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赛场外。

虫兽活动愈发剧烈，不止乔红砂和麦穗，所有学生的跟踪摄像头都受到了干扰，主办方只能将镜头对准不停向外蔓延的巨刺森林。

大楼轻轻的震颤，军区正在组织撤离居民。

教官和裁判团则依然稳居于演播室内。

【他们不撤退吗？】

【我看各校教官刚才都出去了一趟，感觉他们是准备歼灭炮轰炸后立刻参战。说到底放心不下自己学校的学生吧。】

【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为什么今天早上军校生们不退赛？？？明明指挥部给机会了，像荒坂那样退赛啊，他们就不能自私一点吗！！！】

【如果他们退赛了，就不会发现4号据点还有幸存者了。】

【可发现了又怎么样，现在这个情况就是他们全员为了荒坂陪葬了。】

【他们这种有信仰的战士，让他们撤退比让他们牺牲还痛苦吧。】

【这届真的好多喜欢的人，乔红砂、麦穗、李序、上官净……不想看见他们这个结局。我知道这样说不好，但他们要是不忠于自己对人类的宣誓该多好啊……】

……

演播室内，阿斯帕西娅抬起头，已经清晰可见穹顶外不远处的红色森林。

她闭了闭眼：“虫兽预计还有多久抵达？”

路易主裁判听着耳麦里的声音：“十分钟。”

……

赛场内，所有学生都听见了指挥部刺破深洋的响亮通知。

【众位军校生请注意，瀚海星赛场将在十分钟后开启歼灭模式。重复一次，瀚海星赛场将在十分钟后开启歼灭模式。】

“我该说他贴心还是残忍？灭杀全员之前居然还通知一声。”

卓玲看向上方。看不见歼灭炮，那里只有茂密的红色树冠。

巨刺森林弯来绕去，就像一只操纵棋局的手，不费吹灰之力将所有人的队伍打乱。

卓玲正和周婷站在一起。

谢知危和李序则与上官净身处一处。

高傲的帝国指挥回首看向少年：“我很高兴最后这段路身边的队友是你……们。”

谢知危：……

他觉得上官净那个“们”说得有点不情不愿，因为他机甲面甲一直对向的是李序。

上官净垂下眸：“明明帝国才是群星的庇护者，你却两次庇护了我。我很感激，也很抱歉，直到最后也未能帮上忙。”

一次是刚才，上官净与拟态对战的时候，还有一次，根据两个人的交流，谢知危判断是战地赛开赛前做任务的时期。

不过李序明显没有在好好听上官净说话，对方那句“庇护”才刚冒出来，他就仿佛发现了什么，游移到了一蓬荆棘边，眯眼看向前方，像在观察路径的猫。

虫兽活动剧烈，不仅他们的摄像头失效，定位装置等一切需要信号的仪器都不再起作用。

谢知危跟过去：“怎么了？”

少年拖在身后的刀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前方是片尚未开辟的危险空间，他已经率先踩着荆棘走向蠕动的藤蔓，刚才因为流血和激战打出来的狂暴残忍还未消散：“把这条路清出来。”

“明白。”上官净正好听见这一句，指挥身边小队队员，“去把那条路清理干净。”

谢知危：……

不知道帝国那群唯指挥马首是瞻的校队成员看见现在的上官净作何感想。

话说回来，上官净是Alpha吧？麦穗也是A……李序这到底是什么A同吸引体质？

【还有九分钟。】

沉默的前进。

安静了一段时间后，麦穗打破沉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乔红砂早就在意的不得了了，从听见麦芽的话开始就觉得脑袋里落了一道雷，整个思绪都只剩下这件事，有了机会后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口。

“你本来有机会来康陶？”

“嗯。”麦穗轻描淡写，“当时我和麦芽，只能一个人去好学校。爸爸妈妈选择让她进荒坂，而我去了免费的菲尼克斯。”

真的是这样！

乔红砂卸力，往后一靠，喃喃：“我们本来有机会成为队友。”

“不会有机会。”

麦穗很理智。

“首先我是机甲师，再者我的身体综合能力只有S级，这两者结合，还愿意给我提供校队主力位置的，只会有菲尼克斯。”

“……”

的确。乔红砂知道她说的实话。

但还是不甘心：“你就不遗憾吗？”

“不遗憾。”麦穗说，“现在结局也不错。”

乔红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麦穗，你是一个温柔的人。”

“不，我是一个强大的人。”麦穗说。

“我强大到能置之一笑包容他们，不被影响不被动摇。也能从山脚再次出发爬上巅峰，如果无法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那我就成为巨人，让他们站在我肩膀上。”

乔红砂愣了很久，之前那小个子少女的形象渐渐离去。

这是种她无法言说的魅力，就算她们不在同一支队伍同一所军校，也能一直屹立着让她清晰记忆。

憋在胸口许久的耿耿于怀突然烟消云散，她笑了。

“你是一个强大的人，麦穗。无论内心，还是能力。”乔红砂改口，“我很抱歉之前用小盆地称呼你。”

“……现在不提小盆地也可以……”

【还有八分钟。】

“那是什么？”乔红砂诧异看向前方的“眼睛”。

说是“眼睛”也不太对，更像是某种裂隙，如眼睛般睁开，里面涌现着荒诞又熟悉的画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3S级虫兽的关系，这片巢穴格外扭曲诡异，像是黑洞在拉扯吸积云，现在上方再出现一个个裂隙就更加古怪了。

乔红砂震惊地看着画面中的自己正在与红色拟态交手，不过队友不是麦穗，是诺德的常氏兄弟。

这时，麦穗忽然问：“昨天你也喝了虫兽血，你有感知到什么吗？”

乔红砂：？

她仔细回忆一下。

“没有。上官净说，对于别人来讲，虫兽血就是普通血液而已——确实，我没有感知到什么，单纯觉得恶心罢了。”

麦穗眉头微微压下，眼睛轮廓有些锐利。

也就是说，她确实感知到了。

不是“藤蔓、巨刺、拟态”。

而是虫兽更深层次的能力。

所以她才看见异样的画面。

不远处虫兽身形已经隐约可见，四周漩涡转动，是巨刺蓄势待发。

麦穗抽出刀：“它有预知能力，你与它战斗，尽量选择你最不可能的战斗方式。”

“预知？”乔红砂皱眉认真看了下裂隙中的画面，握紧武器，觉得不太对。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麦穗已经全力打开推进器冲了过去。

“虽然它预知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未来！”

【还有七分钟。】

战斗已经全面拉开。

要违背自己习以为常的本能去战斗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就像打游戏，习惯了上下左右键，当有一款游戏将方向键对调，上为下，左为右，且增加关卡难度，那全宇宙能在几分钟内通关的人将寥寥无几。

根本来不及思考，更别说去反面思考，没过上太长时间，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

“妈的这些东西怎么比林子里那群还难缠！”乔红砂一边骂，一边侧身想清掉后面的藤蔓。

没想到就这一个本能操作，又被巨刺趁虚而入，锐利长牙宛如飓风雷电，拔地而起，乔红砂虽然闪躲及时幸免于难，但巨刺周身的血管和神经还是穿透了她小臂。

“毕竟是母体周围的保护屏障。”麦穗忽然道，“你往右前方五步，先清那一片藤蔓！”

乔红砂愣了愣，冲去：“明白！”

后面也响起酣战的声音，是麦穗在替她绞杀追击包围的敌人。

“继续，右前五步，清理藤蔓。”

麦穗是按照已经拔地而起的巨刺位置一个点一个点前进的，同样都能预知她们的行动，藤蔓处理起来比巨刺容易多了。

她找的位置都是巨刺插不进来的。

不用动脑可太好了，乔红砂安心听她指挥。

【还有六分钟。】

科利尔诊所。

蔚照眼睛发红：“我哥和穗穗都还在战场。”

“不会有事。”科利尔拍拍他肩膀，深知此刻这四个字有多苍白，他却说不出别的，只能更加苍白的补上三个字，“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蔚照泣不成声。

科利尔默了默：“看到手术台中间那个要换手臂的人了吗？”

蔚照：“看到了。”

科利尔：“如果出事了，我就把他机械臂给砸了。”

病人：“？？？？？？？？”

母马横幅酒吧。

何悦刚走进酒吧就听见有人说：“别换频道。”

“可是……”酒保为难。本来播放比赛是为了给客人们助兴的，结果现在客人们全围过来看比赛了，整个空间安静得出奇。

“我们对死亡麻木太久了。”一位客人道，“难得在意一次生死，让我们看看，哪怕又一次失望。”

何悦穿过人群走到一张桌子边坐下：“老师。”

老头慢悠悠说：“我程笑这辈子就把真本事传授给三个学生过，结果，一个死于实验事故，一个死在佩涅罗珀手里，还有个，现在被歼灭炮对着。我操他爹的梅尼亚，我操他爹的天空岛……”

“老师，你喝多了。”何悦拿走他的酒，“穗穗比赛的地方是瀚海星，应该说，我操他爹的海底城，我操他爹的威尔斯。”

瀚海星赛场，4号据点。

“说说看吧，如果没当战士的话，你们想当什么？”

按理说主力队不应该过多和普通队员接触，感情会影响他们出刀的速度，但现在最后几分钟，温璐静难得和众人聊起了天。

“我想当歌手。”一个女生说，“我把声带都换成机械的了。”

“我当个公司职员就不错。”

“当个义体医生，再也不会嫌自己摸过的义体少了。”

众人七嘴八舌，最后问：“指挥，你呢？”

“我？”温璐静说，“我只想当战士。”

“啊？什么啊……”

见众人没趣的表情，温璐静又微微笑了：“但是我们老大，我是说荒坂拓也，我知道，他想当个老师。”

“老师？”一个学生讽刺，“荒坂跑跑？”

“我知道你们怪他，我也不会阻止你们。”温璐静推了下眼镜，温声道，“我仅说我，我见过他每次比赛前都把自己锁在房间一整天的样子。他厌恶战斗，他讨厌战争，我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做。我不怪他。”

“任务是指成为荒坂财阀掌权人？”一个男生不服气道。

温璐静移开视线：“……也许比那更重要。”

【还有五分钟。】

战斗强度太高了。

就算是乔红砂这种SSS级的战士，也因为一直处于爆发状态而感到疲惫起来，之前在高塔阁楼上草草补充的体力仿佛快速流失了。

“我们还剩多久？”乔红砂气息不稳，粗粗喘息着。

麦穗回头看看黑雾：“最多五分钟。”

“该死，我怎么觉得我们根本没前进。”

“因为敌人太多了。我们已经距离母体不远了。”麦穗一边战斗一边观察，“我去触发巨刺，你沿着有巨刺的点斩杀藤蔓。”

“好。”

麦穗速度全开，白色流星般冲到乔红砂前方。

【还有四分钟。】

赛场外。

所有人都仰望着海水中已经近在咫尺的血色巨刺。

“居民撤离完了吗？”路易问向旁边亲自前来指挥的威尔斯副官和大校。

“撤离完了，现在已经——”

副官后面半句没说出来，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已经可以射杀了。

就在这个时候，耳麦里传来指挥部的部署。

【歼灭炮往前推进三米。】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这是要准备轰炸了。

【还有三分钟。】

极强的适应能力和成长能力让麦穗的冲刺越来越快。藤蔓和巨刺都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隔了最后一层藤蔓，她甚至听见了泵动的声音。

然后那层藤蔓忽然掀起攻过来，彻底敞亮的视野终于出现了虫兽的本体！

一颗巨大而活蹦乱跳的心脏！

仿佛镶嵌在树上，又仿佛它自己就是树，布满印记，纵生的无数血管神经组成尖刺与藤蔓。

麦穗只来得及这样匆匆一瞥，更多根茎挡在她面前，组成一堵无法攀越的坚实的墙。

背后触手疯了般尖啸着朝她攻来！

那个印记！海鸥印记！

麦穗拼命砍断更加凶猛缠上她手足的藤蔓，在脑海中飞快检索。

她见过那个印记！

绝对见过！

【还有两分钟。】

卓玲终于脱力。

面前这片森林不知道被谁清理过，藤蔓都枯萎了去，她刀往地上一插，就四仰八叉坐下去：“不行了不行了，让我休息一下。”

周婷没说什么，也把短刀插在她长刀旁，坐到她身边，异常安静。

卓玲抹了把脸，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脆弱，把话题转到周婷身上。

“学姐，”她说，“那天听你说自己成为战士的经历时，我就觉得了，你其实是个理想主义者。”

周婷：“哦？”

卓玲：“我和乔红砂的思路一样，听见你说兵痞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你要保护自己不被欺负，再不然也是保护街坊邻居不被欺负。但你的目标却是保护所有人。我觉得你是个理想主义者。”

周婷笑了：“说这个做什么。那时候我太小了，以为努力就能实现所有梦想，但现在发现梦想只能是梦想，我的能力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卓玲歪过脑袋：“所以穗穗一说战地赛，你马上就同意跟着来了。”

周婷第一次发现她的憨憨学妹也有精明的时候：“……”

卓玲侧脸看她：“我没说错吧？如果不能成为救世主，那至少为一个人献上安宁，也挺好。”

【还有一分钟。】

阿斯帕西娅两手拢在鼻子上，近乎绝望地听着耳麦里的部署。

【距离确认完毕，方向角确认完毕、地形确认完毕、目标确认完毕——】

常星恒抬起头，被清理掉的一片森林树冠已经打开，炮口清晰可见。

一排排，一列列。遮天蔽日。

“不打了，我累了，躺平吧。”常星行收回剑，伸了个懒腰。

【歼灭炮瞄准——】

声音清晰地在深洋中扩散。

虫巢内。

麦穗不太相信，也不太愿意，吐出这个名字。

因为，一旦对方给出回应，那意味着更残酷可怕的真相。

但没时间了，黑雾已经快抵拢她们身后，乔红砂也赶到了身边：“麦穗？”

麦穗默了默，开口，却不是对着乔红砂，而是公开对话，朝向虫兽。

“……海因。”

刹那一条正穿刺过来的藤蔓触电般缩回，虫兽似乎被刺激了一下，血管鼓动，胡乱飞舞，面前坚实的根茎之墙也略有松动。

它果然有反应！麦穗攥紧了手。

乔红砂愣住了：“什么情况？”

少女却碰了她一下，示意她趁着松动接近树心。

乔红砂心中疑惑，但不敢浪费时间，继续突进。

麦穗则继续和它对话稳住它：“你还记得海因吗？你的哥哥，他一直在找你。”

树心收缩着，似乎在迟疑什么。

麦穗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现在却要绞尽脑汁和一只虫兽对话。

“你哥哥为了你求助了很多人，我们菲尼克斯军校、赫尔德渔业、谢氏工业、反抗军……”

【歼灭炮准备——】

“你和它说了什么？”乔红砂忽然大喊起来，“它又狂暴了！”

麦穗也明确感知到了，那些触手暴风雨般往她们身上招呼，光是要应付源源不断的敌人就已经很困难了，更别提开口说话。

“你到树心面前了吗？”她勉力硬撑。

“快了快了！”乔红砂又吼了两声，给自己打气，“到了！”

“杀！”麦穗果断。

“等等，你刚才的意思是，这他妈是人？”

【蓄力——】

封锁罩上，一根根炮管聚集着可怕的紫色光芒。

学生们都抬起了头。

麦穗：“杀！！！”

“知道了知道了！”乔红砂脑袋乱成了一锅粥，心一横，什么也不想，握着刀咬牙冲过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开——】

“等等！”阿斯帕西娅忽然叫起来。

威尔斯大校不满地皱起眉：“阿斯帕西娅女士，你最好有要紧事，如果是为了你旺盛的同情心……”

话没说完，就被师弥打断：“撤回命令，停止开火！”

“什么？”大校不满地嚷了起来。

路易瞧了自己师弟一眼。

师弥却指着那边：“你看，虫兽消散了。”

虫兽消散了？

大校不可置信看向穹顶之外。

——虫兽消散了。

这一刻，信号恢复，无数人起身，齐齐看向共同的画面。

巨刺折断，枝蔓枯萎，血色纷纷扬扬，海水被染成一片红雾。

涌流一冲，渐渐淡去，恶之色化作满洋慈水。

高塔下，窸窸窣窣声音响起，众人惊讶看着一室枝木收回去，光明重新笼罩回实验室。

不带一点杂质的白色光明。

高塔上，温璐静倚靠窗台不可置信望向外面。

“我们，得救了？”身边女生满脸震惊的喃喃。

森林中，卓玲和周婷互相搀扶站了起来。

常星行擦了擦脸上的血：“欸——不打了？都不用打了？”

上官净怔怔抬头，忘了收回手上的光剑。

李序抬手接了根飘散的枯枝，笑了。

他的小不点。

他的小巨人。

海潮周而复始，礁石依旧，万物生长。

发光的浮游回到深海，点亮一盏盏生命之灯。

虫兽，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