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虫族飞船

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宛籽。

亚瑟的眼神寂静而又专注。

宛籽却觉得毛骨悚然。对于情感，天性优柔寡断的地球人有着充分的天赋，她知道真正蕴含着情感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是塞因望向白露的温柔，是青禾为找寻他的伴侣而潜入坦尼桑的孤注一掷，是莱格修斯在荒原山洞里的卑微而又胆怯的试探。

爱一个人向来是寂寞而壮烈的。把一个毫无干系的人收藏进身体里最脆弱的地方，任由那人在自己的心里构建城池，任由他累起希望，任由他杀伐干戈，即便痛彻心扉也甘之如饴。

可是亚瑟的眼里并没有这些。

他的眼里只有难以消散的执着光亮，如同当年的少年亚瑟第一次站在培育皿的模样。

“你不必急于回应。”亚瑟微笑，“我查阅过地球人的择偶诉求。似乎地球雌性偏向于选择有合适的居住地点，能够为下一代提供良好的生存环境的异性，对么？”

宛籽冷眼看着亚瑟：“我想见莱格修斯。”

亚瑟轻道：“等到我准备好时，你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宛籽道：“我想见莱格修斯。”

亚瑟久久沉默，终于道：“当然可以，我可以马上送你去见他，但是你不能留在那个舱室。”

宛籽激动道：“好！你现在就放我过去！”

亚瑟看着宛籽欣喜得眼睛发亮的模样，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柔软。

自从进入这飞船以来，这恐怕是她第一次露出释怀的表情吧？

“去吧。”亚瑟轻道。

他的话音刚落，指挥舱舱门开启，紧接着舱道上的一道道门禁也陆续开启。

宛籽激动地呼吸凌乱，急匆匆向舱道门口跑去。

“宛籽！”亚瑟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来。

宛籽警觉地停下脚步：他该不会，反悔了吧？

“我希望你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坏。”

亚瑟的声音透出一丝晦涩的疲乏。

“刚才，只是气话。”他低道，“让他上战场，只是尽可能地保留他的肢体记忆，让他的身体衰亡速度不至于太快。”

“387个恒星日之前，我见到莱格修斯奄奄一息的模样，我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可以为了我的理想在战场上和他对战，可是看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我还是……无法做到绝情。”

宛籽站在舱道口，没有回头。

亚瑟仿佛也并不期望她回头，自顾自地诉说了下去。

他说：“你没有见过帝国最美好的时代，有蔚蓝的天空，干净的海洋，不同种族的生物彼此信赖……可是现在的伊克斯佩特星，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了……”

“夜晚的时候，你能听见伊克斯佩特星上每一块岩石，每一株草木的哀嚎吗？”

“总要有一个人，来结束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

宛籽在原地停伫了一会儿，忍住了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朝前走去。

她知道亚瑟的能力，如果他想蛊惑一个人，几乎没有人可以抗拒。就算他说的是真的……没有任何人能替一个种族决定生死，当年的穆查理不能决定虫族的生死，现在的亚瑟也不能决定伊克斯佩特星人的生死。

也许他真的没有那么坏，只是，道不同，永不相谋。

*

出了指挥舱，宛籽的步行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她急速奔跑了起来。

路上遇上不少虫族纷纷侧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种族。她是跟伊克斯佩特星人一伙的，可是她的身后并没有锋利而又强悍的金属翅膀，个子也要比伊克斯佩特星人小上许多，看起来其实更加接近虫族。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生物呢？

“喂，你真的不会打架吗？”拐角处，一小团身影闪了出来。

宛籽一不留神撞上了那个小身影，她跌倒在地上，小身影飞上了天。

“好吧，我相信你。”小身影哀叹。

宛籽：……

居然是那个“小虫”，他竟然还没有放弃要打一架吗？

以他比灰叶还要小许多的年龄来看，他显然是个天赋能力极强的虫族，也因此大概智商发育还不足吧……宛籽汗涔涔看着小虫，他大概不知道，地球人瘦小和低龄跟战斗力强盛没有任何关系吧？

她很有兴趣好好教育一下这个脑袋比灰叶还要一根筋的臭屁小孩，可是眼下显然不合适。她急匆匆爬起了身，快速地穿梭过围观的人群，朝记忆中关押莱格修斯的舱室跑去。

叫小虫的虫族一愣，在空中飞翔着跟上她的脚步，边飞边唠叨：

“喂，你是什么种族呀？”

“你跟亚瑟是一伙的么？我看见你在飞船外面的时候一直拉着零号诶。”

“你用了什么方法，让零号不攻击你？”

“喂——你等等我啊——”

小虫的祖上大概是虫族里面的蚊子分支。

宛籽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叫做小虫了，他真的有够烦人的！

“喂——”小虫还在絮叨。

宛籽已经停下了脚步，心慌意乱地站在舱门前。隔着一道舱门就是莱格修斯，她无法预料舱门背后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也许她会被他撕成碎片，又或者是对面不相识？

可是不论是哪一种，她都不想再徘徊了。

她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分不清绝望与死亡哪一个会先到来。

宛籽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启舱门的按钮。

舱门缓缓打开。

里面一片漆黑。

宛籽屏住呼吸一步踏进了室内，几乎是同时，温柔的照明亮了起来。

莱格修斯已经从培育皿中出来，被放置到了舱内的一张试验台上。他平躺在实验台上，脸色虽然苍白，表情却安详如同沉睡，金色的发丝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流淌着水滴，光裸的身体还保有着当年战神时代的健壮修长的肌肉纹理。如果不是他的胸口上还留有着一个巨大的窟窿，他看起来几乎是安然无恙的……

宛籽缓步到试验台前，伸出颤抖的手，却不知道触碰他哪里。

他胸口窟窿的俨然是在心脏附近，七八根透明的导管从窟窿处伸出，导管内充盈着淡蓝色的液体，与他身下的试验台相连。他看起来就像是整个人都生长在了试验台上，靠着那一根根的导管，还维持着身体的基本功能。

她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可是这样的莱格修斯，让人觉得他现在应该是……生不如死。

“莱格修斯……”

宛籽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莱格修斯如同休眠，毫无反应。

宛籽忽然被疲乏碾压，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不该离开破军号……”

宛籽捂着眼睛，脑海中的声音却清醒无比地告诉她，就算她当时留在破军号，结局也只能更坏。可是……

“他很厉害。”一个童音响了起来。

小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舱室里，正趴着试验台，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莱格修斯。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稚嫩：“我跟他一起出战过，就算是我，也不能赢他。”小虫皱起了小小的眉头，似乎是回忆起了不悦的事情，“可是他每次作战完毕都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好久好久，才能恢复。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能跟他打一架。”

“恢复要多久？”宛籽追问。

小虫双手支起下巴：“唔……先关进培育皿，出来后插上抑制剂，然后好像就这样躺一会儿，就会醒了。”

宛籽的心跳陡然加速。

“躺一会儿是多久？？”

小虫歪头看宛籽，满满的警觉：“你想偷偷跟他打架吗？是我先约好的！”

“我不打架……”宛籽艰难解释，“我只是关心他。”

小虫气鼓鼓：“我不信！我不告诉你！你跟亚瑟明明是一伙的，你们都很擅长骗人！”

这个熊孩子！

宛籽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倒提过来当铃铛晃！

小虫眼眸深沉：“除非你打赢我，我就把对手让给你。”

……

就在宛籽与小虫僵持之时，实验台上的莱格修斯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他的身上连接的是三种落后的基因缺陷延缓剂以及七八种营养剂，这些药物一起发挥作用，导致他整个思维都是浸润在一片混沌中。浑浑噩噩间，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诉说着什么，他无法分辨那是什么话语，却能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拼尽全力睁开了一条眼缝，努力地寻访声音的主人。

视野依旧模糊无比，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响。然而就在那些模糊的影子之中，他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宛籽……

他费力地张开口，常年没有发出过声音的喉咙已经无法准确地吐出字眼。

他的身体太过虚弱了，只能挤出些许的气息，在静谧的空间里面，如同灰尘落在恒星光芒下般渺小安静。

“……”

宛籽其实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她会回头，仅仅是因为背后忽然有些焦灼。却不想、回头能看见莱格修斯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吗？

宛籽不确定，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莱、莱格修斯！”

宛籽狼狈回到试验台前，她的手放在胸前，张了张，实在不敢触碰他。

“你……你醒了吗？”

莱格修斯的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导管，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是在看她，又好像仅仅只是落在虚空中的巧合。除了眼睫微张，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已经醒了过来——也许这只是一场空欢喜呢？

莱格修斯的眼睫微微阖了阖，像是在回应她的问话。

宛籽感觉到自己的全身骨头都在打架颤抖。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心脏，站在原地小心地望进他的眼：“你，认得我是谁吗，莱格修斯？”

……

舱室中一片寂静。

莱格修斯的眼睫颤动着，眼底的光芒流转。

宛籽紧张得停止了呼吸，那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不是么？

她跪伏在实验抬前，小心地确认：“你认出我了是不是，你已经清醒了是不是……莱格修斯？”

莱格修斯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自由活动的地方了，只有他的目光，如亿万年光年外的恒星，微茫，却又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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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开了嘴，用微弱的气息艰涩地吐出了清晰而又孱弱的字眼：“宛……籽……”

……那真的，不能算作是声音。

也许只是一点气息，配上了几乎不能算完整的口型。

宛籽呆滞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的气息与口型代表着的字眼。

她倏地捂住了眼睛，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流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莱格修斯的指尖。

——重逢真的好艰难。

——还好从来没有放弃过。

*

莱格修斯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很快，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宛籽跪伏在试验台前，激动得呼吸滚烫，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又阖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莱格修斯。”

宛籽丝毫不在意他没有反应，趴在他的耳边轻声喃喃：

“距离破军号被袭击，已经过去了387个恒星日……不，现在可能是388天了……”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了……差点、就放弃希望了……”

她笨拙地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红着眼睛笑起来，迫不及待地在她的耳边断断续续诉说：

“逃生舱穿越了黑洞，我被送到了四千年以前……你知道吗，我遇见了还没有翅膀的你，那时候的你，脾气比现在讨厌得多啊……”

“我认识了灰叶，白露，青禾……莱格修斯，我知道基因缺陷是为什么产生的了……”

宛籽趴在试验台边，第一次发现也许自己也是虫族蚊子科的。

也许是因为心头积压的恐惧已经太久了，日积月累，就像垒了一座山在灵魂上，现在那座山被惊雷批了一道口子，正在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她想把一切都告诉莱格修斯，关于恐惧，关于思念，也关于希望。

“你放心，我可能已经，找到了治疗你的方法了……”

宛籽终于鼓足了勇气，小心地用手触了触他的眼睫。

“不是延缓，也不是复制，你再等一等，只要再等一等……”

……

宛籽一个人絮絮叨叨诉说了许多。莱格修斯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仿佛方才的苏醒只是一场幻觉。

到后来，她也累了，席地坐在地上，靠着试验台昏昏欲睡。

史上最无聊围观群众小虫，一直站在她的身后，用看走近科学未解之谜的眼神看完了她全程絮叨。然后，他歪了歪脑袋，道：“他下次醒过来会没有意识的。”

“嗯？”宛籽艰难睁开眼。

小虫的眨眨眼：“他身体虚弱，苏醒过后再次入睡，后面就会变成零号。”

“……”

小虫叹息：“机械作战是低智商种族的特征，我一直想要和清醒的他打一架，可是……”

可是他清醒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而且清醒的他，根本只剩下眨眨眼抬抬手指头的能力啊……

啊啊啊——小虫扼腕！

宛籽：……

忽然，小虫的脸色一变，张开翅膀朝外飞去。

“那个——”小虫趴在舱门口露出半个脑袋，“你跟伊克斯佩特星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太一样，我挺喜欢你的，你要活久一点呀！”

宛籽：…………

小虫匆匆消失在舱门口。

很快，宛籽就知道了他消失的原因，因为没过多久，亚瑟的身影出现在了刚才小虫飞过的位置。

“我们路过了一颗很美的星球。”亚瑟带着温柔的笑意，轻道，“那里生长着茂密的草木，流淌着清澈的河流，和你的家乡十分相似。我可否邀请你下船去游览？”

宛籽沉默。

亚瑟的目光更加柔和：“那颗星球上生长着制作四号延缓剂的原材料，我想也许你会有兴趣。”

“……好。”

宛籽回头看了一眼莱格修斯，轻声应答。

如果能有足够的延缓剂，如果能带着他逃出这里，她愿意冒所有险。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新章节哈是，已经购买的妹纸不用重新购买~~