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25番外-与你相遇在尽头（下）

25号如她所言，所有的低落只持续了一个夜晚，等到休息时间结束，她又变回了那个恨不得把坦尼桑拆了重组好几遍的地球小混蛋。

只是终归不同了。亚瑟冷眼看着她在特定区域内撒欢，脑海里盘踞的是黑夜之中她灰蒙蒙的眼睛。

地球人，在遥远的宇宙深处那颗水系星球上生长的高等智慧生物么？

亚瑟远远看着25号，忽然很想知道，假如没有被带到伊克斯佩特，假如没有那一场旷日持久的天灾，她在地球上自由生长会是什么样子？

“亚瑟大人。”薇妮进入实验室，看了一眼正在满世界探险的25号，踟蹰道，“帝国那边的基因研究所催促，加快‘星辉’计划进程，我们……”

亚瑟神色一滞，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道：“回复那边，26号已经进入筹备阶段。”

薇妮神色犹豫：“可是26号如果要启动……”

亚瑟看了一眼25号，陷入沉思。在25号之前有过24个地球人，可是没有一个能够在保有原来的智商与身体素质的范本，要想制作26号，只能从25号的身体里剥离基因。

亚瑟凝神看着25号，没有由来的焦躁情绪慢慢攀爬上心头。

如果不做26号呢？

刹那间，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思绪，如果不继续培育26号，那……那现在的25号，根本无法满足帝都的需求。25号她并不能够走出坦尼桑半步。

*

25号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阎王殿门前打了好多个滚儿，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亚瑟身上。

亚瑟早晨时会到实验室，过大约一个小时离开，去坦尼桑检查所有仪器运行情况，再过两三个小时折返，这时候他会有耐心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然后安排她的身体检查，检查完毕后，他就再也不会搭理人了……这其实是很容易记住的顺序，他就像一块木头，每天所有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的。

25号在心底默默记着，然后顺着他的忍耐值，尽量为自己多套一些可以用的消息。

比如到底有多少人被带到这里了？

比如坦尼桑外头到底是怎样一个世界，是不是必须要有飞船才能出入？

比如……

这一切的比如，都断送在一个残忍的事实上，她离不开坦尼桑。

从前在地球上的宛籽是个宅女，没想到现在变成了真正的终极宅。

“25。”亚瑟冷淡的声音想起。

25号恍恍惚惚回神，呆呆应了句：“啊？”

亚瑟似乎很不喜欢她发呆，万年不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指了指实验室中间的平台，道：“躺上去。”

25号：……

“听不懂？”亚瑟抬眼。

25号羞愧移开视线——不，不是听不懂，是想多了……

“25。”

“知、知道了！”25号飞快地跑到平台上，脱掉身上的衣服，迅速躺成一条死鱼。在实验室这种没节操的地方，她的节操也早就丢了。

只不过，往常每天都有的体检，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她睁着眼睛等了好久，都没有见到仪器发光，而是亚瑟亲自取了一个碧蓝的小仪器走近平台。

25号没有缘由地哆嗦了一下。

“闭眼。”亚瑟道。

25号蔬菜农地闭上了眼睛。她对亚瑟始终是有着信任的，这可能跟雏鸟情结有点关系，当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亚瑟，在那之后，日日相伴，就算物种不同，也终究逐渐培养出了信赖。

“忍着。”亚瑟忽然道。

忍……忍什么？25号恐惧起来。

她还来不及反应，额间就传来一阵冰凉，紧随其后的是剧烈的疼痛，就像整个头盖骨都要被撕裂开来一样——

“啊——”25号忍不住痛苦叫出声来，她睁开眼睛，恍恍惚惚看到方才亚瑟手里的那个仪器正伸出七八个爪牙，固定住了她的脑袋，把她的脑袋跟平台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亚瑟……亚瑟——！”25号终于彻底慌乱起来。这试验台她不记得自己爬了多少次，一百次，一千次，还是一万次，可是她从来不知道它竟然还有这么可怕的状态。

亚瑟面无表情，就站在不远的地方。

25号胡乱挣扎，下一刻她的手脚也被扣住，刺痛从手腕脚腕处传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阵的麻木。

“亚……亚瑟……放开我……救救我……”25号吃力地扭转视线，颤抖着呼唤他。她真的害怕了，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恐惧，她脑袋顶上的那个怪物机械荧荧地发着蓝光，已经抵住了她的眉心。

“只是取一些东西。”亚瑟的声音传来，冷静无比。

只是……取一些东西？

取什么？

25号走神的下一秒，那一抹冰凉只穿她的眉心。

平生，没有任何词汇可以形容那样的痛。

25号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可是死了怎么还会有知觉？可如果没死……没死怎么会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试验台上，身体因为痛苦而扭曲成一个绝望的弧度。

时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等到那仪器撤去，她的两颊边的头发已经被眼泪濡湿。

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呆呆看着上方。

亚瑟已经取回了那个荧蓝的仪器，却没有离开。他站在实验台前良久，最终伸出手，碰了碰25号的眼睛。

“取样本，并不能用止痛剂。”他低道。

25号依旧呆呆的。

“我……尽量一次成功。”亚瑟轻道，转身离开。

“要是……不成功呢？”25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亚瑟没有回答。

很快，25号的疑惑就得到了答案。

要是一次不成功，就再取一次。

一万次不成功，就取一万次。

简单得很。

*

伊克斯佩特帝国有着高度发达的医疗科技，修复脑袋破了个洞什么的小问题非常便利。当天，25号的身体上的痛楚就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25号却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小计划，之前收集的资料虽然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拓展，不过最起码她摸清了亚瑟与薇妮的活动时间。

坦尼桑上的活体外星人其实非常少的。

又一次的取样完毕，亚瑟带着样本离开。按照惯例，25号要躺在试验台上好久缓和自己的情绪与身体。

亚瑟与薇妮相继离开。

25号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悄悄地离开实验室。

因为她一直以来表现出的高配合，坦尼桑对她几乎没有任何防护。她捂着酸痛的身体，尽可能地绕开监控与警报覆盖的范围，一小步，一小步，挪动着朝未知的区域迈进——

薇妮说，她的身体并不适合外面的气压，可是亚瑟与她进进出出，可并没有经过什么增压舱减压舱。有两种可能，要么薇妮在骗她，要么，整个坦尼桑内部就是稳定气压状态。

一扇扇舱门打开，25号安然无恙。

果然，之前划定的活动范围是假的。她其实能够到达更加远的地方。

也许能够直接出去呢？

25号天真地想着，走到身体已经出现疲乏状态，她被一扇门挡住了。那扇门并不是之前任何一种舱门结构，她一筹莫展，踮起脚尖想从门上的一个观望孔查看里面的状态。

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明亮的空间。

在之后长达百年的时间里，她都忘不掉那一刻她看见的东西。

她看见了一个长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光裸着身体，呆呆地站在小空间的正中，好奇地四处打量。

然后，她跟她的视线交汇。

忽然间，小空间另一侧的闸门缓缓开启。

25号看见里面的女孩儿欣喜地雀跃起来，撒开腿朝外面奔跑，可是她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忽然张开了嘴……

下一秒，她整个身体被看不见的东西碎裂开来，血肉模糊。

……

“25号！”薇妮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响起。

25号抑制不住自己的双腿颤抖，摇摇晃晃朝后退缩。下一瞬，她的后背撞上了亚瑟的胸膛。

“你该休息了。”亚瑟的声音低缓而又冰冷。

25号只觉得自己看见了这个宇宙中最恐怖的怪物，她终于明白他每天“取”的是什么样品了，他在做她的□□人，她叫25号并不是说之前有24个地球人，而是指之前有24个她……24个失败品。

就连她这个无法适应外星气压的……也是一个失败品。

“放、放过我……”25号惊恐地只剩下了哭泣的本能。

亚瑟冰凉的手抚过她的脊背，轻柔地把她的脑袋揽进自己的胸前。

“留在坦尼桑，做我的助手吧。”他轻道，“我记得你叫宛籽，是不是？”

25号艰难点头。

“你一直很好，我不会让你去死的。”亚瑟轻道。

25号哆嗦着缩在亚瑟的怀里，不敢去看那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那时，距离“星辉”26号诞生还有百年时间。

距离坦尼桑被毁，也还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要说： 25番外结束，写了好长=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