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播

要说唐侨为何会变成一只鸟，这事还得从半个月前那场天生异象说起。

那回把天庭的结界破出一个大洞的罪魁祸首就是唐侨。

她是晋江直播平台的一个新人主播，半个多月前刚签约。虽说现在直播行业很火，可她的本职不是做这个的，也没想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唐侨原本是个全职写手，身为晋江文学城的一个小粉红，每月的稿费刨掉吃喝穿用还有不少剩余，闲来无事画CG插画，偶尔会帮家里做室内装修效果图。

她一个不爱唱歌不会跳舞，不会做饭也不是大胃王，打游戏手残也不擅长美妆，做不来网络教学也弄不了体育直播，装不了逼卖不了萌的全职写手，为什么要做直播呢？

此事说来话长。

唐侨有个叔叔，是她爸爸的亲弟，人到中年了想要自己创业，看到越来越火的直播有点眼馋，一拍大腿就决定做个直播平台。

可原本觉得绰绰有余的资金真下了水，才察觉直播的水这么深。没人脉没广告，又从不买机器假粉装门面，真实的人气少得可怜。除了最开始吸纳进来的一些小年轻，再没有签过新的主播。平台越来越不景气，观众打赏也越来越少，慢慢地，主播里头浑水摸鱼的占了大多数，每天放几个小时的电影应付了事，观众自然不满，人气也越来越差。

当初看在打赏的分成比例高而签下的一批主播大概是寻到了高枝，陆续解了约，赔了一笔小小的违约金就拍拍屁股走了。

二十年来攒下的本钱都投进去了，唐侨他叔仍不死心，认定自己有起死回生的潜力，非要再搏一把。

他挂靠了业内排行前三的晋江直播平台，晋江专门开辟了一个为期半年的试运行版块给他，等到这个版块的人气值够了对方提出的条件，便可以享受晋江直播平台的广告资源，又能在一定程度保留自主权。晋江直播平台通过这种方式收购有潜力的小对手。

可没有主播哪来的热度？没有热度怎么吸引主播签约？

主播不够，亲戚来凑，唐侨她叔就琢磨到了自家人身上。

这下子全家齐上阵，唐侨的爷爷直播太极拳，奶奶直播广场舞，妈妈做美食直播，爸爸直播试吃，就连唐侨亲哥都跟着堂哥一起麦麸。再加上叔婶两家人都被拉下了水，就为了在他叔头回创业濒死前救一把，着实惹人一把唏嘘泪。

唐侨刚完结了一本小说，新文又没定好写什么，正闲得没事做，心一软，就答应了下来。她寻思着自己也没什么特长，总不能直播码字时速八百的渣手速，在晋江直播平台逛了几个人气榜上的直播间，也没找到自己有兴趣的。

偶然看到户外直播版块的主页上挂着一个“三界主播征集中”的报名帖，唐侨心中一动戳了进去。这个征集帖跟别的不一样，并没有写明直播的具体内容，却严格限制了报名资格，条件苛刻地让人只想呵呵，只是列出的十几条福利让不少签约主播眼热。

总共只有十五个名额，申请的签约主播却快破千了。唐侨拖到底下的评论区瞅了瞅，评论数早破了万，每个ID旁边都有各色的钻石或皇冠图标，表明留评的都是签约主播。可评论里大都是在抱怨申请报名时被系统自动拒绝了，系统自动回复说不满足报名条件。

这个正在试运行阶段的三界直播计划签约要求极高，光是那么个莫名其妙的保密协议就让好多人望而却步。合约内容总共十几页，半数以上都写的是主播应遵循的规则和义务，违反规则怎么怎么惩罚，看起来是hard模式。

不过参与三界直播试运行的签约主播在该项目正式运行后，可以免费享受每周的首页推荐位，上推荐位时也不需要跟别的主播竞争人气热度。这项独有的福利自然让不少主播动了心。

如今的推荐位万金难买，官方却有免费推荐的名额。搭着官方宣传的顺风车，想不红都难。

唐侨立马注册了一个直播账号，填完了电子报名表，做好被系统自动拒绝的准备后鼠标点下了提交。沙漏小图标转了三圈，弹出个对话框，上头写着“请仔细阅读报名须知，人工审核通过后将强制播主执行直播任务，播主个人无权中止，是否确定报名？”

意思是通过审核后就必须好好做直播，不能临时反悔。唐侨没有犹豫点了确定，报名被系统通过了。

经过了三天的人工审核之后，她还真被选上了，当天就收到了由她所在的A市晋江分公司寄来的直播系统和使用说明，附在盒子里被包装得严严实实的，是一张薄薄的“三界入境许可证（试行阶段）”

——“该证件持有者可以通过官方结界进入三界位面，并可凭此证件联络该位面负责人。

使用时限：三界直播计划试行启动为始的三个月内。三个月后该证件自行销毁，后续内容请与直播系统联系。

注：该证件不可损坏，不可复制，不可转让，不可再授权。

——晋江直播平台|独家授予”

三界入境许可证的背面盖了满满的红戳，重重叠叠十几个小红章，有“晋江|总公司”“晋江直播平台”“人类身份识别机关”“五大位面入界签证官”“第三任仙界最高领导人”“天人互助委员会”……

唐侨心里一哂，这都什么鬼，弄得跟真的一样。

可很快她就发现，这个世界玄幻了。

她刚绑定好三界直播系统，脑海中有一个女声响起，这声音知性温柔，听起来让人顿觉如沐春风。

——“亲爱的播主，恭喜您获得三界直播权。由于您初始积分排名第五位，优先享有位面选择权。请选择直播位面。”

唐侨眼前跳出来几幅动图，统共有5种位面，仙界、魔界、妖界、畜生道、饿鬼道。

她挨个戳了一遍，仙界傲然云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仙乐袅袅。高耸入云的南天门之上似有低低龙吟之声。镜头飞快拉高，远远能窥得一座掩在五彩祥云中的仙宫。

魔界黑气缭绕，开满了诡红的彼岸花，高台之上有无数骸骨堆积成的王座，王座上的魔王只余一个背影，沉黑色的大麾无风而动，座下无数低级魔物俯身跪倒在他脚下。

唐侨有点轻微的幽闭恐惧症，四下黑漆漆的看得有点慌，她忙划到下一位面。

妖界看起来倒是祥和，场景中出现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远远飞来的一只蝴蝶刚寻了一片花瓣落定，那颜色绮丽的花忽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把蝴蝶吞了下去。

唐侨打了个抖，忙往下换。

畜生道一入眼就是一个大型养殖场，鸡鸭牛羊猪被分栏围着。各个神情呆滞，一点灵活劲儿都看不出来。

最后的饿鬼道瞧着也不是什么好去处，遍地都是瘦成竹竿样的饿殍，直挺挺地抬头仰望着，不知他们在看什么。每只饿鬼都生着两只黑漆漆的窟窿眼，令人望而生怖。

有点像游戏初始玩家要选择种族，不过佛道糅杂，唐侨看不太明白。系统又保持着“一切亮点都由主播自行挖掘”的尿性，什么重要的都不透露，唐侨只能自己琢磨。

虽说签约条例上有反复强调主播有生命和安全的保障，不过魔界和饿鬼道大概是hard模式，直播妖界可能吸粉比较快，但也有不小的风险，畜生道她又不会考虑，唐侨就直接选择了直播仙界。

忽然系统“嘀嘀嘀”响了三声警报，唐妈妈推门进来送了一盘水果，还在房子里环视一圈，没找见唐侨还诧异地自言自语：“人呢？”

坐在电脑桌前的唐侨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喊了一声妈也没被回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却发现自己的身形像水一样变成了透明的，只有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有小小的折射表明她的存在。

唐侨更多了几分兴趣，在系统的指导下撕开了一张隐匿符。一阵金光闪过，唐侨就变成了一只鸟，也就是现在这只黄莺。

她也是在真正上手以后，才发现自己好像用上了什么不得了的黑科技。

*

三清殿里一阵白雾缭绕。

殿中站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白头发长胡子满脸褶，穿一身金光闪闪的道袍，右手举着一柄拂尘，颇有仙风道骨。这人正是太上老君。

半人高的紫金炼丹炉被烧得红通通的，像是一个被烫得跳脚的小童，支楞着三条短粗腿在原地蹦跶。

太上老君掐指一算，挥挥了拂尘，“好咯！”

听了老君这话，这通了灵性的炼丹炉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自己把炉盖掀开了，里头一阵热腾腾的五彩祥云逸散开来，这阵热风蕴藏精纯仙力，直吹得人神清气爽。

香风散尽，十几颗冒着热气五颜六色的糖豆子浮在半空中转圈，这便是传说中千金难求的仙丹了。

一群黑脑袋仙鹤“嘎嘎嘎嘎”叫了起来，迈着两条大长腿往老君身边凑。老君早些年养了两只仙鹤，几百年来子又生孙，孙又生子，现在凑足了两窝，每回出炉的仙丹都有它们的份。

“尔等禽类如何用得上这等好物？”老君摇头晃脑叹了两声，可他一向把这十几只鸟当亲娃一样宠，见它们探着脑袋要去啄，怕污了这一炉仙丹，忙捻了两颗揉成粉撒在地上给它们吃。

在这一大片嘴馋的仙鹤中，多了一只黄莺也并不怎么显眼。

这只黄莺黑脑袋黑翅膀，通体金黄，皮毛油亮光滑，一看就是只身体健康的黄莺。

这鸟就是唐侨，她呼扇着翅膀在鼎炉上方盘旋，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张嘴叽叽喳喳一阵叫唤，直播系统自动翻译：“只见袅袅烟雾中，紫金丹炉金光灿灿，五彩的仙丹各个饱满圆润……”

她在这头冥思苦想着形容词，屏幕那头的观众却并不买账。

【主播求你别解说了，你一开口，我尴尬癌都犯了……】

【2333楼上好耿直！】

【这明明是直播，干嘛整得跟纪录片似的……】

【主播只要说明白这是哪儿，你在做啥就好了，不用加那么多形容词_(:з」∠)_】

唐侨心生无力，合上鸟喙不想说话，只呼扇着翅膀多角度地把面前仙丹出炉的过程直播给观众老爷们看。

“走开走开！”老君身后的一个青衣小童见这只黄莺混在仙鹤群里，离鼎炉越来越近了，脑袋上的毛都被蒸汽熏湿了一绺，以为唐侨想偷吃，横眉挥了挥拂尘赶她：“哪儿来的野鸟？也想偷我师父的仙丹？”

“不可无礼。”老君抚着长胡子念了一声道号，温声批评那小童：“为师先前如何教你的？众生平等，万物皆有灵，不可轻贱。再者说，天界哪有野鸟？这定是哪位道友养的小宠。”

老君冲唐侨笑道：“小家雀你怎么又来了？”

唐侨心里一暖，飞得更近了些。太上老君手一扬就把仙炉护到了自己身后，指指唐侨笑得一脸褶子：“嘿，这可不能给你吃，你个小家雀闻闻味儿就成啦！”

唐侨瞅着满地嘴馋的仙鹤默默吐槽：刚才还众生平等万物皆有灵呢？不过她也没想吃，毕竟自己真身是个凡人，这成分不明的仙丹吃了万一爆体而亡就坏了。

仙丹有养身滋补的功效，上品仙丹还能提升仙力，故而太上老君的仙丹常常供不应求。从采集原料、研磨、提纯、成丹、高温炼化，再到装盒、包装等等，形成了一条规范的流水线。

直播完太上老君的炼丹流水线，唐侨从窗子飞出了三清殿，往自己直播间瞥了一眼，在线人数唰唰地往下掉，几息功夫就少了三分之一，弹幕也一下子少了很多，刚才直播炼丹时短暂的热闹一下子就变冷情了。

想来都是老粉了，摸清了唐侨每天六个钟头的直播只有前两个钟头有料，后头都没什么意思了，所以跑得飞快。

唐侨默默叹了口气，身为一个主播，她现在最愁的是路人粉太多，死忠粉太少。而死忠粉，恰恰是提升主播人气的要点。

身为一个家里蹲的自由职业，唐侨是典型的社交无能星人。她半个多月前注册了主播账号，那时她的上天许可证还没有批下来，就在人间直播了几天。那几天观众不多，弹幕也冷冷清清的，明知道有不少观众在窥屏却得不到什么回应，唐侨还必须要对着屏幕自言自语，简直羞耻感爆棚。

可如今的主播通过各种方式搏出位，像唐侨这么中规中矩的简直没活路，她一开口就满满的尴尬扑面而来。若不是蹭了仙界直播的热度吊在了新晋榜的尾巴上，大概要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等三界直播试行计划启动之后，官方便开始了第一轮的宣传。唐侨借着这阵东风蹭蹭爬上了新晋榜首页，攒了一些粉丝基础，弹幕多了一些，总算有乐于互动的观众了。

可这个时候，她不爱说话的高冷人设已经定型了。唐侨心生不妙，她虽然顶着一张天生的闷骚脸，可却生了一颗荡漾心，并不想在高冷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然而前两天唐侨画了个暖色妆，拉下老脸跟一群老粉卖了个萌，收到了无数冷漠的表情，她默默把装萌妹这条路打了个叉。

身为一个老司机，她却天生具备一开口就冷场的神技能，唐侨心里苦。

太上老君的炼丹已经直播过三回了，再翻不出什么新意了，还是得找点乐子给观众看。比如大家期待很久的仙界游。先前因为她刚上天还摸不清地形就先延后了，现在可以提上日程了。

正当此时，一个观众发了一条有声弹幕——【“这明明是假的好嘛！大家不要被骗了！！哪来的什么神仙？明明是个影视城好嘛！！还太上老君炼丹？主播是来搞笑的吗沃的天？？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这特效我给五毛都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