，又回来了……

正在怔怔出神间，门内忽然传来一句:“冉冉，过来帮我穿个线。”

她下意识地应道:“好的。”

——隔壁的房间里，面目慈祥的外婆正在缝着一床踏花棉被。是大红色的缎子上绣着莲花和鱼的图案，这是村里嫁女儿的时候用的陪嫁品，外婆很早就给她准备了四床。

床头的煤油灯微微一扑烁，像是蝴蝶震动了翅膀一般。

“外婆老啦……”老人家一边缝着线，一边道:“不能陪你去城里上学了，你要好好争口气，考上大学，知不知道？”

“外婆，我……”米冉忍不住热泪盈眶，她好久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外婆了，于是道:“我不想离开你，外婆。”

外婆却笑道:“傻孩子，姑娘大了，哪里有不离开家的？你爸妈都是大学生，你是镇小学的第一名，出去见见世面，才会有大出息的。”

“可是我走了，您就一个人在这儿了。”

“那有什么……你别担心外婆一个人住不惯，城里太热闹，我才住不惯的。”外婆看着她，就叹了口气:“再说了，你外公他留下来的果园子和鱼塘要需要人照料的，我也走不了啊。”

“外婆，那我不去外面上学了，我留下来帮你摘橘子和养鱼，好不好？”

“不行，你这么大了，不能再留在家里了。我只盼你找个好对象，能够恩恩爱爱过一世，我也就满足了。”

“对象？”听到这个词，米冉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张脸来。

——只是想到这张脸，面前的景象就变得模糊了，外婆的声音也渐渐小了。好像是老天爷要告诉她，留恋此地，就不能留恋另一个地方。

“……孩子，这是外婆给你准备的踏花被子。等你以后要嫁人了，就记得回来拿啊。我把被子锁在了柜子的上面，就是再发洪水也淹不到那里的……”

米冉摇了摇头，她抓住了老人家树干一样的手:“不，外婆，我不嫁人，我要陪着你……”

外婆却拿下了这只手:“不行，外婆已经老了，陪不了你几年了。往后你找到了喜欢的对象，他才是那个能一直陪你走下去的人……”

“不，外婆，外婆!”

米冉不断地呐喊着，但是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了。最后，她只能看到一个无尽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是一束白色的光芒。周围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迎着那个空白的去向。

她知道那不是回家的路，可还是擦干了眼泪，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

当米冉微微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眸。

陆斐源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包裹着她的小手，分明有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第96节

她试图坚强一点，但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细微的呻.吟:“斐源，我没事了…”

下一秒，她看到了他的泪水，滚落在了手背上。

烫的炙人。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陆斐源哭了。

陆斐源紧紧握着她的手，有种劫后余生的害怕:“你终于醒过来了。”

——剖腹产后，米冉整整昏迷了五天，才度过了这个难关。

“我……”米冉脑子里一个机灵:“我们生的双胞胎怎么样了？”

“都安好。”

“是一对龙凤胎吗？”

陆斐源答:“是一对小公主。”

“……”米冉丧气:“那还得生啊，男女都有，才能凑成一个好字。”

没想到，陆斐源听到这话立即翻脸——

“不许生了，有一对女儿，我已经很满足了，不想再要什么儿子。”

“可是我想要个儿子啊……”

——想想看吧，一大一小两个帅哥站自己面前，一个喊老婆，一个喊妈，多么骄傲自豪的一幅画面啊!

陆斐源却黑着脸:“不许生就是不许生，我看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几个月的经历，让他一想起来就心有余悸。米冉是鬼门关上走一遭，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差点为她送了这条命了。

一提到疼，米冉又缩进了被子里，“好了好了，我不生还不行了？”

陆斐源这才面色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