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荣光（中）

殿上顷刻间安静下来。

怀恩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座下卑微的虫族，淡道：“在上一次战役中，我想你们已经了解到帝国的实力，关于爱丽丝公约，你们还有什么异议么？”

虫族来使抬起幽绿的眼睛，森森看着怀恩，忽然嘶声笑起来：“我族希望得到边陲所有小行星的管制权以及矿产的独立开发权，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以商议的余地。”

这简直是变本加厉！

所有人震惊地望着虫族，上一份“爱丽丝协议”已经很夸张，军部反对皇族签订，并用军事实力狠狠教训了虫族，谁能想到他们今时今日能开出更加匪夷所思的条件？

这简直是几千年都没有见过的笑话！

然而虫族使者显然并不觉得那是一个笑话，他们齐齐地嘶声笑起来，急促的气流声汇聚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

怀恩捏紧了拳头，冷笑道：“我想你们并不清楚现在的处境。”

虫族使者停下了笑声，硕大的眼眸转动方向，目光汇聚在宛籽与莱格修斯之间。

“处境往往不可信。”他伸出舌头，喉咙底嘶嘶作响。

宛籽被他阴森的目光打量得全身发毛，不祥的预感笼盖她的全身。她慌乱地审视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直到目光触及身边的亚瑟，她忽然反应了过来——

“小心！”

宛籽惊叫出声，她飞身扑向伊克斯，可惜为时已晚。

电石火光间，亚瑟已经移动到了她身旁，抽出腰间作为配饰的刀刃，手握刀柄朝着伊克斯一刀砍下！

宛籽只看见了一刀刀光，她原本抱住了伊克斯的腰想把他推开，可是脸上忽然被飞溅了一股温热的液体，耳畔响起一阵极其笨重的声响——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啊……元帅——！”人群中有人尖叫了起来，声音充满了惊骇。

宛籽重重摔在了地上，她仍然抱着伊克斯的腰，脑海里充斥着无数喧嚣。

“伊……克斯？”

宛籽从伊克斯的胸口抬起头，指尖触摸到一抹金色的头发。

她的目光顺着金发朝前移动了一点点，随即看见了那一张熟悉的脸静静地躺在不远处。

他睁着眼睛，头和身体分离了开来。

更远的地方，是面无麻木的亚瑟。他的手上仍然握着刀，刀刃上沾染了淡蓝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正一滴一滴的滑落到地上。

宛籽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里不断流淌出蓝色的液体。

“伊克斯……”惊骇过后，她只剩茫然。

地上身首分离的并不是莱格修斯的复制人，也并不是伊克斯佩特星人。

脖颈处疮口暴露出了他的内部构造，在皮肉之下他的身体里堆积的不是复杂的血管与肌肉，而是精密的仪器，还有淡蓝色的燃料。

“那是……机械人？”尖叫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小声的议论悄悄蔓延。

“莱格修斯元帅怎么会是机械人？”

“元帅是损毁了吗？可是明明有复制人，为什么……”

……

“因为坦尼桑已经毁了！伊克斯佩特，将再也没有复制人了。”亚瑟的声音响起。

全息投影清晰地记录下“莱格修斯”的惨状，传递到星球的每一个角落里。

亚瑟的肩膀耸动，似乎在压抑笑声：“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莱格修斯，你们在场的每一位损坏后，将不会再有复制人。”

“你说什么——！”人群愤怒起来，所有人面面相觑，发现彼此的脸上都是惊惧的神色。没有复制人，这将意味着伊克斯统治阶层全盘覆灭！

亚瑟在所有直播设备前抬起头来，嘴角勾起狰狞的笑容：“自今天起，伊克斯佩特星纪年到此为止。不如早早投降虫族，也许你们还能走到生命的尽头。”

一句话出，激起全球震荡！

虫族使者走到全息镜像设备中央，苍白的脸上勾起奇异的表情。他做了一个手势，朝着远方发出低沉的嘶嘶声——“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光耀母性的时刻已经到来！”从上一份爱丽丝公约开始，这就是一场耗时漫长的谋划。迎战、节节败退都不过是与亚瑟里因外和计划中的一环，虫族真正的战争直到今天才彻底打响！

宛籽被嘶嘶声震得耳膜发疼，她看见葵明宫外的天空尽头浮现了一点黑色的痕迹。很快那一点黑色就变成了乌云似的黑压压一片，直逼葵明宫而来。

殿上一片混乱。

“护卫！”军部的老头们厉声命令。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无止无尽的寂静。根本没有护卫前来。

也许有，又或许早就在来袭的路上被奸细截获。

毕竟连基因研究所的管理人都能叛变投敌，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铺天盖地的虫族登陆葵明宫，与帝国的战将打成一团。帝国的重型火力杀伤力巨大，却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数不尽的虫族就像宇宙深处绵延的小行星一样，根本没有尽头。而这一切，都被全息设备记录着。

在经历了伊克斯佩特帝国长达五千年的统治之后，整个星系的人都在目睹着这一场恐怖的变革。

*

首先……要活命。

宛籽不确定自己是否是这一场惊天的混乱里唯一还保持着清醒的人。她缩到了葵明宫的角落里，四处寻找脱身的机会。就在这时，她撞上了怀恩的目光。

怀恩的眼里噙着一丝焦躁，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直到看到宛籽，他欣喜地瞪大了眼，朝她投来焦急的目光。

宛籽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并不打算靠前——怀恩跟亚瑟是一伙的。她无比肯定，光凭亚瑟一个人不可能操控整个战局，除非是有一个身居高位的人做他背后的助力。

“宛籽！”怀恩喊出了声，他操控着座椅像宛籽靠近。

宛籽拔腿就跑！

眼下的局面已经彻底混乱，也许没有人会去注意到她这一颗小小的地球虾米，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呢？

“宛籽——小心——”怀恩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

宛籽不敢回头，她拼着命朝前奔跑，忽然，脊背上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记，连带着她也狠狠地朝前摔倒在了地上。

宛籽慌乱地挣扎脱身，终于看见了刚刚砸中她脊背的东西——

那是怀恩。

他丢了座椅，整个身体都瘫软在地上，背后插着一支低等虫族射出的箭，鲜红的血正从他的脊背上潺潺流出，染红了地面。

“怀、怀恩……”宛籽惊慌失措。

怀恩吃力地支撑起一点点身躯。

宛籽愣了片刻，匆忙去搀扶他：“你撑一撑，我带你一起走——”

“不……不必了……”怀恩推开她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去……去宫殿后面的……花园……那儿有一座高塔……去找莱格修斯……”

“怀恩！”

“快走！你想……你想死在这里吗？！”怀恩眼眸中几乎要燃烧起火焰。

宛籽盯着他的眼眸好久，终于鼓足了勇气，站起身殿外的花园跑去。

就在她离开踏出宫门的一瞬间，虫族彻底将葵明宫吞没。

混战的葵明宫内怀恩摇摇坠坠，借着身后的石柱倚靠住身体，淡金的瞳眸中露出一点点迷惘。这一生，没有一刻有过这样的自由。

亚瑟遍体鳞伤，单膝跪伏在怀恩面前。

“希望它能给你带去自由。”亚瑟轻声道，“恭喜你，得偿所愿。”

可惜，帝国的主人怀恩·伊克斯却再也听不到了。他合上了双眼，嘴角仍留有一丝笑意，如同安眠。

亚瑟却忽的站起身来，仰头望着天际滚滚而来的黑压压的虫族们，嘴角上扬，阴森而又寂静。

“可惜，我不想再看到这一颗令人作呕的星球了。”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流露出一点点诡异的温柔，“并不是所有的结束都需要新生，有些东西，只适合毁灭。”

*

葵明宫外的广场已经变成一片炼狱。

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聚集着数不清的参加婚典的贵族，一夕之间，只剩下四起的笑颜，无数尸骸堆积成山。

宛籽绕过一堆堆的尸体，疾步穿过漫长的回廊。有那么一瞬间，宛籽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这一幕就在不久之前还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她曾经以为那是赫立俄斯宫的高塔，可是每靠近一步，梦境中的一切就更加清晰——梦里的塔不是赫立俄斯宫，它在葵明宫，就在她的眼前。

宛籽喘不过气来，她一手抓住胸口，想要在那边抓出一个洞来喘息。

莱格修斯……

漫长的石阶好像没有尽头，一直要蜿蜒伸展到天上去。宛籽不敢停歇，因为身后不远处的嗡嗡声已经越靠越近。

她终于登上塔顶时，全身的衣裳都湿透了，汗水混杂着血液，整个人就像死过一次。

然而，塔顶却什么都没有。

“莱格修斯——”宛籽在塔顶大声呼喊，却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冰冷的风呼啸而过，带来空气中一阵阵的恶臭。那是死亡的气息，席卷了整个帝国的大地。

忽然，不远处响起异样的声音。第一只低等虫族飞抵塔顶，盘旋了几圈之后径直向宛籽冲来！

宛籽早就掏出了匕首，趁着它尚未改变方向之际一闪身，用尽浑身力气一刀划向那只虫子的脖颈——浓绿色的液体飞溅了宛籽一声，温热的触感与咸湿的气味惹得她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嗡嗡嗡——更多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越来越多的虫子飞抵它顶，他们或许是忌惮宛籽手里的匕首，一圈一圈绕着塔顶飞翔。

宛籽握紧了匕首，绝望就这样一点点在身体里蔓延开来。低等虫族没有智商，只会用牙齿和尾刺攻击；中等虫族有相当的智商会使用冷兵器；高等虫族能使用精妙的科学仪器与重型火力武器——这样下去，她能抵抗多久？但凡有一个中等的虫族发现了她，她就几乎必死无疑。

虫子迟迟不攻击，她哆嗦着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想哭，却怎么都挤不出眼泪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围绕着塔顶转圈的虫族中间已然有了手持弓箭的中等虫族。他们似乎是好奇，并没有立即出手，等到周围的虫族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才终于有人举起弓箭对准了塔顶的宛籽——

“啊——”宛籽绝望地闭上了眼，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亚瑟爸爸。。早就黑化了。。当时在我这里黑化是褒义词啊哈哈哈哈，下文里亚瑟戏份还是比较足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